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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可這是飲鴆止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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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茹默然無言地站了一會兒,側過身子,給他們讓路,看他們即將擦肩而過,去往外面的醫堂,抿了抿唇,邁步跟在他們身後。

“大人,您?”那太醫郎回過身來,疑惑地看著溫茹。

“本官剛來,還不熟悉這邊的情況,跟在你們身後了解一番,你們權當本官不在,照往常一般就好。”溫茹鎮定地回視,裝作她跟他們是一夥兒的,以便打探打探,這裏究竟在發生什麽。

“好的,大人,您自便。吳郎近日風寒,卑職們不敢胡亂用藥,遂來問問各位太醫們。”太醫郎沒有過多懷疑,反而是輕聲細語地主動跟溫茹說明情況。

到底是男子,太醫郎的性情十分溫順,對著溫茹的態度也格外謙卑。

溫茹目光不自覺地掃向那個吳郎的肚子,眼皮跳了跳,觸電一般地挪開,矜貴且隨意地“嗯”了一聲。

溫和不刺人的俯視感讓太醫郎心神一晃,趕緊轉身,攙著身邊的吳郎,向外走。

太醫們聽說他們的來意,便立刻圍了上來,望聞問切一整套不止,還拿出了一些溫茹沒見過的器具,用在那吳郎身上。

幾位太醫一合計……便吵了起來。

有的說,風寒小事,可以正常用藥;有的說,懷著孕,孕者又是男子,謹慎起見的話藥量減半;有的說,最謹慎,最保穩,應當是不用藥,這幾日保暖一些,補充足夠營養,大概率可以自愈。

誰也說服不了誰,只能吵一架。

溫茹降低存在感站在最外圍,她們掀開吳郎內衫的時候,她看到了他渾圓的肚皮。

是真的。

溫茹一瞬間滿腦子充斥著“人體試驗”四個字。

她從小支持溫夕樺學醫,給太醫院撥了以往兩三倍的銀子,結果她們瞞著她做有悖常理的人體試驗?

這裏有專門的偏院,有禁衛軍看守,恐怕鳳宸也是知道的。

她們想做什麽?!

溫茹的臉色頓時沈了下來,身上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高山積雪,看著便冰凍凜冽得紮人。

“殿下日安。”

溫茹周身正卷起風暴的時候,大門外忽然傳來高調問安的聲音。

溫茹轉身,面無表情地擡眼看過去,與已經跨過門檻,目光深邃地看向她的弋陽王君視線相撞。

弋陽王君將近二十歲了,鳳宸高,他那個頭在同歲數郎君裏算高的,再加上他自小學了點功夫,性子沖動要強,有主見,因此輪廓並不像其他郎君一般弱柳扶風。

此時站在那裏,拿出了大宓第一王君的氣勢,不避不讓地對上溫茹的目光。

弋陽王君這姿態,溫茹瞬間便知道他是收到她到了這裏的消息,聞聲而來的。

兩人進了素問偏院三樓的一間廂房,為避嫌,門窗開著,弋陽王君的護衛們守在三丈遠的地方。

“這裏是殿下在管的?”弋陽王君坐著,溫茹站著,先開口的是心口壓抑著怒氣的溫茹,“夕樺在這裏做什麽?”

“溫大人這是在質問本殿嗎?”弋陽王君擡眸看向溫茹,這一眼並沒有任何情緒。

“下官不敢。”溫茹雙手交疊在身前,潦草地行了一禮,“但下官總可以知道舍妹在做些什麽吧?”

話落,廂房裏陷入沈寂,弋陽王君許久才緩緩開口道:“如你所見,我們在尋求男子的生育之法。”

果然。

說開了,廂房裏的氣氛更加凝滯,溫茹看著一身金尊玉貴的弋陽王君,心裏萬分不解。

他也是男子啊,他為何要這麽做?

“溫大人若是為此責怪溫夕樺,或者要將溫夕樺強行帶回家去,本殿是不會坐視不理的。”弋陽王君嚴肅而認真地說道。

溫茹心緒難平。

她是因為溫夕樺卷在其中而生氣嗎?當然不是,她只是不理解。

這個世界男子本就處於弱勢,若是再用這種人體試驗的方法,強行將生育的壓力轉移到他們身上,是否太不人道?

“陛下也知道,對嗎?”溫茹明知故問道。

弋陽王君心裏默默盤算了一會兒,溫茹既然已經進了素問偏院,那麽肯定猜得出來,做到如今這步,少不了皇姊的支持。既然摘不開,他承認了又何妨。

“是。”弋陽王君頷首,下頜微微繃緊,愈見其棱角。

心裏的猜測一一驗證,溫茹心裏像打翻了調味盤,百種滋味交融在一起,一時不知道給出什麽反應。

僵立了一會兒,溫茹聲音清冷,卻蘊含著許多茫然和無力:“你們既已決定,下官還能說什麽?可殿下能否告訴下官,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弋陽王君垂眸思忖片刻,心知溫茹是個喜歡打開天窗說亮話的人,便直言不諱道。

“本殿身為男子,選擇幫助男子獲得生育之法,自然是為了男子好。自古以來,女子以生育自矜,將男子視為招之則來,揮之即去的生育與洩欲工具。既然如此,本殿幫助男子獲取生育之法,有何不對?”

“若當初秦皇側君能自己生女育兒,又怎會被母皇騙得一無所有?”

“男子被隨意掠奪、誆騙、拋棄、虐殺的歷史已經夠久了,他們的命運該掌握在自己手中。”

溫茹聽了眉頭越皺越深:“殿下,你錯了。生育是一項費時、費力、遭罪,甚至害命的事情,你有沒有想過,你拼力爭取的,可能是將男子命運拖向另一個深淵的沈重負擔?”

“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麽,我也知道我在做什麽。”弋陽王君周身的氣勢略微收斂了一些,他能感覺到溫茹的出發點並不是為了反對而反對,“這天下是鳳家的天下,是皇姊的天下,本殿從未想過顛覆天下的格局。”

“女子為尊既已成定局,那麽在女尊男卑的事實上,增加男子生存權利的砝碼是本殿唯一可以做的。”

“溫大人不妨想想,男子若能爭得生育之權,那麽,為了哄騙男子為天下繁衍子嗣,朝廷、百姓怎麽可能不給予男子更好的對待?”

“可這是飲鴆止渴啊!”溫茹震驚於他的清醒,也震驚於他明知不是好路卻仍然要闖的決絕。

“那溫大人覺得應當如何?”弋陽王君擡頭看向溫茹,語氣堅定,“在朝堂上倡議男女平等,給些蠅頭小利,滿以為可以垂範天下,結果有背景、有能力的男子勉強得窺天光,底層男子卻仍然像爛泥一樣被踐踏?還是說像宴平樂裏清談的士子一樣整日清談眾生平等,男女平等,然後各回各家,稍不順意便對著自家夫郎苛待謾罵,窮酸到養不起自己時,第一時間便是將自家兄弟、夫郎賣掉?”

“溫大人手中應當有這兩年的戶籍賬冊,你可算過,有母無父的戶頭有多少個?她們的父親可不是死了,是賣了!”

“溫大人之前還去征過徭役,溫大人可有發現,自願替姐妹、妻主服苦徭役的男子有多少?”

“便是世家郎君,出嫁後,真正能得到妻家尊重的有多少?每年各種借口被杖打致死的侍君又有多少?”

“現如今,大宓女醫兩百萬人,男醫不到七千,難不成,男子就不生病不吃藥嗎?”

“男子的命運已然是這樣了,還能差到哪裏?”

“本殿此前從未想過男子生育一事,但秦皇側君的死的確讓本殿不寒而栗,既然女子一定要將男子視若卑從、附庸,那麽本殿費心費力,讓男子們做最昂貴、最不可或缺,明明厭棄卻又不得不討好的生育工具,有何不可?”

溫茹被他一連串問題砸下來,砸滿腦子亂成一團,長吐胸中一口濁氣,才道:“為何非要對立,大家都做個人不好嗎?”

弋陽王君眉眼沈沈地輕笑兩聲:“溫大人,做人當然好,但是有人天生就被踐踏為奴了啊。”

說完這句話,他站起來,轉身朝身後的窗戶走去,扶著窗臺道:

“本殿生而尊貴,只要本殿一日不嫁人,便沒有女子仗著男女之別,騎到本殿的頭上,本不應該摻和這些事。但同為男子,物傷其類,看到其他男子在泥淖中掙紮,本殿有心想為他們謀劃。可本殿身為皇族之人,身為女皇的親弟,牽扯甚多,能做的太少,若做錯了什麽,本殿也問心無愧,他們日後若想責怪本殿,請便。”

溫茹啞然,心中像是被壓了一塊沈重的巨石。

“那……夕樺怎麽辦?”

溫茹覺得這樣的弋陽王君滿身的悲劇意味,若她是編劇,她給他的結局恐怕是滿身汙點,在不如意和被誤解中淒涼落幕。可那是戲劇啊,若是活生生的人,她還是更願意,看到所有人都能夠溫柔平和,健康積極地生活。

弋陽王君背對著溫茹,垂眸不語,目光從窗外遙遙地落下去,恰好看到二樓某扇窗內,低頭認真研制藥粉的溫夕樺。

“她會為本殿驅策,她所作所為皆是本殿的主意。”弋陽王君道,“本殿看在皇姊的份上,才與你說那般多。今日出了這院門,你便當什麽也沒看到過。”

說完,便果斷地甩袖離開。

溫茹久久地站在原地,腦子拼命運轉運轉,她在努力回憶現世的世界,想找到解決辦法。她想,達成男女平等的辦法還有很多,一定還有更好的,一定還有。

不知過了多久,溫夕樺得了弋陽王君遞過來的消息,小跑著過來找溫茹。

“堂姐,你怎麽到這兒來找我了?”溫夕樺眉眼彎彎,笑得沒心沒肺。

溫茹如夢初醒,轉身看向溫夕樺,眉眼間仍滿是嚴肅的神色:“夕樺,什麽時候開始的?你什麽時候開始到這裏的?”

“堂姐你怎麽了?”溫夕樺感覺到溫茹身上沈重的氣息,不由得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女皇登基一個月後,我便到了這裏。”

“你為何同意弋陽王君做這樣的試驗?弋陽王君不知人事,你身為醫者難道不懂生育的負擔之重嗎,為何要看著他犯傻?”

“王君不傻!”溫夕樺蹙眉,極快地反駁溫茹,“堂姐可還記得當初二嬸杖打侍君們的樣子嗎?既然女子不喜生育之事,那便讓給男子啊。若當日是侍君們懷孕,只怕二嬸非但不會打人,還會將人好吃好喝地養著呢。”

“如今素問偏院裏有郎君二十人,小姐七人,娘子五人,她們都是自願來的。女子們想甩掉生育的包袱,郎君們想要孕育自己的孩子,我同王君所做的事不過是修正上天的錯誤,讓人們各自得償所願罷了。”溫夕樺義正言辭,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有錯,“王君雖然身份高高在上,但很少端什麽架子,經常與我一起出去義診,他心最善了,見不得人受苦。他同我一起做這個都是為了大家好。”

“還記得堂姐生產那日,我又問了堂姐夫一遍,堂姐夫也說願意為堂姐生孩子。這世上有許許多多男子都有這樣的願望,我們做的不正是在傾力滿足他們嗎?”

溫茹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你不覺得這是逆天而為嗎?男子們如何生產?他們根本沒有身體條件啊?”

“什麽叫逆天而行?難道現在是什麽樣,改變了就叫逆天而行嗎?數百年前,女子生育十之一二會死,如今已經是百萬之一二了,這中間無數良醫的努力難道也叫逆天而行?”溫夕樺不認同地搖了搖頭,“許多植物雄蕊雌蕊同株,許多動物也天生雌雄同體,可見男女雌雄並非絕對分離。不提動植物,那就說人,素問偏院裏現在住了三名雙兒,他們天生就有男女兩副器官,說明生育之事,便是老天爺也有猶豫不決的時候,那我們傾力催發男子的雌化,讓他們獲得生育生產能力,有什麽錯呢。”

“雙兒?”溫茹楞了一下,“那個吳郎是個雙兒?”

溫夕樺偏頭回憶了一下,點頭:“並非所有的雙兒都可以生育,但那個吳郎女性|器官長得成熟,我覺得他更像女子,可沒辦法,他自己非要認自己是男子。如今他懷孕了,但參考價值不高,王君說,生育一事,陰陽和合才好,不能把女子完全刨除出去,否則會動搖女子地位。”

又想為男子謀好處,又不敢動搖大宓國祚,溫茹感覺弋陽王君小小年紀,已經為這個世界操碎了心。

“你們還沒找到男子生育之法?”溫茹小心翼翼地問道,心裏默默期待,答案是沒有。

“還沒有。”溫夕樺如她所願地回答,聲音帶了些沮喪,“生育一事太覆雜了,我不是很懂,跟在許太醫郎的身邊學了很久,進展不太好。”

溫茹默默松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學,不著急。”

溫夕樺擡眼看了看她,有些氣鼓鼓的:“堂姐心裏肯定覺得我不行,但堂姐且等著,我一定能做出來的。”

倒也不必這麽努力。

溫茹有口難言,心裏默默嘆氣,不知為何,接連被弋陽王君、溫夕樺洗腦,她竟然也覺得,應該可行吧。

可一想到,自己所在的世界,古代卑從身份的女子,具有生育能力,最後一個個還不是活成了悲劇,可見,讓這裏的男子獲得生育之法並不是真正的解決之道。

那麽,真正的解決之道又應當是什麽呢?

溫茹沒想出個頭緒,那邊秋幢過來傳話,說陛下急召。

半路上,秋幢認真給她解釋,並沒有什麽人通風報信,只是她頭一次用了鳳行令,禁衛軍上報上去,女皇看了她去的地方,這才召見了她。

溫茹嘆了口氣,默默跟在她身後。

其實,她現在不太想過去,她不想聽她們想做這件事的理由,她心裏不認可這是個好辦法,所以,她會抗拒,即便她們把理由說出花兒來,她也很難真正認同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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