玩笑了一陣之後，喬月擡頭看看天色，月上中天，正是銀華大作的時候。

她卻再不耽擱，身子向後翻去，幾個回和之後，人便消失在奇峰冷石之後，狼則尾隨她而去，若不是身形巨大與狗相差甚遠，當真便如她飼養的家犬般乖巧忠心。

喬月邊走邊在嘴裏打了個唿哨，雪球同時也發出嘯叫，很快，一群狼兒不知從何處現身，將高明正主仆的身體拖了出去，又將地上添了個幹凈，不過片刻，山道上便又恢覆了安寧靜逸。

喬月此時心情極好，夜風從她臉上拂過，將因激蕩引出的燒熱平撫了下去，趁著風好夜美，她索性將臉上玉紗除去，盈盈寶靨，經酣春曉之花，淺淺蛾眉，黛畫初三之月，光滑細嫩的青春臉龐上，哪有一點兒疤痕的印跡？

所以說，外間的流言是絕不可信的。

不讓你看的東西，未必是壞東西，不過是你沒那個福氣罷了。

現在她趁夜上山的目的，已了其一，醞釀了十三年的報仇大戲，已拉開帷幕，頭一出暖場戲已經唱過了，現在麽，算幕間休息？

處理掉高明正之後，喬月趕著要去一個地方。

會不會遲？能不能及時趕到？

好在最後，一切都如她如願。

銀盤掛在頭頂上，喬月到了。

空無一人的山頂絕地，一塊奇形怪狀的大石獨自矗立，一小塊獸皮墊在下頭，好像恭候主人的到來似的。

喬月施施然上去坐了，熟門熟路的樣子。

“雪球你說，那蠢材什麽大人，最後能不能聽懂我的話？”遠離塵囂的絕頂山峰處，喬月徹底放松下來，她笑著拍了拍雪球的頭，後者揚了揚頭，獻媚地湊近她的耳邊。

“好了好了，”喬月被拱得渾身發癢，笑得氣也喘不上來：“這會子倒來撒嬌。。。”話是這樣說，可到底還是寵溺地隨之在地上嬉戲了一陣，外人面前兇悍的雪球在她面前，卻比哈巴還要溫順，比吉娃娃還要媚從。

這才是她的本性，在茶樓裏實在憋屈了自己，卻也是無可奈何，必須為之，就連說話聲音，到了山中亦鮮靈活動許多。

“總算開始了不是麽？”打鬧之後，喬月擁著雪球，席地而坐，望月而喃喃道：“費了這許多年，總算沒白等，不是麽？”

雪球看著她，雖不會說話，可眼神十分溫柔，此時的野狼，不過是她身邊一條忠犬。

喬月也不說話了，忙碌了一天，倦意疊起，雪球野性的身體溫暖了她，她將臉埋進對方厚厚的皮毛中，打了個吹欠。

我來了，在這裏呢，你看得見麽？

月光靜靜地將華彩投向山頂處，喬月的身上頭上，浸潤著銀芒，這才看出來，原來夜行衣早被她收進了巨石後，現在身上的白衣，才是她到這裏來的原因。

白衣上，原來竟密密麻麻點綴著許多琉璃！月光照上去，星星點點，宛如收進了滿天的華彩，都聚集到她的身上了！

怪不得一路行來叮哨盈耳，怪不得當她雲步風舞時，身邊不斷丁玲做響！一線溶溶月色，投射到她身上，襯得那一裘清冷身影，如水上妖靈，似山間仙精，娉婷剔透，不染半點世間輕塵一般。

午夜的山間，世間萬物都已沈沈墮入夢中的時候，，幽邃無聲的連片野山頂上，陡然放射出奪目光華，浩然高妙，如有仙氣般，刺破夜幕長空。

看見了吧？喬月夢中呢喃，你，看見了嗎？

我在這裏呢！

三年又三年，算起來喬月在哲州已消耗掉近十年歲月，無父無母無親戚，無銀無錢無半片瓦遮身，小丫頭活得有多不容易，其中艱辛，可想而知。

她能堅持到現在，除了心中那團始終不滅的仇火催逼之外，還有一件事，能起到同樣的效果，卻不是仇恨的作用，相反，是暖意，是安撫，是愛的力量。

每到午夜，喬月必登山至頂，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此處可蕩滌掉白日求生的困悶骯臟，一求心靈的平和。

自打頭回她到這裏，便看見了對面，也就是隔著一個哲州的對面山頭，同樣的高度同樣的絕頂處，有一小星豆大的火光。

火光不知因何而起，不過喬月本能地感覺，那也是個跟自己一樣，無依無靠，別處無可求得安慰的可憐人，唯有夜間到避人處，方可得片刻安寧。

於是她當了火光下的人，是她知已一般。

於是喬月也生火，甚至聰明到以火把打出字樣，示意對方，這裏也有個人，跟你一樣。

漫漫長夜，何以消磨？人生孤苦，何以慰藉？

好在世間還有個你，跟我一樣，於艱難時世中，體貼安撫滴血受傷的心。

對面想必也是個極聰明的，很快領會這裏的意思，於是同樣以火光回應，後來時間久了，甚至發展出一套，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火語。

豎著揮一下，表示高興，那麽揮兩下，就是很高興了。一年之中，難得有一回是揮三下的，那麽就是太高興了。

相對而言，橫著揮一下就是不高興了，二下很不爽，三下呢？

一般來說，橫著揮過三下之後，這邊的火光就弱了下去，如揮者心情一般，對面則會立刻重重地回應，豎一下，橫一下！

這就表示，難過不要緊，有我呢！

無論如何，無論白天世事如何，夜裏，這裏總有個我在！

三年又三年，近十年過去，喬月長大了，對面那個人想必也長大了，世事變幻，哲州一天天也變了樣，可唯有他們之間的火語，從來沒有停過變過。

無論刮風下雨，不管酷暑寒冬，洪水深雪都不能阻止他們每天的夜間相會。

不過隨著年紀的增大，火語漸漸停了。人大起來，就不是那麽容易表達心情了，一日算下來，高興也有的，那麽難過呢？自然也隨之而來。

領會到歡喜不快總是結伴而至之後，他們之間的交流便改成更簡單的方式。

那就是燃起一星火光。

有火光的地方，就有我。

有我的地方，就有你的安慰，看見火光，就好比看見了我。

世間再難，有我相伴。

十年就是這樣於夜間的一星火光中，熬了下來。

自然喬月從來沒有見過對面那個人。

對面的山巒，是屬於東盛國，哲州呢？則暫時在中原管轄之下。

因此就算心中極為念想，可喬月始終無法與那人相見。

相必，對方也是一樣的心情吧？

好在知已不必一定要見面，知道這茫茫塵世間有你，暫時來說，也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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