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幫忙嗎？”黎語言問。

“不用,我想自己試試。總不能以後我去別的劇組也把你綁著吧。”

沈默翻翻劇本，紙頁被他翻出嘩啦啦的響聲，他垂著眼,神情從容堅定,似乎已經下定了什麽決心。

黎瑜言看見他的樣子就知道自己不用再多說什麽,手掌拍在沈默的肩膀上，不輕不重的捏了捏，“好，那我回去了,你早點睡，明天見。”

沈默仰臉看他,語氣很溫和,“好的，明天見。”

他像是從這個年輕人身上汲取了什麽力量，最後一次將劇本從頭到尾看完,對著鏡子拍了拍自己因為做太多表情而有些僵硬的臉，感慨道，“就當是放手一搏吧。”

比起男一號黎瑜言，沈默的戲份要少一些，但是他盡量待在了片場,想要看對方在鏡頭前的樣子。

這種感覺很奇妙，他們相處也有一段時間,好像什麽樣子都見過了，唯獨沒有見過他認真演戲時的模樣,導演那天說,黎瑜言還有上升空間，這話沈默是很相信的。

他還年輕,有的是機會慢慢磨練自己，多跟老戲骨們合作會有新的感悟。

很默契的，黎瑜言的第一場戲，幾乎所有人都到了現場，哪怕有一些今天並沒有戲份的演員都素顏戴著口罩和帽子過來看了。

他一一掃過這些面孔，都是經常在熒屏上比較活躍的演員，他們知道沈默拿到了男二的角色，驚詫之餘，對他又有了些新的打量，畢竟導演他們是知道的，憑實力說話，沈默既然能到這個劇組來，自然有他的一些本事。

很巧妙的是這次黎瑜言拿到的角色，居然跟他本人有一些相似的地方，比如身上的那股雅痞勁就很貼合，有點欠欠的，非常瀟灑，再帶著一點的壞，很能吸引別人的目光，無論是同性還是異性。

他作為站在沈默對立面的角色，並不像傳統正派人物那樣。相反的，他還有許多毛病，但這些小問題並不足以影響到他的人物魅力。

光幾場戲，沈默就發掘到他一個特點，黎瑜言在對細節的把控上非常精準，他會通過一些小動作小表情來展現他這個人物的性格，但同時又不讓觀眾討厭。

這時候已經說不清究竟是因為他那張臉的原因，還是因為他對那些細節的處理，總而言之，塑造的很成功。

等戲的時候沈默去問他那些小細節是不是自己後加的，沒想到黎瑜言還真點了點頭，與他細細說起來。

“你看啊，這個角色性格就是那種不拘小節的，所以很多時候，他的態度都是比較隨意的，剛剛我那個動作……”

沈默靜靜聽著，沒想到在短短一場戲裏面黎瑜言竟然可以加這麽多東西進去，有時候演戲和讀書一樣，觀眾在返回去看的時候，挑出那些細節，會有挖到彩蛋一樣的感覺，翻來覆去，琢磨數遍，越看越有味。

黎瑜言就是這樣一個能反饋給觀眾很多東西的演員，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在別人還在絞盡腦汁想要怎麽把人物立起來的時候，黎瑜言已經通過其他地方給角色補高光了。

沈默便開始學習，他的這個角色是一個表面上看起來文質彬彬，禮貌又紳士的高知識分子，但實際上他卻是在幕後掌控著全局的大反派，這種反差讓沈默很興奮，好像與他現實中的情況相呼應，撕下他的面具，裏面最真實的自己會讓觀眾大吃一驚。

他跟黎瑜言說自己想要反派並不只僅僅是一個反派，他想要豐滿這個人物，讓他充滿了故事感。

這是看過對方的表演後得到的啟發。

沈默學著黎瑜言那樣為自己添加新的元素，動作眼神，什麽都行。

他在寫人物小傳的時候，總覺得少了點什麽，在看見服裝組那一排為自己準備的淺色系衣服時，想到似乎可以為這個人物加一個有潔癖的特點，雖然有些老套，但卻莫名的貼合。

當天晚上，他開始對著鏡子無數遍練習在與對手對戲時，切換眼神的那一瞬間改變氣場的方式，他調動臉上的肌肉，讓自己的面部表情看起來明明在笑，但卻非常的陰森。

對手當時挪開了眼神看向其他地方，沈默便要瞬間變一個表情，在對方重新看回來的時候，再恢覆一開始溫柔和煦的笑容，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剪到電影裏，在大屏幕上放出來的時候，或許只有幾秒鐘，但一定很精彩。

這幾秒鐘內，反派的內心故事非常豐足，觀眾能從這幾秒的眼神和表情當中讀出他當時當下的想法，共情後，便覺得毛骨悚然。

有時候能把反派演好也是一種本事，畢竟一個單純的反派太好塑造了，現在市面上讓人恨得牙癢牙癢癢的反反派多了去，而沈默並不想讓這個人物的壞太浮現在表面上。

黎瑜言對這一點很驚喜，他在沈默的房間旁觀了足足有一個小時。

沈默在鏡子前面不斷尋找著最合適的表情，力求將那一刻的狀態發揮到極致。只有幾秒鐘並不可怕，但長時間這樣就有點詭異了，黎瑜言什麽都沒說，一動不動的看了全程，沈默不累他也不累。

相反的，黎瑜言甚至還有一些興奮，能夠從這張溫柔的充滿著脆弱感的面孔上捕捉到危險氣息，這樣的沈默變得更迷人。

沈默在休息=的時候才註意到黎瑜言一直盯著自己，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臉頰，擰開水杯喝水，含糊地問了一句，“你怎麽了？”

黎瑜言收回眼神，“什麽？”

沈默說，“你好像一直在盯著我。剛剛的表現怎麽樣？有哪個表情是你最喜歡的？“

黎瑜言失笑說，“我又不是在看電影，還能回放，你讓我怎麽跟你挑出來？”

“我有錄像。”沈默說。

黎瑜言楞了楞，去看沈默鏡子的方向，這才註意到他放在架子上的相機，角度剛好能將沈默所有的表情錄進去。

原來在他練習的這一個多小時中，沈默刻意留下了錄像，好讓自己回頭覆盤的時候可以從中找出在他看來最好的那一個表情，不斷反覆的練習。

黎瑜言朝他伸出手，“我看一看。”

對於這種事情他的專註度非常高，沒有任何要和沈默開玩笑的意思，在沈默休息期間補充水分的時候，他默默的拉著進度條，將沈默做的所有的表情都看了一遍，遇見喜歡的，還會反覆看。

沈默看他猶豫不決，也跟著湊過來，兩人挨著腦袋一起看著屏幕。沈默說，“看久了，還真覺得有點陰森，不知道出現在大熒幕上的感覺會怎麽樣。”

黎瑜言沈思，“這肯定會是個很驚艷的畫面，知道嗎？這就是記憶點，當觀眾走出影院的時候，回顧整個影片，能會想到的畫面中，一定有這一個。”

他想了想又說，“我記得劇本裏這是你第一次展露出來有些不一樣的一面是嗎？”

沈默點點頭，“對。”

黎瑜言說，“如果我是觀眾的話，我可能會被那一瞬間的驚悚給驚出一身冷汗，但是又忍不住為你之前的表現所迷惑，帶著這種半信半疑的心態往下看下去。”

沈默問道，“這是好還是不好？因為有的時候過早的把反派的身份露出來，這樣會觀眾的體驗反而會不太好，因為他們其實也很喜歡解密的過程。”

黎瑜言建議說，“那就加一個小插曲來推平掉你這一次的反常，這樣觀眾有可能會覺得你是因為這件小事才會有那樣反常的舉動，但最後揭秘真相的時候又會恍然說，原來如此，他們只是為那一點障眼法給欺騙了。”

沈默楞了下，“那這不是加戲嗎？”

黎瑜言不以為然，“這種加戲是合理的，起到了錦上添花的效果，我覺得並沒有什麽問題。”他頓頓，拍拍自己的膝蓋，“我明天要去和導演說。”

“我去，”沈默忍不住說，“那這看起來不就更像是走後門了嗎？太尷尬了吧，我要加戲，還不是通過經紀人那邊，這樣更顯得我們好像……”

他留白了一下給黎瑜言自己想象。

“如果是其他導演我不能說什麽，”黎瑜言說，“但是聶啟導演我敢打包票，他只會為了你的這想法而鼓掌，而不會想到什麽要加戲要鏡頭之類的。”

沈默沒有跟這個導演合作過，自然不知道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當下聽黎瑜言這麽說也是半信半疑，“真的嗎？我怎麽感覺這樣不太好呢……畢竟組裏的演員很多，如果他們都會以這種方式來要求加戲的話，那豈不是我帶頭帶壞了風氣麽。”

“不會，你要知道像這種畫龍點睛的加戲也不是誰都能加出來的。說實話，百分十八十的演員在拿到好劇本的時候，他最先想到的是怎樣讓自己演好自己的角色，而不是通過自己的表演讓這個故事更豐滿。”

“所以有的時候你可能看到一個人物很出彩，可故事卻有很大的弊端，雖然這是編劇的問題，沒有辦法，但實際上他們是有機會可以規避掉這一點。所以有些劇組會一邊拍一邊改戲的，甚至有些電影的劇本還是邊寫邊拍的，後來出來的成果也依然很好。”

“你說的這才是特殊情況，”沈默說，“更尋常的情況就是個人管個人的，畢竟這種建議和多管閑事之間的分寸很難拿捏。”

“我懂你的意思，可能是我的運氣好，所以之前呆的劇組創作環境都很好，我基本會跟整個拍攝的全程，我會跟導演溝通我的想法，他們都是更想要拍好一個故事，一部電影。”

沈默苦笑，“那是因為你遇見的都是好導演，去那些網劇裏看看吧，粗制濫造，拍攝隨意。”

他呆過這種劇組，知道他們的運作模式，早就麻木了。

“沒關系，我相信這次電影上映之後，你就會多一些選擇權，有些導演看見了你這次的表現，在選角的時候有合適的角色會考慮到你，公平試鏡，你只要有那個實力，就可以拿到角色。”

“並不是所有的人都不會犯錯，但是你有可以將這個錯誤糾正的機會，何樂而不為呢？”

沈默笑笑。這人還真夠瀟灑的，沒有任何顧慮，也不擔心自己會因此會被人詬病。他最羨慕黎瑜言的就是他這一點。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的了解到黎瑜言工作時的狀態是什麽樣的，怎麽說，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好，對方的專業程度和認真程度是沈默目前為止遇見的所有演員中最好的一個，更何況他還那麽年輕。

以前戴著有色眼鏡，好像會下意識忽略對方的優點。果然，只有真正的了解一個人之後，才能知道自己以前的初印象和判斷有多麽離譜。

至少現在他覺得黎瑜言是很好很厲害的一個年輕人。

他癡長了幾年，現在要跟黎瑜言學習的有很多，不僅僅是專業上的問題，還有一些處事的態度。

沈默甚至想要學他那樣瀟灑的對待生活，那樣一定會很輕松。

他們聊了許多，暫時只圍繞在怎樣將人物塑造和立起來方面，沈默從中跳了幾個自己覺得還不錯的表情和眼神跟黎瑜言討論。

他甚至自己也跟著學了一下，沈默看著對方的臉上出現自己剛剛做過的表情，也覺得有些陰側側。

估計在大屏幕上看見這一幕，估計會被嚇到頭皮都炸開。

沈默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去找導演聊了這一段，畢竟這種事情還是要自己來說好，就算有什麽後果也是他來承擔，沒想到的是導演居然一點都不反感沈默提出建議這一項舉動，他甚至興致勃勃地點起了一根煙，跟他聊起了劇情。

他跟編劇是非常好的朋友，在寫劇本的時候他們打磨過許多細節，但是關於沈默說的這一點他們似乎沒有想到。

聶啟問他，“是怎麽想到這一點的？”

沈默解釋說，“如果只是讓我從頭到尾扮演著一個溫柔的好人，不給到一些東西給觀眾，反而在末尾貿然我反派的身份，觀眾會覺得很摸不著頭腦，畢竟推理劇也是要拋出蛛絲馬跡讓他們來猜測的，不然就像是憑空隨便指定了一個人當反派，那樣有點幹。”

他又說了很多，站在觀眾的角度上來提需求，畢竟演員演出來的和觀眾想看到的不一樣，他們的角度不同。

導演靜靜聽完，狠狠吸了一口快要燒完的煙，扔在地上後又點起一根，“你說的非常好。你知道嗎？很少有演員會跟我聊這些，他們大部分時間會跟我聊關於角色的問題，而不是整個故事，我覺得你的角度跟別人很不一樣。”

沈默有些不好意思，畢竟他的這個想法是在和黎瑜言溝通的過程中逐漸補全的，他並不能算是完整想法的提供者，只能是說是有一起參與。

聶啟聽完後感慨，“黎瑜言是一個很好的演員，他有很多不一樣的想法。你們關系很好嗎？經常在一起聊聊的話，對你以後的演繹道路也會有很多幫助的。”

顯然導演並不看微博上的一些八卦，也不知道他跟黎瑜言的CP炒的如火如荼，在他眼裏，只有搞藝術寫劇本拍戲，除此之外都不是很關心。

沈默笑著點頭，姿態很謙虛，“好的，我會多跟他交流的，畢竟他有太多我可以學習的地方了。”

導演深深看他一眼，“其實你以前的那些作品很一般。”

被他這樣直接的說出來，沈默還有些不好意思，尷尬的撓了撓頭發，“是，這是我的問題。”

“不，不是你的問題，你人物的完成度非常高，在通知你來面試之前我看過你的作品，只是怎麽說，劇本太爛了，導演太爛了。”

他連說兩個太爛了，咬字非常用力，搞得沈默更加尷尬，他以前沒接觸過聶啟，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一個性格，有點江湖匪氣的那種感覺，很有意思。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以前都接這種相似度很高的角色，一兩個還好，但是這種角色接的多了，只會限制你本身的，你不應該總在那些爛劇裏面打轉。如果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會給你推薦我的朋友，當然得你自己東西過硬。不然都是白搭。”

他抽著煙，幽幽道，“我們以後有的是相處時間，不急，不要讓我覺得你只是曇花一現。”

後來沈默跟黎瑜言說起這件事情，半是好笑，半是無奈，他說導演這個人非常有意思，感覺接下來的幾個月拍攝應該會非常愉快。

這是他在以前的劇組當中沒有遇見過的，很新奇的體驗。

而且他被對方那一番話說的熱血了起來。

他甚至半開玩笑的對黎瑜言說，“我可能要迎來世界事業上的第二春了。”

黎瑜言說，“非常好，很榮幸成為你的見證者。”

“我希望看見沈默老師通過這部電影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一鳴驚人，如果能拿獎的話就更好了。”

沈默笑說，“你想的還挺多，後面的拍攝任務還很重，我不能因為這一點誇獎就沾沾自喜。”

“但這是一種肯定，至少你有這樣的能力。“黎瑜言看著他，像是贏了什麽賭註之後的發言，“你看，二十多歲而已，並沒有多老。你還有太多可以拼搏的空間了。”

“沈默，我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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