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歸莊的好來，還有三寶不得不說。

其一，就是堂倌齊叔。

這人可不簡單，茶樓外堂，十幾張桌子能坐幾十人人，忙起來時，幾乎要腳不點地前後來回地跑，手要快眼要厲，哪桌要水哪桌清帳，還有新來的，是不是幾個月前來過一回？心裏過一遍面目，嘴上就得報出名兒來。

能有為份本事的人，不說大話，就放眼天下也多不過一只手去。且有這麽大能耐的，哪個不投奔熱鬧地界？中原江南，東西兩國的京城，都是繁榮的好地方，也不過偶爾出那麽一二位勤行高手，再多？就不可能有了。

可偏生在哲州這破爛地方，就有這麽位能人。

且他還有個本事，人家能做還會說，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只要是上到歸莊門來的客人，不管你心裏有事煩還是身子有個不好腦袋熱的，他都能一總給你安慰好了，讓你一路敞亮到心尖上。

若是生意人魚龍混雜在這裏交易，談錢傷了感情吵嘴甚至要動手，不管你是什麽來路，他總也一樣能給說通說順，說到最後，交易雙方不握手言和簡直都對不起天地祖宗似的。

總而言之，只要上過一回歸莊門的客人，沒有不跟齊叔結下交情，不由衷感嘆他談吐交際的手腕。

這是一寶。

其二，就是歸莊的廚娘了。

人稱團娘，不知姓甚。脾氣火爆愛憎分明，善用一套銀刀，無論天上飛的水裏游的土裏鉆的，只要能吃，到她手裏就是一道好菜。

人家廚娘，總有個把拿手菜最佳選擇之類，團娘沒有，在團娘這兒，道道都是拿手菜，就連個青椒炒肉絲，經她手出貨後也比別處吃的香，青椒脆而斷生，肉絲嫩不沾牙，從刀工選料到竈下火候，無一不體現她的過人之處。

就是脾氣不好，前頭說了是火爆愛憎分明，其實再說明白些，就是眼裏只認一個人，那就是歸莊老板娘，喬月。

放眼天下，團娘就只唯喬月為尊，別人就算皇帝，也不過是一坨略光鮮些的屎罷了。

來歸莊的客人無不聞其大名，因菜實在做得太好，不過呢，從無一人得窺其真容，因團娘有名名言：“你上門是吃我做的菜，菜好就行，人與你無關！”

這是二寶。

其三，則是歸莊老板娘的弟弟，煤球。

此人奇怪，實在奇怪，連名字都異於常人。

據說歸莊所有食料都是他弄來的。這樣看起來，該是個了不起手眼通天的人物了吧？

不過算算年紀，又不像，喬月不過十來歲，弟弟能有多大？

關鍵是，此人長得與喬月完全不像，據見過他的人說，竟是個蠻人模樣，毛發長到遮蓋面目，有時發狠，那就跟野獸無異。

這樣一個人，能手眼通天與外界交易弄來別家都弄不來的物料？！

沒人知道這孩子的來歷，與其同時，這也是所有歸莊人的特征。自喬月老板向下，齊叔團娘煤球，都好像是驟然出現在哲州的。

就連歸莊也是，仿佛一夜之間，地面上多了這地方，怎麽來的？

沒人知道其中內情。

只知道每日清晨歸莊的六扇門板一下，，就代表著哲州熱熱鬧鬧的一天，自此開始了。

“喲齊叔早！”早起從後頭客房出來喝茶的客人，第一眼就看見打扮得幹凈整潔的堂倌，幹幹凈凈一身舊棉襖棉褲，藍布的顏色都洗成白地了，衣裳上的補釘補得整整齊齊的，身上不帶一點塵土星兒，肩膀上搭著塊白色抹布，笑對八方。

“您早，喝茶呢？”齊叔嘴角含笑，也不知他怎麽弄得這笑看在人眼裏，就是舒服得了不得，就一夜不睡的人見了，也頓覺心平氣和，頭目舒蕩。

幾句話寒暄的工夫，齊叔就將人領到了桌子跟前，若是常客呢，也就是對方經常喜歡的那一張，若是生客，則多半領到遠離中央的窗下，讓人一眼能看清整個堂間情況，知道別人下什麽單，方便新手點菜。

再看竈下，歸莊的廚房分三進，最外一進是磨盤，日夜轟隆作響，磨麥磨豆；二進是湯竈，一列半人高的燉罐，不熄火地煨著各味高湯；再一進裏，幾條長案上置滿了菜式，都是今日剛到的新鮮食料，動物們的血還沒放幹呢。

當第一縷晨光照進竈頭時，一個胖團團的身影就開始在最裏一進忙碌起來，切洗燒汰，樣樣都經她手不假於他人，看著笨拙的身子，轉動運作起來卻靈活地跟貓一樣，這邊洗了菜那邊盛鍋，另一個竈頭油辣了，洗好的也切出來了，這就倒下去，滋啦一聲，鍋鏟早捏在手裏，快手翻炒起來。

湯竈不用人看，團娘早將各頭的火候牢記於心，什麽時候該添菜什麽時候加水什麽時候換料，她總能在煎炸炒燉的間隔，瞬間大挪移到外頭搞定。

至於最外頭一進，那是煤球的管轄範圍。五更天還沒放亮呢，他就人不知鬼不覺地收了貨，及到團娘起身，廚房裏早放好去凈毛放光血的各色肉料了。

配上歸莊後院自己開辟出來的三畝菜地，足以應付一天的食客供應了。

接下來就是力氣活，煤球左右手各只磨盤，粉屑漿汁順盤而下，不過一個時辰，也夠一天使用了。

直到這時，廚房門口方才看見個纖腰約素，蓮步淩波的倩影：“大家夥都好早啊！”隨即一撈門簾，廚房裏頓時亮了起來，裊娜婷婷地走進來個女子。

簡單衣褲，清爽合體，臉上蒙著面紗，唯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明澈若清泉，幽黑如子夜，就像是最清的泉水裏養著的兩丸水晶，顧盼間熠熠生輝。

喬月，歸莊的老板娘，來了。

團娘哼了一聲，順手遞上只才盛好菜的八寸粗瓷盤：“月丫頭，”這三個字只有她叫得：“我算著你也該下來了，這是給你的，快趁熱吃了吧！”

盤子裏整整齊齊放著八塊紅馥馥柳蒸的糟鰣魚，馨香美味，撲面而來。

喬月笑了：“怎麽每天都讓團媽媽料準了我來的時候？明兒我再早些，看媽媽怎樣！”

團娘繃起臉皮不笑：“明兒我也一樣知道！我耳朵一頭是連在你房裏的，你那頭一動，我這裏就知道！”

喬月搖頭，坐了下去，才要說話，一團棕黃色的亂毛球從外頭飛撲進來：“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