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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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使得童磨的肢體破碎, 但是鬼那強大的再生能力卻讓他快速恢覆了完整。

童磨帶著滿身的血跡回到高樓,他看到入內雀站在緊閉雙目、安靜地懸浮在黑暗空氣中的“天照大神”的面前。

被擺放在“天照”旁邊的正是“月讀”。

他又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童磨一直都是一個思想非常跳躍的鬼,於是他開始思考起下一個接替高天原之主位置的會是誰。

“不會再有了。”

入內雀沒有回頭, 但她讀取到了童磨的思考,於是回答了對方。

這樣的行為令童磨非常在意。

一直以來她都不像上一位王一樣, 恨不得時時刻刻讀取下屬們的思想,將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掌控在手心裏, 生怕它們哪時哪刻就會把他的行蹤洩露出去。

入內雀對所有的鬼都十分“寬容”。

但她此刻卻在做著類似於上一位王的舉動。

而且——

她在生氣。

童磨記得她以前生氣時的樣子, 那也是她唯一一次生氣,因為聽說了上一任的鬼之王,即將在人類世界中與人類的女性結為夫妻。

入內雀生氣極了。

她跑來童磨的寺廟中,在他面前一邊哭泣一邊痛罵對方,童磨安安靜靜地坐在蒲墊上, 他覺得阿雀(那個時候他還可以稱呼她為阿雀)好可憐。

要被拋棄了嗎?

感到害怕了嗎?

童磨自認為非常貼心地安慰她,對她說即便被鬼舞辻大人丟掉了也沒有關系。

“阿雀可以來我的寺廟裏住哦,我啊,可是非常歡迎你的到來呢。”

聽到這話的入內雀似乎受到了一點點安慰,她擡起臉來問童磨是不是真心的,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後,阿雀又問:“即使我的身份發生了變化, 也沒有關系嗎?”

阿雀真的有身份嗎?童磨非常奇怪地想,一直以來她都只是一個普通的鬼, 鬼舞辻大人從來沒有給過她任何身份。

這樣的處境, 也使得十二鬼月的鬼們, 都對她這個靠著不正當競爭上位的弱小的鬼極為輕蔑。

當然,童磨並沒有這樣的想法。就好比他對待信徒們的態度一樣,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 大人還是孩子,他都可以在面對他們時一視同仁。

他只是覺得,阿雀就像那些可憐的信徒們一樣,被丟棄、虐待、無家可歸。

好可憐,阿雀。

雖然心裏是這樣想的,但童磨臉上的真誠卻仍維持著,他認真地註視著阿雀,露出平日裏那樣的笑容:“沒有關系哦~”

於是發生了一些童磨難以想象的事情。

鬼舞辻無慘死掉了,是阿雀親手做的,那之後她就不再是「阿雀」,而是「鬼王入內雀」了。

“你知道我為什麽在所有鬼裏最喜歡你嗎?”

過了好一會兒,入內雀忽然這樣問童磨。

“唔……”童磨裝模作樣地思考了一番,他用天真的神情看著入內雀說:“一定是因為我們的關系最要好吧。”

在她還不是鬼王的那段時間裏,童磨是和她往來最密切的鬼,他從來都不像其他上弦之鬼那樣對她不屑一顧。

入內雀神情安靜地註視著他。

“不對哦。”

她說:“因為你是唯一一個,無論在什麽時候,無論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完美地維持著這副虛假表象的鬼。”

入內雀說,這是非常罕見、非常難得的才能。即便是在一千一萬只鬼裏面也不一定能找出一只來。

童磨歪了歪腦袋,他好像對這種理由有些不太能明白。

他是生來就體會不到正常感情的孩子,自年幼起就被父母用虛假的謊言偽裝成“神子”。但對一切屬於人類的感情都格外遲鈍的童磨,卻有著奇異的、能夠感受到他人情緒變化的能力。

甚至連他眼前這位,自成為鬼之王後便再也不喜形於色的王也無法逃脫他的能力。

入內雀註視著窗外:“今夜我要去見一個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童磨仿佛回到了許久之前。

在那個她最後一次在他眼前令人憐愛地落著眼淚的夜晚,她也說了類似的話。

那個時候她還是阿雀。

她也說:「今夜我要再去見他一面。」

表情是不一樣的,但是入內雀此刻流露出來的氣息和當時非常相似。

恍惚間童磨覺得她可能還是忘不掉曾經的一些東西,乃至現如今在她的身上都還殘留著當時的痕跡。

入內雀沒再說話了,童磨看見她躍上窗柩,眨眼間消失在了黑暗中。

「一個人會為了另一個人改變到何種程度?」

當入內雀仍只是個普通的「鬼」時,她覺得自己非常努力。

努力地偽裝自己,讓自己看起來和其他的由人類變成的鬼沒有區別。她的偽裝持續了好幾百年,真實到所有鬼都未產生過任何懷疑。

直到她親手撕破了偽裝,露出自己真實的、古老的異族之姿。

那是非常可怕也非常恐怖的姿態,在傳說中它們這一種族被描繪成殘忍血腥的邪惡妖怪,而事實上人們也沒有冤枉它們。

在古久的過去,越是殘忍的妖怪越是強大,它們的殘忍與力量成正比。

入內雀與許多被稱作鬼王的妖怪們來往密切,她的強大毋庸置疑。

但她的族群,也有著極其擅長偽裝的天賦。

所以哪怕是在喜歡的人面前,她也難以更改自己的「本性」。

鬼舞辻無慘是非常膽小的鬼,當他還是人類的時候他就是非常膽小的人,他有好多害怕的東西,這樣的害怕在他變成鬼之後也只是更換了對象而已。

阿雀覺得,自己一定要用包容的、耐心的感情,才能夠和他真正在一起。

但她錯誤理解了人類的覆雜性。

在妖怪的世界裏,從來不會存在著「變心」這樣的事情。

妖怪的生命很漫長,而且不會遺忘,所以一旦記住了什麽就是永遠,直到死去的那一刻都會牢牢地抓住。

可是“鬼”會忘記好多東西。

他們作為人時的過往、還有那些以前在意過的東西。

無慘拋棄了人類時的一切。

他直到死去的那一刻才重新想起來,原來自己還有這樣一段過往。

那段作為人類時,與在他看來更加弱小的生命短暫的相處,彈指一瞬的時光。

「你想起來了嗎?」

入內雀用她那雙金色的眸子深深地註視著無慘。

她親手殺死他的那一刻。

她問無慘,「你想起來了嗎?」

白鶴報恩的故事只有前一半是真的……

關於你與我的過往,我們之間的根源,真正的最初。

無比嘈雜的聲音,無比混亂的記憶,無比難堪的過往。

無慘的“走馬燈”幫助他回憶起了一切。

他在那短暫的人類時期遇見的有著金色眼睛的存在。

「是你……」那張蒼白而又美麗的面孔上浮現出猙獰錯愕的神情,無慘喊道:「竟然是你……!」

入內雀扭斷了他的脖子。

太宰治獨自一人坐在首領辦公室內,只有紅木的辦公桌上打開著一盞臺燈,那小範圍的光亮只堪堪環顧在他的周圍。

從邊緣處的黑暗中無聲地走來一道身影。

“歡迎,尊貴的客人。”

太宰治微笑著對她說:“或者該稱您為偉大的鬼之王。”

入內雀靜靜地站在黑暗中註視著他,她那雙金色的眸子如同火炎般醒目。

“你並不尊敬我。”

入內雀輕聲說:“你在等我。”

太宰治微微笑著。

他忽然問她:“您喜歡這個世界嗎?”

入內雀說:“我無比喜愛。”

可是太宰說這是假的。

“您看起來並不高興。”

“因為你看不到我的高興。”

入內雀踱至他的面前,她有著一頭烏黑的長發,這使得她的皮膚看起來格外白皙。

她看起來簡直就是弱柳扶風般的少女。

“我知道你已經得到「書」了,”入內雀的身體壓上紅木的辦公桌,“而這就是我來此處的目的。”

入內雀伸出手來,她的手指搭在太宰治的脖頸,纖長瘦弱的手指攏著他纏滿繃帶的脖頸。

“要殺了我嗎?”太宰治神色不改,笑意盈盈道:“真高興呢——”

他發出喟嘆般的聲音:“能夠死在您這樣的美人手中。”

入內雀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的眼睛。

太宰治問她:“您看到我的高興了嗎?這是否比您更加明顯呢?”

“沒必要用這種方式來試探我,”入內雀直白道:“我討厭人類。”

她說:“氣味、肉.體、感情以及行動,全部都令我厭惡。”

但入內雀是從人類的身體中被孵化出來的妖怪。

換而言之,人類的肉.體正是它們這一種族的巢穴。

“統治人類並非我的目標,消滅人類也不在我的計劃。”

太宰治定定地註視著她的面容。

他曾被人形容有著遠勝於年齡的計謀,如同千歲的仙人般智慧。

太宰治道:“你想要書。”

而書現在在他的手中,被他保管著。

入內雀說:“你可以選擇把它給我,或是帶著它和人類一起消失在這個世界。”

她並沒有說謊。

入內雀從來都沒有針對過人類,她一直在針對的都只是高天原的神明。

人類於她而言,便如同其他動物於人類而言。

“鬼”是她養的寵物,她的寵物“喜歡”人類,將人類當作食物,而她也沒有要幹涉它們食譜的意圖。

“威脅嗎……”

太宰治輕聲道。

“不,”入內雀對他說:“是交易。”

她告訴太宰治,人類總是會遭受磨難,有形的事物與無形的事物都在對他們造成傷害。

“你知道嗎,地震、海嘯、臺風、瘟疫這些被人類稱作「天災」的東西,在另一個世界都有著人類的面容。”

被稱作天災的神明們玩弄著這些脆弱的生命。

“你有想過要鏟除這些天災嗎?”她問太宰治。

「沒有想過。」

人們默認這是無可避免,沒法控制的事情。

天災奪走了人類的性命,但是人類從來都不會想著要如何去報覆這些天災。因為在人類的認知中,並不存在著這一概念。

“但是我把它們消滅了。”

入內雀說:“我一直都在狩獵著那些家夥。”

從她說出來的這些話語中,太宰治隱約拼湊出來一些可怕的、荒誕的線索。

“你想做什麽?”

或者說,“你想用書來做些什麽?”

入內雀道:“即便是高天原的神,也無法改變過去的歷史。”

因為祂們並不具備著這樣的力量。

而在更加古老的時代中,別天之神隱匿於世間。

“「書」是天之禦中的遺留,”入內雀並不忌諱將這種事告知太宰治,“我能用它來鏟除整個高天原。”

她說:“鬼所掠奪的只不過是人類的生命,而神掠奪的可是人類的精神。”

入內雀對太宰治說:“這是誰都能明白的抉擇,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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