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推與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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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陳|君蘋的嚴厲敲打下,鄧知榮不得不對自已原本已經滿意十分的論文,修了又改。但他並沒有抱怨,因為在修改的過程中才發現,原以為自已對粵曲創作非常了解,其實也不過是略知皮毛。——哦不!是只摸|到了毛邊,連皮也沒碰到。

在這段時間,陳|君蘋教訓他的話,最多就是:“看看你高中時寫出來的是什麽東西!簡直狗屁不如!再看看你現在的所謂論文!那是文不通,理也不通!重寫!”文是內容,理是樂理。

鄧知榮亦從趙老口中得知,陳|君蘋和之前收到過他那篇所謂小曲的班主認識,自然也知道當時他到底寫的什麽。不過他倒沒想到,時隔這麽多年,那位班主還保留著那首小曲的底稿。

他點點頭,撿起被摔散一地的論文稿件,回去修改。

看著他遠去,陳|君蘋倒是十分欣賞他這種處變不驚的性格。其實鄧知榮的論文已經很好了,但在她看來還是有不足,雖然明知對方還在考慮著快要到期限的覆賽要上交的東西,她還是忍不住希望他做得更完美。

鄧知榮一邊走一邊思考著論文裏可能的錯誤,絲毫沒發現當自已經過老師同學們身邊時,所有人都自覺地避開,以免撞到他。

——對於他這模樣出現在校園,星爍學院的老師同學們都表示,習慣了。如果被撞上千萬不要跟他計較,因為他根本不會註意到前面有人,並且還會繼續沈浸於自已的世界,對外界,對自已身上發生過什麽事都不知道。

神奇的是,鄧知榮即使在神游,可竟然就是沒試走到人行道外去。——這可是星爍學院的七不思議之一。

可學院的眾人習慣了,不代表外人知道。於是江遠峰很幸|運地撞了上人,他扶著仍在游魂般的鄧知榮,看出對方完全沈醉於自已的思緒裏,很無奈,問經過的一個學生,“這是你們學校的學生嗎?知道他是哪個班的嗎?”

那人轉頭一看,樂了,“嘿,剛剛姑姑還打電話來讓我找人。謝了啊!”轉頭對鄧知榮唱道:“堤邊紅荔掛滿枝,天上彩霞光映河,……”

還沒唱完,也不等江遠峰因聽到他完全不在調上的聲音而皺眉,鄧知榮已經回過神來,轉頭望著唱歌的人一小會兒,“夠了,小繁子,你還要這樣荼毒我多久啊?哎?”這才發現自已被人扶著,不好意思地對江遠峰道:“我好像又走神了,不好意思……”

江遠峰擺擺手,“知道陳|君蘋教授在哪嗎?”

陳子繁笑道:“這家夥就是陳教授的高徒,讓他帶你去。”

鄧知榮無奈,“我的論文剛被打回來,可不敢再去挨罵。麻煩你帶他去吧?”

陳子繁知道他這是要回家了,不太放心,“你沒問題吧?”

鄧知榮也知道自已的壞毛病,點點頭,“我會回家再想,謝謝。”朝江遠峰點點頭,快步離去。

覆賽的日子漸漸接近,陳|君蘋也不再拿論文說事,只讓鄧知榮將編好的劇本拿給她過目。

看著手中寫滿蒼勁字體和滿是修改痕跡的稿件,陳|君蘋對這個學生更是滿意,在這個動動指頭就能給出一篇文章的電腦時代,鄧知榮還能一筆一劃地寫稿修改,可見他對粵劇真的充滿熱誠。

再看劇本的內容,果然能將她最近教他的東西融會貫通進劇本裏,“你是怎麽寫這劇本的?”

鄧知榮將他在書上看到的東西,及之後想到的事情一一說了出來。

陳|君蘋暗暗點頭,“那你編對話及唱段時,會怎麽做?”

“邊哼邊寫。”

“這是打算由自已唱的?……這段有點問題,現場改給我看看?”雖然很多粵劇編劇會為演唱者量身打造符合本人聲音和性格特色的劇本詞曲,但像鄧知榮這種初出道的,還是給自已寫一個比較容易。

鄧知榮接過稿紙,拿出筆,對著那有問題的段落思考。不一會兒就完全陷入了思考,不自覺地,隨著段落中的唱段,哼了出聲。

陳|君蘋聽出,他口中哼唱的,是兩段十分相似卻意境不同的曲子。這是粵劇的一個特別之處,所謂“舊瓶裝新酒”,小曲都是循環再用,而詞則可以用新詞,但必須符合“七字清”結構,以及與“梆黃”的結合。

“七字清”,是指唱法結構,其每句七字,分兩頓,每頓六拍。第一頓四字,第二頓三字。每句均由漏底板後起唱(叮位起唱),板位收,無過序。當然,七字並非一定的句式構造,超出的字數行話稱為孭仔字或虛字、飆頭字等,點板時要找準重點,萬不可本末倒置,誤將虛字作為主字來唱。

“梆黃”,為梆子和二黃的統稱。明末清初雍正年間,西秦戲入粵,梆子成為早期粵劇的重要聲腔;及後,二黃入粵,粵劇遂成為以梆、黃結合為主要聲腔的劇種,屬板腔體。

聽起來,鄧知榮是在糾結這段詞到底要用哪一首曲子比較好,陳|君蘋也不去打擾他,轉身去忙自已的事情了。

在鄧知榮低低的哼唱中,突兀的開門聲響起。陳|君蘋看向門口,“最近你來得很勤快嘛。”

江遠峰一推開門就註意到不大的辦公室內裏的兩個人,先看了看陳|君蘋,又轉頭看向低聲哼唱的人,發現他沒註意到自已,低聲道:“不是說三顧茅廬嗎?您是這一塊的權威,您不出席,比賽會遜色不少。”

陳|君蘋看他目光所向,笑了,“連你都知道這小子的特殊體質了啊!要喚回他的註意力,得唱段小曲哦……我可是很期待你的唱腔呢。”

江遠峰無所謂的聳聳肩,“是不是我唱了,他也回神了,您就會出席?”

陳|君蘋向後靠進椅背,雙手抱臂,“再說。”

無奈,江遠峰走到鄧知榮身邊,從放在旁邊的稿紙中拿起一張,認真看了一會兒,挑眉想了想,開口唱:“我自千裏來,得結文緣今日會,雖無生花筆,卻有會心詞。筆底春風,風自去來,下馬停車,豈為一銀子。潑墨證因緣,弄文本游戲,當知時務,曉玄機。……”

字正腔圓,節奏也抓得準。鄧知榮這次竟是聽完這一段才反應過來,跳起來高興道:“謝謝你,解決了我一個大難題!”說完也不管對方,搶過那疊稿紙,下筆就寫。

江遠峰有些無語,望向陳|君蘋,不知這算不算完成任務了。

陳|君蘋聽得意猶未盡,上次江遠峰來的時候就知道這人的聲音十分好,現在一聽,這人唱起倫文敘來,不止聲音,還有那種風韻,都十分符合。

接收到他的視線,陳|君蘋看看再次完全投入的人,轉頭,“我會準時到的。”

江遠峰深深一揖,又看了看鄧知榮,悄悄退了出去。

陳|君蘋倒是沒想到那孩子會對她用這種古禮,受這一揖,她不去得也得去了。說起來,她還是第一次直睹了“推與敲”的現場版。手指頭不由得癢了起來,抓過筆,現場創作了一個小劇本,演唱者?當然是那兩個年輕人。

推敲的故事源於唐,詩人賈島作詩一首,為詩中一句“僧敲(推)月下門。”究竟用推還是敲而煩惱,走神間,他騎的驢子沖撞了唐宋八大家之一韓愈的車駕。韓愈問他何事,賈島說了。韓愈建議他用敲,說是用這個字顯得有禮貌,讀起來也感覺響亮些。賈島十分認同,自此與韓愈成為知交。

陳|君蘋越寫越覺得適合這兩個年輕人,雖然就她所知,這兩個人統共見過兩次,而且就她對弟子的了解,鄧知榮根本不認得江遠峰,但就是認為他們會再現當年韓愈與賈島的美談。

——不能不說有時候,女人,特別是當編劇的女人的直覺特別靈驗。後來得知這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陳|君蘋甚至是佩服自已的預言能力!

現在她看看時間,又看看埋頭苦幹的人,無奈,正在搜索要唱些什麽喚回他的註意力,鄧知榮已經改完那一段了,“老師,您看看現在這樣如何?”

陳|君蘋沒有接,“收拾一下回去吧。明天將稿件寄出去。”

這是認同了!鄧知榮大喜,馬上收拾收拾跟著陳|君蘋離開。

在車站分別時,陳|君蘋將剛寫好的劇本交給鄧知榮一份,說是比賽的最後,出席比賽的評委嘉賓都會表演一段,她讓鄧知榮唱這首。

鄧知榮看了幾眼,“這是對唱?”他手上只有其中一人的唱段。

陳|君蘋點點頭,“另一個人,你比賽當天就能看到了。”

好吧,鄧知榮無奈地拿著東西回家。

鄧爸鄧媽知道兒子最近要參加比賽,又常常看到他房間裏透出來的燈光,知道兒子休息不太好,每天都準備不少他喜歡的菜肴。

鄧知榮因為終於有份稿件通過了教師的要求,心情明朗,飯菜也吃多了,臨了對他父母說了比賽日期,邀請父母去觀賽。

兩老也想看兒子的比賽,但並沒有接兒子給他們的觀眾票,說到時看直播就行。任兒子如何勸說也是堅持初衷,鄧知榮只好放棄,觀眾票最後送給了趙老。

放下心頭大石的鄧知榮當晚睡得特別香,第二天神清氣爽的起來,洗漱完之後,還有時間去跑跑步練氣,吊吊嗓子。

作為一個粵劇鋼絲,現今的準粵劇編劇,鄧知榮也是會唱的,他的聲音甚為清朗,經常唱一些小生的角色。他的朋友們雖然對粵劇不太感興趣,可偏偏就喜歡聽他唱的粵曲,所以去KTV的話,即使鄧知榮不想做麥霸,大家也會要求他唱足全程。

吊完嗓子,他拿出陳|君蘋給他的劇本,研究了一陣,便輕輕哼了起來。哼完了覺得很有種缺少了什麽,不是指劇本缺字少頁,而是這劇本本是寫兩個人的,現在只有他一個唱,臺詞也只有一個人的,讓他感覺很郁悶。那種不知道另一份臺詞的感覺很難受,想了想決定回家試試自已填上去。

後來陳|君蘋知道這事,對比了他寫的和自已寫的,居然相差不大!而且更有古韻,感覺十分滿意,這孩子已經可以出師了!

第二天就是比賽了,陳|君蘋讓弟子不必到她那接受指導,而是在自已家裏準備。

偷得浮生一日閑,稿件已經寄出,深知自已想起劇本來就會完全察覺不了外間事,鄧知榮又不想再做宅男,幹脆外出放松。

結果還是溜達到粵劇公園裏。不過這次他沒去看舞臺那邊的表演,而是來到了公園東邊的一個仿東漢古城建築。

建築很大,占據了公園整個東面。厚重的鉚釘獅頭含銅環木城門長期開啟,踏上階梯邁步走進城門,裏面的東漢風貌展現於眼前。車馬、服飾、禮儀、文字、雕刻、家具陳設等,均有炎漢豐儀和漢文化的習俗風貌。

整個建築就是一個城池,城池裏,院落、官室、園林組成的一座寬闊的仿漢代建築群,分為宮殿區、市井區和後花園三大部分。殿內廊有形神兼備的漢代故事人物蠟像;有叱咤風雲的人物浮雕;有仿漢武帝時的銅仙承露盤和科學家張衡的八龍地|震儀及石獸、銅鼎、旗幟、籠燈等等。

宮闕兩座偏殿為陳列室,介紹了楚越從建城到王朝的歷史。市井區有漢代的小吃店、小茶肆、小雜店,街市中有鬥雞、鬥鳥、變戲法以及雜技、武術等,身處其中,仿如跨越時空,回到漢代繁榮的街巷,體現當時的風土人情。

這個建築,是在隔壁市的古裝影視城出現之前,唯一的大型仿古建築。本市的電視臺在拍攝古裝片或粵劇小品時,多在這裏取景,也因此剛竣工不久就迅速被楚越市民所知,紛紛前往拜訪。然而時至今日,這裏卻……

朱漆廊柱變得或斑駁或暗淡,地上雜草從生,裏面的工作人員早已離開園區,游人也極其稀少,城池還差點被改造成商鋪招租,若不是市民及時發現,這裏怕已經滿是商業氣息。

鄧知榮走在裏面,感受著安靜的氣氛,尋找著靈感,偶爾還輕輕哼唱兩句。再次陷入自已思緒開始在園內飄的他不知道,有一個人在不遠處看著他,和著他哼唱的段落,輕打拍子。漸漸地目光變得驚異,那個在園內漫無目的的飄著的男子,口中哼唱的,竟不是流傳於坊間的唱段,而是比它們古老得多的音韻!

作者有話要說: 本不想加括號的……但是度娘的資料就是這樣…………

PS:小繁子唱的是獨幕粵劇《補鑊》。國語補救的意思~

江某人唱的是《倫文敘緣結柳先開》中,倫文敘的唱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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