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起，天都還沒亮，陸勉就醒了，他看著身旁睡得安靜的路輕拙，輕手輕腳起床，去了陽臺，打開窗戶，點燃一只煙，他遇見路輕拙後就沒再抽過煙。

可是今天他卻沒忍住。

雖然路輕拙說過，他不會走的，但是陸勉的直覺告訴他，路輕拙會走。

明明知道未來不應該多想，特別是這種不確定的事情，無法預測，怎麽能規劃。

就像本來他們計劃得好好的，這周末要一起過生日，然而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所有的計劃就泡湯了。

一支煙很快就結束了，他卻還是覺得心情郁結。

如果路輕拙真的走了怎麽辦。

以後會不會再也見不了面，會不會就此失去了路輕拙，畢竟那是他有血緣關系的親人啊。

路輕拙早在陸勉之前就醒了，他看見陸勉拿了煙，去了陽臺，還仔細把窗簾拉緊了，沒有讓一絲光鉆進來。

身旁的位置突然空了。

陸勉也在害怕嗎？怕他走了嗎？

路輕拙想，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誰，為什麽這麽多年都沒有來找我，我不會走的。

我會用行動證明的。他想，無論發生了什麽，我都不會走。

路輕拙起身，拉開陽臺的門，從背後抱住了陸勉的腰，小聲抱怨道：“起這麽早？把我吵醒了。”

感受到路輕拙的小脾氣，陸勉的心情好了點，淡淡笑了笑，說：“就是覺得我計劃了那麽久，現在就像是一場空。”

“不是一場空，等中午他告訴之後我就回來，然後我們下午出去玩。”

陸勉沈默了很久後，說：“我陪你去吧。”

路輕拙腦袋抵在陸勉的背上，使勁搖了搖頭。

陸勉知道路輕拙是怕真相太難看，所以不敢讓自己知道，而陸勉也擔心路輕拙受到刺激，畢竟他一個人。

“沒事，我就陪你到那，然後你一個人去，我就在附近玩一下。”

“好。”

陸勉轉身，把路輕拙抱進懷裏，輕輕拍著他的背，“有什麽事，我們都一起面對。”

“好。”

秋日的清晨，兩人都穿得單薄，都想在對方身上汲取一些溫度，也都盡力想給對方一些安慰。

兩人的心情都太過覆雜，沒有精力再去想別的事，誰也沒有看見，對面陽臺上有人。

“進去吧，天氣這麽冷。”陸勉說，拉起路輕拙的手，把他推進了房間。

出門的時候，陸勉給路輕拙套上了一件賊厚的外套，才帶著他去打車。

路上路輕拙一直在說話，在笑，陸勉安安靜靜地聽他說，他能看出他很緊張，平時路輕拙不會這麽多話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眼看就要到目的地了，陸勉拍了拍路輕拙的手，說：“別擔心，我永遠都在，我的家也永遠是你的家。”

路輕拙一下子沒忍住，眼裏堆滿了淚水，他吸了吸鼻子，“永遠嗎？”

“永遠。”

“那我先去了，等會我給你發信息，你來找我。”

“嗯。”

路輕拙深吸了幾口氣，來到約好的餐廳，姜鈺訂了一個包間，已經在裏面了。

“姜鈺哥哥。”路輕拙不自在地喊了一句。

“其實，讓你來，是你爸爸想見一下你，但是怕直接說，你不願意來。”

姜鈺不好意思地笑笑，對於自己欺騙了路輕拙，他真的很抱歉。

路輕拙早就想過這個可能性，並沒有多吃驚，他問：“他來了？”

“還沒到，在路上。”

路輕拙和姜鈺隔了兩個位置坐下，說：“那你能先和我說說嗎？”

“我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

路輕拙看上去並不在意，他說：“直接說就行。”

“你媽媽和你爸爸是在國外認識的，後來回國之後就斷了聯系，所以你爸爸不知道你的事情。”

“為什麽媽媽有了我之後，沒去找——他？”路輕拙問。

“因為你爸爸已經結婚了，你媽媽知道這件事後，本來是不想要你的，可是因為身體原因，不得不生下你，卻也沒去打擾你爸爸。”

“什麽？”路輕拙皺起眉頭，“他現在是有家庭的？”

路輕拙確實想過他血緣上的父親已經有了別的家庭，不然為什麽從他出生起就沒有爸爸，可他還是抱著希望，希望爸爸是因為別的原因才離開了他。

“是。”

路輕拙站了起來，質問道：“那你為什麽要告訴他我的存在？”

“我也不想告訴他的，但是被他發現了。”姜鈺面露歉意，“我真的很抱歉。”

路輕拙深吸了一口氣，強制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怪你，如果不是我非要找到他，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路輕拙有些崩潰，“既然他還沒到，我，我就先走了。”

“你不見見他嗎？他只有你一個兒子。”姜鈺站了起來。

路輕拙停下腳步，說：“我不想破壞別人的家庭。”

“可是他已經知道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已經破壞了麽？

路輕拙強裝鎮定，回到位置上坐了下來，“那我就等他，當面和他說清楚，我沒他這個爸，也不會認他這個爸。”他的語氣堅定而決絕。

姜鈺不知道這份決絕中是否有他上次說過「有喜歡的人」這個原因，那個人竟然給了路輕拙這般大的勇氣。

沒一會兒，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推門進來了，路輕拙擡頭看去，是一個穿著西裝、精致過分的男人，保養得很好，看上去根本就不像路輕拙的父親，大約只有三十多歲。

那張臉，和路輕拙有七八分相似。

還有那不說話時，和路輕拙一樣冷淡而疏離的氣質。

路輕拙一看便知道，他和自己有血緣關系。

但是那又怎麽樣？他已經答應了陸勉，會留下來，陪他一起高考，他不會食言的。

對於這個陌生的男人，他不想和他多說一句話。

希望對方也能意識到，這十七年來的缺席，用什麽都無法彌補。

“路輕拙？”男人在路輕拙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了，路輕拙覺得有些不自在，便往旁邊挪了挪。

男人察覺到他的疏遠，眉頭輕輕蹙了起來，他也一眼看出來，路輕拙就是自己的兒子。

李清遠現任的妻子因為身體不好，所以他們倆沒有孩子，而李清遠本來是不在乎有沒有孩子的，已經做好了收養一個的打算。

但是他突然得知自己曾經是有一個孩子的，而且還是一個男孩子，他的內心既喜悅又惶恐。

他記得路輕拙的媽媽，他以為和她只是露水情緣，但沒想到她竟然有了孩子，而且還獨自撫養長大，現在已經快成年了。

也得知路輕拙的媽媽意外去世了。

他想認回這個兒子，但是卻怕這個兒子不肯認他。

如果再早幾年，在路輕拙還小的時候，那時候路輕拙還是個小孩子，認親也許會更容易些，那個年紀的小孩也更渴望親情些，而現在正是叛逆的時候，肯定很抵觸他這個突然出現的父親。

不過李清遠一定會把這個孩子認回去的，不會讓他就這樣在這個小城市裏待上一輩子。

包間內久久的沈默，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最後是路輕拙打破了這份安靜，他看著李清遠，說：“您好。”

這個「您」字刺痛了李清遠身為一個父親的心，他沒有說話，看向了路輕拙。

“也許您想見我，是要認回我這個兒子。當然，也許我並不是您的兒子。不過我快成年了，已經不需要父親了，而且我想專心準備高考。”

“我可以送你去京都最好的學校讀書，那裏更適合你專心備考，也可以送你出國。”

“不用，我在這裏就很好了。”

“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你的存在，並不是不要你，爸爸希望你能體會一個做父親的心，跟我一起回去吧。”

“抱歉，您並不是我父親。”路輕拙說，“我沒有父親。”

“我可以有很多種手段逼你回去，畢竟你還沒成年，可是爸爸不想逼你，想尊重你的意願。”

“那您現在又在做什麽呢？既然說要遵從我的意願，我的意願就是在這裏好好念書，我不想回京都。”

路輕拙的話說得十分明了，咬字清晰、不容拒絕，他覺得自己也沒有必要再多說什麽了。

他站起來，準備走。

“有困難可以找爸爸。”李清遠攔下他，把一張卡片遞給路輕拙。

路輕拙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接下來了，他說：“謝謝。”說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包間。

出了餐廳的那一瞬間，路輕拙的偽裝就再也裝不下去了，他走到一個角落，用顫抖的手拿出手機，給陸勉撥了個電話。

“陸勉……”

“結束了？”

聽到陸勉的聲音後，路輕拙一下子就撐不住了，往後一退，身體靠到墻上，忍著哭腔說：“陸勉，我在四樓扶梯這兒，你過來接我一下。”

“你等著，我馬上到。”

“別掛電話。”路輕拙說，他怕聽不到陸勉的聲音，感受不到陸勉的存在，自己會徹底崩潰。

“我陪著你，輕輕，我在坐扶梯，到二樓了。”

陸勉似乎在跑，能聽到他的喘氣聲。

“你快一點。”路輕拙覺得自己再看不到陸勉就要窒息了。

“你別怕，我到三樓了，再等我一下下，我就到了。”

路輕拙擡起頭，就看見了陸勉舉著手機，喘著氣朝自己跑過來。

就像是來拯救自己的神明。

“陸勉……”路輕拙放下手機，看著陸勉，“抱抱。”

陸勉本以為自己會失去路輕拙，現在看見路輕拙還需要他，莫名有一種得而覆失的感覺，他的鼻子也有些酸，差點就要哭出來。

陸勉跑到他面前，張開手臂用力抱住了他，聽見路輕拙在他耳邊小聲地說：“我沒認他，也不會認他，我和他說清楚了，我不會離開這裏，他沒有強迫我，我要和你一起在這裏念完高中，參加高考，去同一所大學，一起經歷後半輩子。”

作者有話要說：

大概馬上要破鏡了（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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