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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物是人非多讓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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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護衛是來迎客的,自然是笑不離臉,步步相讓,更何況這不是讓不讓的事,溫茹帶的人不少,光是宋衛長身後騎著大馬,拉著韁繩的八個護衛氣勢就足足的,哪是她們能相抗的。

一時想不到辦法,五個護衛中分出了一人騎著快馬去稟報傅菱,剩餘四人尷尬地應付著,頭前帶路的步子,慢吞吞,十足的拖延。

溫茹看她們的動作看得生氣,翻身下馬,也沒問傅寄舟願不願意,就將傅寄舟強行橫抱出了馬車,等兩人同乘一騎坐好,便果斷夾了夾馬腹,縱馬朝前去了,宋衛長她們自然緊跟其後,將那四個護衛幹幹脆脆地落在了後面。

“乖,給我指路。”溫茹俯身,在傅寄舟耳邊輕聲誘哄。

會不會讓傅菱難堪,傅寄舟不在意,他只在意,這裏是前洲,傅菱活得年歲長,又是官場裏歷練過的,對上她,溫茹會不會吃虧。

“我們真的要去搶嗎?”傅寄舟身子往後靠了靠,貼近了溫茹,感覺到從她身上穿過來的體溫,心定了一些,“若是她手裏人多,把我們趕了出來……”

溫茹鼻子哼了一聲,仰頭用下巴懟了一下傅寄舟的頭頂:“瞧不起我?就算我和宋衛長她們不夠,我還可以讓人去叫前洲溫家商號的打手過來,一家鋪子的不夠,便全叫來,她能奈我何?”

聞言,傅寄舟放心了些,直了直腰桿子,按著記憶裏的路線,給溫茹指起路來。

他厭惡了他母親,對父親則是沒有印象,以前日子不好過的時候,總是會想,要是父親還在就好了,他一定會護著他的。所以聽到母親後娶的段側君帶人去掘父親的陵墓,他幾乎是摧肝裂膽般的絕望,斷然不肯再在傅家待下去。但這些年在溫府,這樣的想法和情緒越來越少,父母親緣在他這幾乎是半錢不值了。

住在傅家,住哪兒都行,他也不是非要去住父親的舊院子,但溫茹說要搶,只要溫茹不受傷,便是殺傷搶掠,他也願意做幫兇。

溫家車隊很快便到了傅家宅院。宅院中等大小,庭院中樹蔭蓊郁,看得出是個有歷史的宅子了。

溫茹攬著傅寄舟飛身下馬,宋衛長她們緊跟其後,桃紅桃綠則到後面馬車上看小廝們有沒有暈頭轉向,趕緊恢覆些許,一起進傅家找場子。

谷昉一路小跑到前方,跟在自家小姐和表少爺後面,看著毫無迎人之意的傅家皺緊了眉頭。

溫茹攬著傅寄舟的腰沒放,一心要給傅寄舟做靠山,幾人報了姓名之後,還不知道溫茹她們準備鬧事的門房慢慢地推開了大門。大門洞開,溫茹帶著人氣勢洶洶地進去,直奔那幾個護衛說的先正君的院子。

一行人從外院直奔了內院,內院中正在幹活的小廝們驚嚇得鼠竄,各自去稟報各自的主子去了。

進了內院,溫茹才發現,傅家根本沒有那幾個護衛說的那般寒酸,一路走過便看到好幾個單獨的院子,有好奇的小廝從院門探出頭來打聽消息。應該都是住了人的。

“這都是誰住的院子?”溫茹臉色越發難看,但仍然溫和著聲音問傅寄舟。

傅寄舟歪著頭去看,他也不知,他離開的時候,這一塊似乎是一片小竹林,他母親是個讀書人,喜歡在竹林下飲酒喝茶,不知道何時,竹林被推了,建了新院子。

看傅寄舟滿眼疑惑,溫茹便猜測這院子是新起的,她還沒見過這麽氣人的事,合著傅寄舟走後,又添了許多新主子。臨出發那晚,花庭跟她簡要說了說傅家的情況,也沒說傅家添了子女,所以大概率添的是上不得臺面的小侍。

有為寵侍建院子的心,沒有給自己頭胎兒子留院子的心,好生氣人。

心裏越氣走得越快,溫茹攬著人幾乎算得上疾行,綴在最後頭的小廝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隊伍。

傅寄舟只覺得自己的雙腳快要離地了,不由得擔心溫茹氣得太狠,傷了身子,連忙擡手去拉溫茹的衣襟:“我不生氣,我沒當她是我母親了,她如何做跟我們無關的。”

溫茹聽得心疼,偏過頭去貼他溫熱的臉頰,廝磨了兩下,方才嘆了口氣說:“我會對你很好的,不稀罕別人。”

傅寄舟只覺得與她相貼的臉頰,像要燙著了,有些害羞地點頭:“我信你。”

溫茹壓下了自己心裏的不虞,面上沈靜了些,一到傅家先正君周氏的院子,便讓宋衛長帶著人將鎖砸開。

那鎖似乎剛換過新的,宋衛長拿下屬手裏的短柄錘錘了兩三下才砸開,使了兩人把守住門口,便跟著自家小姐進了院子。

周氏的院子保養得不錯,正屋和兩側廂房的墻體都是深灰色的,帶著無人居住的冷清,但並沒有頹敗的意思。院子裏種了幾棵石榴樹,枝頭還有開得很是艷麗的石榴花,樹下放著藤制的躺椅,椅邊一個小幾上放著茶壺和茶杯。

茶壺茶杯旁邊卻有許多枯枝敗葉,昭示這裏確實無人居住。

溫茹一進院子便感覺不太對勁,她還以為她會進一個積了經年灰塵的院子,需要小廝們和外頭商號弄進來一些東西修繕一新。但這個院子,狀態卻是不錯的。

傅寄舟被溫茹攬在懷裏,只能轉著頭、轉著眼去瞧自己父親的院子。

這是他第一次進來這裏,小時候曾經也守在院子外看過探出墻的石榴花,但這院子除了石榴花還有什麽,他一概不知。

雖然他心裏認定對父親的需要已經完全散盡了,但是進了這個院子,想到自己的親生父親曾經在這裏生活,他的腳步也曾踩踏過他正踩著的土地,他心頭酸澀不已,眼眶有些發紅,但還不至於落下淚來。

“宋衛長,你們將院子大致收拾一下,谷昉你帶著小廝將兩側廂房打掃幹凈,這段日子你們就住在那裏。”溫茹吩咐完,便攬著傅寄舟進了正屋。

推開門吱呀一聲,門框上沒有灰塵掉落,但屋裏光線極是昏暗。兩人沿著屋裏的動線,慢慢地行進著。

雖然保養得很好,但空氣中木朽味並不輕,溫茹一邊走,一邊將沿路的窗格推開,垂暮的天光從外往裏,一下子擠了進來,屋子裏瞬間亮堂了一些。

兩人幾乎同時被南向墻上的一幅畫給吸引住了目光。

溫茹不懂書畫,但她見過許多名家書法、畫作,遠遠一看,畫中的人物栩栩如生,便知道執畫筆的人畫技十分高超。

溫茹攬著傅寄舟朝著墻上的畫走過去,隨著她們越靠越近,畫上人物的面目、服飾、動作越加清晰。

畫上的是一個穿著窄袖袍衫的男子,手中持著一把細劍,笑意盎然地朝著側前方刺出一劍,身上袍衫的衣角似乎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

一朵花正落在他的劍尖,層疊的花瓣塗了朱墨,是整幅畫上唯一的色彩,但並不奪目,只讓人覺得這花再紅,也比不過男子周身瑩瑩生光的神氣。

“你父親?”溫茹有些愕然,再往前了一步,仔細去看畫上的題字、落款。

傅寄舟哪裏認得,跟著溫茹一起看上頭的字。字寫得極飄逸,但還算好認。

畫中人確實是傅寄舟的父親周氏,上面的信息顯示,這幅畫是她們剛成婚時,傅菱親手畫的。

所以說不要寫日記,不要留舊照片,幾年、幾十年後驟然被翻閱到,到時物是人非,得多讓人心酸。

再擡頭將畫中人看了兩三眼,傅寄舟方才流不下來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溫茹將人抱在懷裏,摸著他的脊背,任他在懷裏顫抖著抽噎。

等傅寄舟終於冷靜下來,宋衛長卻進來稟報,傅菱大人來了。

溫茹點頭,捏著傅寄舟下巴,認認真真地將他臉上的眼淚擦拭幹凈:“走,我們出去看看,你給我收了眼裏的難過,挺直了腰桿子,可不準被誰小看了去。”

傅寄舟鼻頭還有些紅暈,但還是鄭重地點了頭。

溫茹不由得笑出聲來。傻得很。

傅菱身後跟著六個護衛,臉色鐵青地站在院子裏,看著旁邊的護衛和小廝像沒看到她一樣,自顧自忙活自己手裏的事,將她的院子弄得一團糟,她就想發火,但又想到溫年月給她的來信,將她曾經算計她,把一無所知的傅寄舟推到溫家寄養的事挑破,她便無端矮了人一頭,不敢隨意仗著長輩的身份給溫茹臉色看。

她還就不信了,傅家真找不出一個空院子了嗎?非要住進這裏,到底是想幹什麽?

溫茹攬著人出來,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院子正中的傅菱。她穿的衣裳顏色很深,幾乎像是墨色,這跟大宓朝女子偏愛的鮮妍完全不同,外衫衣擺繡有淩亂下墜的方棋紋樣。整個人站在那裏,讓人不敢高聲說話。

溫茹才不怕她,攬著傅寄舟走到她面前,不行禮,就吊兒郎當地招呼了一句:“伯母大人有禮,女侄送阿舟回來,沒地兒下榻,便擅自進了阿舟父親的院子,想來阿舟父親在天有靈,也會高興親子住在這裏吧。”

傅菱略有些鋒利的目光落在她攬著傅寄舟腰的手上,皺了皺眉。

四年過去,傅寄舟張開了些,臉上有了肉,長得更像周氏了一些,但是周身的氣質卻截然不同,周氏驕矜明朗,傅寄舟柔弱卑怯,眼裏似乎沒有他自己想看的世界,只有在他身旁的溫茹。

小家子氣。

傅寄舟雖然沒看她,但察覺到了她目光,往溫茹身上更貼近了一些。她怎麽看,怎麽想,他為什麽要考慮呢?

“這院子太老舊了些,住著不安全,我安排了別的新院子,你們同我一起過去看看。”傅菱移開視線,眼不見為凈。

“我覺得甚好,伯母大人謙虛了,這舊院子開闊自然,布局有致,正適合阿舟借住幾日。不過就是及冠禮前後的幾日,伯母大人不會這也不許吧。”溫茹擡眼對上傅菱的目光。

傅菱長相其實很書卷氣,跟傅寄舟氣質上還是有些相通的,五官什麽的看不太出來,可能傅寄舟更像他父親一些。

此時這冷成寒冰的模樣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們占了周氏的院子氣出來的,當然溫茹也沒有多愧疚就是了,她做初一,還怕別人做十五嗎,傅寄舟好歹是她親生兒子。

“阿舟,你怎麽說!”傅菱說不通溫茹,便將矛頭指向一直不說話的傅寄舟,語氣自然是沒有好好講的,像是在威脅一般。

傅寄舟沒有對她的敬畏,只一心跟著溫茹,溫茹怎麽做他就怎麽做:“我覺得父親的院子很好,我想住在這裏。”

傅寄舟在家時幾乎是野生野長的,為了不受罪,柔順乖巧的像是個隱形人,唯一一次爆發就是段氏掘了他父親的陵穴,所以傅菱只當他還是從前那個聽話的小孩,卻沒想到,有了人撐腰,傅寄舟根本不聽她的話,進來這麽久,一句母親都沒叫,甚至於當著她的面跟溫茹親昵至此。

她開始懷疑自己當初費盡心機將人送到溫家是對還是不對了,好好的孩子為什麽被溫家養成了菟絲花一樣。

傅菱頻頻受挫,又不便跟溫茹動手,咬著牙最後看了一眼被占的周氏院子,氣急敗壞地轉身離開。

等人走了,溫茹轉頭對著傅寄舟吐槽:“還好你長得不像你母親,像是身上自帶了冰鑒一樣,抽抽地往外冒寒氣。”

傅寄舟被她說的話逗笑,隨即又垂下眸子,輕聲說:“我與她不同的,我脾氣很好。”

“那是當然了。”溫茹哈哈笑出聲來,“走,我們進去瞧瞧有什麽缺的、要換的,趕緊讓宋衛長她們買來給你換上。這裏到底是傅家內院,我和宋衛長她們不方便在這裏久留,稍後我讓宋衛長找一些男護院過來,保證把這裏把守得像鐵桶一般,你只管安心休息。”

傅寄舟聽了這話,不安地攥緊了她的袖口:“你要走?你去哪裏?我不住這裏了,我跟你們一起。”

“胡說。”溫茹擡手刮了刮他的鼻子,“過幾日便是及冠禮了,你是主角,你怎麽能不住在這裏?我不走遠,就去你家外院的西廂房,若有事,你讓谷昉去找我。不過這幾日可能忙些,及冠禮指望不上你母親,我得親自去辦。你也知我頭一次辦這事,上手可能沒那麽快。”

溫茹解釋得很清楚了,但傅寄舟心裏還是不樂意,黏黏糊糊地跟在她旁邊。

因著溫茹是女子,不太方便翻周氏屋裏的東西,只隨便看了看,見除了那畫,沒有什麽旁的私人物品,便心裏暗暗盤算哪些東西是要給傅寄舟換的。雖然住不了多久,頂多半個月,但能住得舒服些當然更好。

溫茹她們正忙活的時候,傅菱在不遠處的觀景亭捏碎了一個茶杯。什麽都沒留住,就這種感覺。

另一處寬敞的院落,一個護衛垂手站在段氏旁邊,恭敬地回話。

如果溫茹在就會發現,這個護衛是前去迎接她們的一個,正是她提及了傅家先正君的院子是空著的。

“住進去了?”段氏剪下一枝頹敗的花枝,將它隨手扔在一旁。

“是,守在院子外的暗衛看到來人是大郎君,猶豫著沒動手,等大人再過去的時候,人已經趕不出來了。”護衛笑得比那頹敗的花枝燦爛,只是過分討好的樣子,不怎麽入眼。

“早聽說煒京城裏溫家嫡女沒念過幾年書,不通人情世故,只會撥算盤、使蠻力,沒想到竟是真的。”段氏輕笑了一聲,旋即又很快沈下臉來,“那院子算什麽,我想要毀掉它,就一定能毀掉。大人以為我真不敢動那裏嗎?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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