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允我羽箭三支,定程王生……

關燈
溫茹牽著傅寄舟的手,跟在太女手下身後,繞過昏暗的通道,拾階而上,逐漸看到熹微的晨光在階梯的出口灑進來。

恰在這時,外面傳來整齊的呼號和猛烈撞擊大門的聲音。不用看便能大約猜出,程王鳳溪正在指揮自己的兵士進攻第二道宮門。

傅寄舟心頭一顫,將自己的雙唇抿得泛白,半個身子貼近溫茹,一只手攀在溫茹的手臂上,一只手繞過去,攬在溫茹的腰上,將溫茹松松地半攬在懷裏。

都這樣了,程王還能翻盤嗎?

溫茹腳步一頓,側眸看了他一眼。

傅寄舟以往在她面前軟糯嬌氣的樣子居多,但從昨天到現在,他卻一直強撐著跟在她身邊,明明心底驚懼得厲害,卻不肯示弱地反要照顧她。

她從前願意同傅寄舟在一起,是覺得他乖,逗他,她很開心,看他難過,自己也有些難受,跟養了個乖小孩,乖狗狗一樣,寵他愛他。

如今她再看他,不知為何,她覺得他好像長大了些,收起了孩子氣,站在她身側,即便自己是那麽弱小,也一心一意地愛護她,守護她。

就算是在現代,沒有青梅竹馬的習慣使然,遇到這樣的男孩子,她應該也會動心吧。

“錦衣,我們會贏麽?”傅寄舟忍不住靠近溫茹耳側,輕聲問。

他想要和溫茹一起,安然無恙地回家。

“會。”溫茹伸手順了順他有些散亂的頭發,餘光瞥見帶路的人還凝著眉朝前走,沒發現她們落在了後面,便傾身在他唇角很快地親了一口,撤身後才說,“不用擔心,馬上就天亮了。”

只不過輕飄飄的一吻,但是在經歷漫長一夜的奔波惶懼之後,傅寄舟覺得這時候她們還能親熱,足夠讓他心生感激,下意識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角,等發現自己在溫茹面前做了什麽之後,耳尖微紅,半羞半惱地將溫茹往前推,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溫茹心下放松了些許,輕笑了一聲,將傅寄舟的手拉下來繼續牽在手裏,朝前走去。

剛走出樓梯口,便看到一群身穿重甲的弓箭手正蹲在城樓上,秩序井然地朝下射箭,每一只羽箭破風而出,不知會落在哪個倒黴鬼身上。

那邊,引路的人則已經走到了十米開外,正彎腰拱手說著什麽。

溫茹牽著傅寄舟再往前一步,這才看清了太女的背影。太女個子挺高,一米七多的樣子,此時她正穿著緗色鎧甲,披著白色披風,筆直地站在城樓欄桿處,面色凝重,眉睫輕垂,認真地看著下方的戰況,聽到手下匯報,或者聽到溫茹她們的腳步聲,她回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溫茹幾眼,先出言道:“沒事就好。”

說實話,她說的第一句話有些過分親昵了,除了在宴平樂遠遠見過一次,以及平日有過幾封信的來回,兩人這還是第一次見面。

溫茹松開牽著傅寄舟的手,跟他一起雙手平舉,向太女行了一禮:“太女殿下日安,此番多謝太女出手相救。”

太女隨意地擡手,轉回身,手指指了指下方:“溫小姐,過來看。”

溫茹重又牽起傅寄舟的手,一同走到太女身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第二道宮門之後,正黑壓壓列隊著五六百輕騎兵。

她們那個氣勢不像是宮裏的近衛,反倒像是在戰場上見過血的。

溫茹心裏略略心驚,太女竟然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將邊疆的兵將召回了,有些厲害。

傅寄舟也看到那邊氣勢更盛的輕騎兵,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程王這回肯定翻不了身了。

“多虧了溫小姐,慕容將軍才會對秦歸瀾起疑,提前回京,同孤布置下這裏的天羅地網。如今秦歸瀾因濫用軍令,涉嫌謀逆,被關押了起來,程王今日也將束手就擒。”太女看著下方氣勢洶洶,不知第二道門後是什麽的鳳溪,勾了勾唇,眼裏的神色有些淡漠。

鳳溪因為認定母皇偏心,同她錙銖必較了近二十年,對她明面上、暗地裏都頻頻下黑手,到現在,就算她們真有過什麽姐妹情誼,也早在每一次的計較、爭鬥中耗盡了。

母皇的確偏心,她承認,但她不可能將母皇的偏心視為自己的原罪,去原諒鳳溪每一次的強搶豪奪。

尤其是,鳳溪視律法、視百姓、視長幼尊卑、溫良恭儉為兒戲的做法,更是讓她無法認同,甚至厭惡。

在她心裏,鳳家受天下供養,就應該承天意志,與國富足,與民安樂。

鳳溪能做到嗎?她不能,她甚至會為禍天下,埋下皇族敗落的禍根。

“啊?”溫茹蒙了一下,“我從未與慕容將軍有過來往。”

太女思緒被打斷,側頭看向溫茹滿是疑惑的眼底,同樣疑惑道:“你不是故意將程王謀逆的消息傳到了東疆重鎮嗎?你不會覺得忠貞不二的慕容將軍聽到這樣的消息會無動於衷吧?”

溫茹聞言,這才想明白,尷尬道:“我只是順手為之,畢竟我夫郎家為金銀私礦案落到這般下場,宮裏卻將程王、秦歸瀾所作所為全都瞞了下來,著實讓人不快。”

她當時僅僅考慮到,若是身為女主的程王最後登基為女皇了,那她一定要將她在民間的名聲毀掉,動搖她的皇位,哪裏想到,將軍也看市井傳奇啊?不過,這將軍倒是良將,耳聽八方,粗中有細。

太女先是一楞,忽而仰頭笑了三聲,為自己曾妖魔化溫茹,認為溫茹窺視朝政、多智近妖的胡思亂想感到赧然。接著長長地嘆了口氣,回轉頭道:“孤想磨一磨程王的性子,所以下面估計還要再打一兩個時辰,你同孤進裏間喝杯茶吧。”

磨性子?太女不會還當這是在與程王姐妹倆打架吧?

溫茹臉色一黑。這規模比不上玄武門政變?太女就不能狠絕一點,將程王直接錯手殺了,日後自己順順利利當女皇嗎?

心裏不滿,但人還得跟著太女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女侍將傅寄舟攔了下來:“傅侍君,請到隔壁稍作休息。”

傅寄舟慌忙抓住溫茹的手,不肯走,溫茹琢磨了一下太女的態度,覺得太女並沒有害人之心,便還是勸傅寄舟先去隔壁休息。太女身份到底不同,她不好帶著他。

傅寄舟只能一步三回首地退出來,不肯去隔壁,只在城樓上站著,專等溫茹出來。

“你同你夫郎感情很好。”太女先坐下,隨手拎起長案上的茶壺,給溫茹斟了杯茶。

這般動作,讓溫茹莫名覺得太女有求於她。

“嗯。”溫茹隨口應了一聲,在太女對面的軟墊上坐下。

“挺好,孤母皇與父後的感情也甚篤。”太女垂眸,眼尾露出一點笑意,“你們受此大難,仍相攜相伴,倒令孤羨慕。”

溫茹眉心微皺,有些不喜歡跟她繞彎子:“殿下,我與我夫郎受太女所救,您若有所求,盡可以直言,我若能做到,一定為殿下做到。”

太女尷尬地清咳了一聲,有些被溫茹的耿直給弄得不知道下一句說什麽了,停頓了半晌,才出言道:“孤皇弟應當同你說過,孤想引薦溫小姐入朝堂做官,為孤效力。”

溫茹震驚地險些沒拿穩茶盞,茶水濺到她手上,蹙眉道:“殿下您說笑了,溫家嫡系不可科舉,亦不可入朝堂。”

太女隨手從身側拿了一塊幹凈的方巾遞送到溫茹面前,淡淡道:“若你不是溫家嫡女,便可以。”

溫茹的手懸在半空中,沈默了一會兒方才徐徐拿過那塊方巾,將自己手上的水漬擦去:“何必如此?我母親暗地裏也多為母皇效勞,往後,我效仿母親,為殿下辦事即可。”

“你母親借助溫家商路網,甘當皇家耳目,為母皇提供了很多有用的消息,功勞甚重。”太女點頭,又搖頭,“但孤想要你做的,卻並非如此。”

溫茹只覺得氣氛忽然凝重下來,太女施恩圖報,並沒什麽,但一上來便要她自出宗族、自出家門,舍去嫡女身份,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程王生出謀逆的心思,對溫家、溫小姐咄咄逼人,並非僅僅因為你們同傅家、同金銀私礦案有那麽一點關系,還因為溫家占了太多天下之利,日進鬥金,便是皇族也眼紅。”既然溫茹喜歡耿直的,那太女便打算與她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百年前,溫家原是江南第一巨富,在當地有如土皇帝,過得不知如何驕奢擺闊,後嫡系被征召入京,質於煒京,低調行事,這其中緣故,無非也是女皇對溫家的防範。溫家能持續至今,靠的是富可敵國卻知收斂,助國餉,忠誠分憂的殷勤。”

“溫小姐,難道要將溫家這樣的命運繼續下去嗎?”

“如今天下安定,幾任女皇高山景行,政治清明,這才與溫家講理,若碰到程王那樣的人得勢,你說她們會不會選擇抄一家富天下的做法?”

溫茹咬了咬後槽牙,看著太女雲淡風輕地將這些話說出來,胸中郁氣難當,但又不得不承認,歷史上許多富可敵國的巨富,大都下場慘淡,輕則抄家,重則戮族。

“母皇如今身體不濟,恐撐不了多久了,孤離女皇之位僅一步之遙。”太女見她雖有怒氣,卻知道隱而不發,心裏很是讚賞,繼續道,“若孤為女皇,孤自不願做心胸狹隘之輩,見人富貴便紅眼算計。但若天災人禍,百姓倒懸,正是缺銀子救濟的時候,抄一家富天下的做法,孤亦會選。”

溫茹擡眼看向她,攥緊了拳頭:“殿下同我說這些做什麽?做好被吃大戶的心理準備麽?”

“孤聽聞溫小姐憑借聰明果敢,在豐洲商界打了個翻身仗,不僅清了幾十萬的賬,還日進鬥金,開了許多新的商鋪。”太女輕笑,“怎到了溫家在朝政一事上的生死存亡,便焦躁了許多?”

溫茹被調侃得臉黑,任憑是誰,被人當面說要抄家奪財,也會冷靜不下來吧,更何況說話的還是未來的一國之主。

“孤同你說這些,便是想招攬溫小姐,既有創富之能,何不舍家為國?”太女揚眉道,“如果富可敵國是危險的,那麽吾輩讓國更富,富於天下商賈,是否便可以無所畏懼了?”

溫茹心神一震,久久地看向太女,心裏已經半認同太女所說,但是她仍然有她自己的擔憂:“皇家已占盡天下之權,若再占盡天下之利,何嘗不危險?”

太女眉眼裏的豪氣一收,垂眸思忖,溫茹所說並沒有問題,若她在位,自然可以保證占盡天下之利後,盡還於天下之民,但若後輩裏出了一兩個昏聵的,那恐怕遺禍無窮。

想了半天,還沒有想通透,太女擡起頭來,堅定道:“今人難言他日之事,孤不可能因他日可能之禍,而廢今日之武功。溫小姐若入孤朝堂,日後有甚建議盡可以提,君臣同心,律法、機制總能日臻完善。”

溫茹深深地看到她眼底。

在沒見到太女之前,她對太女一直抱著許多偏見,但如今一席話,她雖還看不出這人是不是口花花,腹內草莽,但不得不說,有這番思維的,又怎麽可能是庸碌之輩?

難道,當真要聽了她的,自出宗族入朝堂?

溫茹低頭反覆思忖,太女也不著急,為她重新斟滿茶盞,等她細細考慮,甚至於,她也沒想過,溫茹能立即同意。

宗族對每一個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溫茹又是溫家嫡系嫡女,身上所擔的宗族責任更是深重。不是說舍棄就能舍棄的。

溫茹倒沒有她那麽覆雜的想法,她一現代人,沒什麽宗族觀,她唯一在意的只有溫家那一家子。

她的目標也很簡單,只想好好守住溫家的平安、富貴和長盛不衰。

這次在程王手底下幾次憋屈,都是因為溫家不得不讓步於統治皇權,可若她入朝為官,那麽,她就有了政治資本,往後便沒那麽容易在皇女、朝臣手底下吃癟了。

更何況,太女的願景也足夠光明偉大,與她一同做事,不算違心。

權衡再三,溫茹想,這大概不是什麽壞事吧。

“我可以答應殿下,但我想提兩點要求,還望殿下成全。”溫茹站起來,躬身行了一禮。

太女喜形於色,緊跟著站起來,雙手抓住溫茹的雙手:“溫小姐,請說。”

“第一,撤消我夫郎的罪臣之子身份。”

太女松開手,臉上的喜色瞬間收了,有些為難地看著溫茹:“撤去他的罪臣之子身份,也就是撤去傅菱身上的罪責,但你應知,傅菱的確罪不可赦。”

溫茹不肯松口,爭辯道:“傅菱雖然有過激之處,但她在揭露程王謀逆一事上,功績深遠。若說從她手中流出的百萬兩金銀,我願在日後為國庫掙回來。”

太女躊躇再三,最終咬牙應下:“孤登基後便給傅菱翻案,佯稱其為孤謀士,所作所為皆為社稷,赦免其罪。”說完瞇著眼睛問道,“你是想擡你那夫郎做正君?”

沒什麽可隱瞞的,溫茹點頭。

太女心裏默默嘆了一句“狐媚誤國”,嘴上卻出言滿足她心願:“孤會以傅菱功績封傅大郎君為縣主,往日身契一筆勾銷,不允再提。”

“謝殿下。”溫茹心裏松了口氣,她一直記掛著對傅寄舟的承諾,如今終於做到了,也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當真慶幸。

太女謹慎問道:“還有一事是什麽?”

溫茹目光倏忽一冷:“第二,允我羽箭三支,定程王生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