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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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輕拙沒想到雨能下得這麽大。

出門的時候還是晴空萬裏,現在雨點砸到身上都疼。他身上的衣服沒一分鐘就淋了個透濕。他就沒見過這麽離譜的天氣。

濕透的衣服加上寒風一吹,冷得他直哆嗦。

更離譜的是,他在的這一塊周圍都是高高的院墻,連個屋檐都沒有,他倉皇地跑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狹窄的避雨處。

他站了一會兒,慢慢聽見細細密密的雨中含混不清地傳來幾聲痛呼和求饒。

他想了想,沿著墻,盡量避著雨,朝聲音傳來的地方走去。

看見了一幅很慘烈的畫卷。

路輕拙看見一個瘦高的男生站在那裏,頭發很短,右肩上的T恤好像紅了,他手腕一翻,腳一擡,就撂倒了一個人,很快地,他又避開身後人的一拳頭,而他自己,動都沒動一下,只是雨太大,看不清人的臉。

“陸哥,這次是我們不對,你看這麽大雨,萬一淋病了怎麽辦?就放過我們幾個吧……”

陸勉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其他的動作,對面的人立刻爬起來逃跑了,陸勉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朝四周看了看,找到那把骨架已經壞了兩根的傘,撿起來,發現收都收不起來了,於是隨便卷了卷握在手裏。

他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一轉身,看見個白蒙蒙的人站在拐角處看著他。

雨太大,他看不清人的臉,只覺得他身量很高,瘦瘦的,被雨一模糊,仿佛是薄薄的一張紙。

陸勉走上前去,那個人突然轉身,冒雨跑了。

“我有那麽可怕嗎?看見我就跑。”陸勉嘀咕了一句,走到另一邊的屋檐下,蹲下來,面前是個連衣衫都不整的男孩,大約十三四歲的年級,面上蒼白,大眼睛裏全是水珠,脖子上有掐痕,嘴角也破了皮。

“哥哥,謝謝你。”許意又冷又痛,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

陸勉沒有多問,把手裏的那把壞傘遞給了許意,揉了揉他的腦袋,“快回去吧,回去趕緊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雖然有兩根骨架斷了,但勉強還是能遮遮風雨的。

許意沒有接傘,而是問:“那哥哥你呢?”

“沒事,哥哥家就在附近,你快回去。”陸勉把傘塞進他的懷裏,想了想,又拿出來,“算了,還是哥哥送你回去吧。”

傘只有半邊了,陸勉把那半邊全給許意,自己繼續淋雨,許意緊緊地拉著陸勉的手,突然小心翼翼地說了句:“哥哥能不告訴我家人嗎?”

“為什麽?”

“媽媽忙……”

“好吧,哥哥誰都不告訴。”

把許意送回家後,陸勉這才準備回家,本來只是出來買個雜志,卻遇到了一群混混欺負一個初中生,而且不僅僅是施暴,還動手動腳起來了。

剛剛離開時,許意的眼裏還是灰蒙蒙的。

真是,惡心透了。

陸勉撐著那把破傘,越想越生氣,突然一陣大風刮過來,把傘吹得翻了起來,一個沒註意差點把陸勉帶走了。

剛好前面有個垃圾桶,陸勉生氣地把傘扔了進去,他站在交叉路口,氣呼呼地思考著。很快,他想起前面就快到依瀾湖了,湖上有個亭子。

去那避避雨吧。

走過一段不長的木棧橋,就到了那個小亭子。

陸勉走進去,才發現亭子裏已經坐了個少年,和他一樣,渾身濕透了。

亭子四四方方的,四邊都有長椅,陸勉在他左手邊的那個長椅上坐下了,和少年離得比較遠。

陸勉旁若無人,撩起自己的T恤袖子,發現傷口已經被雨水泡得發白了,一點血色都沒有。

沒想到那群人竟然帶了刀。

不過還好,只是劃破了皮,看著長,但其實不嚴重。

陸勉重新放下袖子,擡起頭,看見那個人正盯著自己看,他沒戴眼睛,看不太清對方的模樣,只知道對方很白。

“啊?”陸勉也困惑地看向他,“怎麽了?”

“你的傷……”路輕拙模樣乖巧,猶豫地問,“是不是得去醫院看看?”

陸勉搖搖頭,“不用,小事。”

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沈默。

“你,是不是剛剛那個?”陸勉問。

路輕拙沒說話,他覺得和這種人沒什麽好說的。

剛剛主動問起,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問完他就後悔了。

媽媽從小就教導他,要遠離這些成天到晚只會打架,然後把自己弄得一身傷還覺得賊牛逼的人,還說這種人都是傻子,都是壞人,最會騙人。

陸勉看見對方已經低下了頭,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樣子,也就沒再多問。

夏天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而且總是大暴雨,這是常識,比如現在這種情況。

陸勉堅信這個常識,想等雨停再回去,但是眼看著雨是越下越大,一時半會兒絲毫沒有停的趨勢,不禁莫名的煩躁。

他打開手機看了眼天氣預報,上面顯示一個小時後雨漸停,還有大風藍色預警。

他又打開了叫車軟件,發現前方有45個人在排隊.

……

這種小地方!竟然會遇到叫車需要等,還是等45個人的情況!

陸勉震驚了,換了個打車軟件也是差不多,而這裏離家還挺遠的,走回去也似乎不太可能,於是頹喪地收起了手機。

這麽等著可不是辦法,特別是在自己身上全都淋濕的情況下。

還有對面那個少年,冷得都已經保住了膝蓋,瑟瑟發抖。

陸勉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少年身上的白襯衣濕透了,變得透明,皺皺巴巴地貼在身體上,透出裏面單薄瘦弱的身體,甚至能看清楚他的骨骼,略長的頭發也被雨水全打濕了,濕淋淋地貼在額頭和後頸上,遮住半邊眉眼,還在往下滴水,嘴唇殷紅,輕輕發著抖,臉色煞白,很是狼狽不堪。

路輕拙擡頭看向陸勉,像只驚恐的獸,眼裏透露出防備,盯著這個莫名其妙入侵他領地的,媽媽不讓他接觸的,壞人。

“幹嘛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只是想來和你聊天而已,別緊張。”陸勉心想,再次懷疑自己的長相是不是真得很兇。

“那個,你冷不冷啊?”陸勉問。

“呃……”路輕拙心想,果然和媽媽說得一樣,他搖了搖頭。

陸勉嘆了口氣,戳穿了他的謊言,問:“你不冷為什麽在發抖?”

陸勉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紙巾,他的褲子面料還是比較防水的,口袋拉了拉鏈,衛生紙也有包裝,所以沒怎麽濕,說:“擦擦吧。”

路輕拙伸出手接過,那雙手也很瘦,分明的骨骼透著少年人獨有的清瘦感。

陸勉視線沒有過多的停留,畢竟旁邊這人現在很狼狽,多丟臉啊,肯定不喜歡旁邊有人盯著看,於是他拿出了手機,打開微信,在群聊「陸哥的後宮」裏發了句:“誰有空,來給我送把傘?”

好一會兒也沒人回他,他搖搖頭,心裏說了句「這群不靠譜的」就摁熄了屏幕。

又過了一會兒,手機震動了兩下,群聊裏終於有人回了消息。

陳磊安:“有有有,陸哥你在哪?”

陸勉發了個定位過去,順便回了句:“多帶把傘。”

發完消息,陸勉偏頭一看,路輕拙臉上的水都被擦幹凈了,頭發也被撥到了一旁,露出幹凈的面容,劍眉星目,那雙眼睛十分深邃,直挺的鼻梁,嘴唇的形狀也是輪廓分明,雖有些青澀,還未脫去稚嫩的少年氣,但仍然是一張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屬於男人的臉,長大了肯定更好看。

陸勉有一瞬的楞怔,心想:這人真他媽帥。

要是自己也有這樣一張英氣的臉就好了。

“謝謝。”路輕拙把紙巾還給陸勉,聲音有些沙啞,語氣淡淡的。

陸勉接過的時候,觸到了路輕拙的指尖,冰涼冰涼的,路輕拙擡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意味不明,立刻收回了手。

陸勉沒註意到路輕拙的眼神,他面露擔憂,問路輕拙:“你家住哪兒?等會我朋友來給我送傘,送你一程?”

“不用了。”少年的聲音大了些,卻很清冷。

就像他的指尖,很冷,陸勉腦海中不知怎麽冒出了這個念頭,不用就不用嘛,我好心送你,幹嘛那麽兇,不近人情,而且我看起來像壞人嗎?

如果路輕拙等聽到陸勉的心聲,一定會篤定地回答他:“像!”

“沒事,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你衣服濕著,得趕緊換一身吧。”

陸勉隨意地說著,他就是覺得無聊,想找點事幹,說說話,讓氣氛不要那麽沈悶。

陸勉不知道路輕拙在想什麽,也不知道在路輕拙眼裏,他真的不算一個好人。和路輕拙相反,他覺得路輕拙很合他的眼緣。

雖然有些冷淡,但肯定是個很乖的男生,安安靜靜的,瞧著就招人喜歡。

這麽大雨,等雨停了再回去,這少年肯定會感冒的。

兩人又待了一會兒,路輕拙不說話,陸勉沒好意思一直說話,也想不出還能說些什麽,索性和他一起沈默著。

陸勉突然笑了笑,沒想到一向話癆的自己,竟也有這麽沈默的時候。

聽見他的笑聲,路輕拙稍稍偏頭,看著他,心想,沒想到這人笑起來,還挺溫柔的,和他打架時,截然不同。

陸勉感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怎麽了?”

路輕拙收回視線,輕輕搖了搖頭。

“這雨是停不了了嗎?”陸勉說,可路輕拙依舊不搭理他。

……陸勉第一次覺得挫敗,他明明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人美心善的小可愛,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挺喜歡他的,很少這樣被人無視。

雨漸漸小了些,卻只是相對剛剛而言小了些,雨點還是一直在落,砸在地上、屋檐上,湖裏的荷花荷葉上,滴滴答答,陸勉覺得無聊到心裏有些發毛。

好在陳磊安很快就來了,撐著一把傘,手裏還拿著一把傘。

他輕快地進了亭子,收了傘,抖了抖傘上的水,完全無視了路輕拙,對陸勉說:“陸哥,你看我夠義氣不,這麽大雨還來給你送傘!”

“是挺夠義氣的。”陸勉站起來,笑著說,“不是讓你多帶把傘嗎?”

“這不是帶了嗎?兩把還不夠……”陳磊安說,把手裏的傘遞給陸勉。

陸勉接過來,不等路輕拙反應,就轉過身塞到了他手裏,陳磊安這才發現旁邊還坐著一人,剛準備問「這是誰」,就聽見他陸哥說:“那你自己回去吧,傘送你了。”

“那是我的——”陳磊安還沒說完,陸勉就攬過了他的肩膀,帶著他轉了個方向,另一只手拿過他手裏的另一把傘,單手撐開,幾乎是拖著陳磊安走出了亭子,動作十分迅速,不知道的還以為有怪物追他。

陳磊安一臉懵,他有點搞不清狀況,剛剛那人,是他陸哥的朋友嗎?

如果是,怎麽不一起走,而且從來沒見過,如果不是,那為什麽要把他的傘送給他。

“謝謝你來接我,等會去我家,我請你吃飯。”陸勉說。

“這麽點小事情,不用放在心上……”陳磊安說,“對了,剛剛那人,誰啊?”

“不認識。”

陳磊安詫異得不行,嘴裏說了句臟話,“不認識?不認識你把我傘送他!”

“又不是不還你,等會從我家拿一把,行了吧。”

陳磊安轉念一想,又覺得很正常,他陸哥的日常就是助人為樂,送同行躲雨的人一把傘在陸勉的做好事事跡中已經很微不足道了,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雖然送的是他的傘……但陸哥又不是不還。

不過這樣算下來,自己也算是間接做好事了吧。

“沒事沒事,一把傘而已。”

陸勉的身影一晃神不見了。

媽媽還說過,一定要註意那種莫名奇妙對你好的人,他們展露出來的好都是裹著蜜糖的砒|霜。

路輕拙還沒來得及道謝,他看著手裏的傘,心想:

這不是傘,這是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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