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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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是最悠長的永恒。

無論過去多長時間, 過去的時光都能在記憶中被喚醒。

在無慘和阿雀的過去,他們的確有過無可替代的回憶。那是要被小心翼翼地珍藏起來的寶物, 但同時也是提醒著現實殘酷的變化。

曾經她無數次依偎在無慘的懷裏,嘰嘰喳喳地和他說話。而那時候的無慘也還會安靜地聽著——即便他並不會將那些話放進心裏。

鬼舞辻無慘從不喜歡這樣的變化。變化意味著劣化,這在他自己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印證。

他變得越來越虛弱、越來越普通——就好像真的只是個平凡的人類了。

分明距離自己還是鬼王的時候也沒有過去特別長的時間, 可鬼舞辻無慘卻覺得這幾年像是比之前的一千多年更加漫長。

他花了那麽長的時間才變得強大起來, 又花了那麽長的時間來讓自己獲得一切,怎麽可以任由那一切都離他而去?

鬼舞辻無慘坐在花園裏, 過去的記憶如潮水從四面八方而來。

一千多年前的時候, 無慘撿到了一只小小的麻雀。

兩百多年前的時候, 鬼舞辻無慘見到了名為神代雀的少女。

她們都是一樣的弱小而又吵鬧。

“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嗎?”

阿雀忽然打斷了無慘的回憶,她傾過身來,用抱怨般的口吻說:“你又走神了, 多看看我不好嗎?”

紅梅色的眸底倒映著她的身影,阿雀用手捧著無慘的臉。

看著那雙依舊很漂亮的紅梅色眼睛,她又歪了歪腦袋。

好奇怪。

以前她也時常做這種事, 但每次都會被無慘把手拿下來, 隨之而來的還有他緊蹙眉頭的表情, 以及眼底裏對她“冒犯”了自己而生出的怒意。

這種親昵的、沒有任何規矩可言的舉動, 對鬼舞辻無慘而言是絕大的不敬,即便他對阿雀的寵愛遠勝於任何鬼,也不可能容忍她對自己做出這樣的冒犯。

但現如今的無慘卻只是任由她捧著自己的臉,連表情都沒有產生半分變化。

成功讓無慘繼續看著自己後生出的滿意並沒有延續多久,因為很快阿雀便從無慘的表情裏看出了不一樣的地方。

在以前的時候, 她其實就很喜歡踩著無慘的底線反覆橫跳,然後在他將要生氣卻又還沒開始發脾氣的時候撒嬌認錯。有時候他會把脾氣壓回去,但表情仍然很可怕,而有時候他會直接翻臉不認人,丟下她或者拂開她。

雖然這樣說有些奇怪,但阿雀其實更喜歡無慘以前的樣子——那副高高在上的、倨傲而又矜貴的樣子。

哪怕只是小小的、微不足道妥協,也像是做了巨大的屈就和犧牲一樣。

那才是她所熟識的無慘。

而現如今無慘似乎真的像是認命了一樣,隨便她怎麽動也不會生氣,平靜得一點也不像他自己了。

這令阿雀有種詭譎的情緒,也讓她迫切地想要驗證什麽。

她會在晚上和無慘睡在同一個房間的同一張床上,而無慘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她也會和無慘一起在花園裏散步,指給對方看花園裏新栽的花苗,說再過一段時間就可以看到新開的花,她們全身都沐浴在陽光下。

阿雀以前沒有見到過這樣的無慘。她們以前從來沒有一起出現在太陽下。

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個作為人類的無慘,就已經因為身體虛弱而不得不避開陽光,哪怕有時會在庭院中稍走幾步,也是在太陽落山的短暫時刻。

而成為了鬼之後,陽光便成了比毒藥更具威脅性的危險。

阿雀緊緊地看著那張陌生的臉,似乎要從中看出些熟悉的輪廓來。

看不出來的。

屬於人類的身體,除了那雙眼睛以外,再沒有半處是阿雀所熟悉的樣子了。

她忽然有了一種可怕的感覺,像是倏然發現自己失去了什麽,有什麽東西從她的指縫裏流走了,越是想要抓緊,越是無法觸碰。

失去的東西永遠也不可能再回來。

原本不是想這樣的。這並非是神代雀一開始的設想。

她只是希望他能繼續活下去,就像他一直以來都希望的那樣,而在那樣的未來中,她也會一直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

但事到如今,現實變成了神代雀自己都無法預料的狀態。

想到這裏的時候,阿雀握緊了無慘的手——女性的手掌和男性有著醒目區別,這種感覺完全不一樣。

無慘的手是什麽樣的呢?阿雀很努力地想要從記憶裏找出它原本的模樣來。

蒼白的、瘦削的、常年不需要任何勞作,精致卻冰冷得不像是活物。

而現如今躺在她手掌裏的手,卻是有些粗糙的、瘦小的常年需要勞作的……小姑娘的手。

細小的恐慌仿佛裂痕般擴大,讓她不由得心生退卻。

世間的一切似乎都在變化,阿雀同樣討厭著那些變化,她其實並不喜歡陌生的東西,哪怕她總能很快地適應那些陌生。

曾經的無慘,是阿雀認知之中最長久的不變,那並非是指外物,而在於其內在甚至靈魂。

可現如今他也變化,而促成這樣的變化的正是阿雀自己。

有那麽一瞬間,她忽然想要離開這裏。像是個不知所措的失敗者一樣落荒而逃。

但就在下一瞬,粗糙的手掌忽然摸了摸她的臉,阿雀回過神來,看到了無慘臉上短暫的僵硬與錯愕。

不知道是因為阿雀的異樣還是因為自己的舉動——阿雀在不知不覺中掉了眼淚,而為她擦去眼淚的是無慘。

無慘是主動做了這樣的事。

隨之而來從那張陌生的臉上所流露的、像是懊惱般的表情讓阿雀找到了幾分熟悉的感覺——是為自己不該做這樣的舉動、不該做出這種“屈尊降貴”的事情的懊惱。

那才是真正的鬼舞辻無慘。

那是與屈從、退就毫無關聯、永遠也不會產生聯系的鬼之王。

“無慘,”阿雀忽然不再叫她阿郁了,她問她,“你恨我嗎?”

以人類之身重回於世的無慘並沒有說話。

神代雀似乎在做著什麽不能被無慘所知曉的事情。

她總是一副很忙碌的樣子,一整天都可以待在外面,回來時也似乎是剛從勞累中得以喘息。

這令無慘本就不怎麽多的開口時間顯得更少了。

可偏偏神代雀卻像是什麽都沒有察覺到一樣——或者說她察覺到了,但是沒有閑暇的時間來顧及。

對於神代雀而言,鬼舞辻無慘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所以能讓她連無慘都無暇顧及的事情,大抵也能讓人有所察覺了。

比鬼舞辻無慘更加重要的,只有可能是她自己。

直覺告訴無慘這是個很好的時機,只要去問神代雀,或許她就會告訴自己些什麽。她的過分自信與隨心所欲,會讓她認定無慘沒有威脅到她的可能性。

但當一個人擁有絕對的自信,篤定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時,往往也就離失敗不遠了。

“我在忙什麽?”

對於主動過來詢問自己的無慘,阿雀顯然表現得有些意外,但接著她就告訴無慘,“鬼殺隊的人察覺到一些事情了。”

聽到鬼殺隊,無慘下意識縮緊了瞳孔。他並不害怕鬼殺隊,現如今鬼殺隊中不會再有第二個繼國緣一了。

但很快無慘又想到,神代雀並不需要忌憚鬼殺隊。甚至哪怕真的面對繼國緣一,她大抵也不會害怕。

她既不害怕紫藤花也不害怕陽光,人類已知的滅鬼之法對妖怪並沒有任何作用。

日輪刀對她應該也沒有效果,但既然神代雀提到了他們,再結合她這段時間的表現,便足以說明她還是在憂忡著與鬼殺隊有關的某些東西。

“鬼殺隊會對你造成威脅嗎?”無慘問她。

阿雀搖了搖了,“不是鬼殺隊本身。”

理解鬼舞辻無慘的問題並不難,但這並不代表著阿雀就會順著無慘的話,把那些對方想要聽到的東西全部說出來。

她在等無慘繼續問她,同時也在觀察著無慘的表情。

她想從無慘的臉上看出些什麽,或許是恨又或許是其他的東西。

阿雀目不轉睛地註視著那雙眼睛,這令無慘覺得很有壓迫感,不適從心頭湧現,冰冷而又具有侵蝕力。

“那是什麽東西,產屋敷家?還是其他的?”

面對如此坦率的詢問,阿雀同樣給予了坦率的回答。

“你知道產屋敷家這一千年來的過往嗎?”

這只是個開頭,在無慘以為她又要開始無止境地轉移話題時,阿雀繼續說:“因為早逝的詛咒,從某一代開始,產屋敷家的家主從神官一族中迎娶妻子,他們的神社裏供奉的是天照。”

幾乎是在頃刻間,無慘明白了什麽——人類、鬼都無法與妖怪為敵,因為妖怪所面對的敵人是更加威嚴也更加強大的存在。

比如——神明。

鬼舞辻無慘本不相信有神的存在,哪怕神代雀以原本的形態出現在他的面前,也只是讓他產生了些許動搖。

可現如今他卻不得不相信,那樣的東西的確是存在的。因為只有祂們,才是真正能讓神代雀也產生危機感的東西。

但無慘沒有說出來,安安靜靜的模樣仿佛沒有聽出來阿雀的潛意思。

阿雀忽然想,或許無慘是真的恨她。

恨到無論如何也無法釋然與解脫。

所以不管他以什麽模樣出現在她面前,都不可能再用以前那樣的目光註視著她。

甚至可以說——

“你希望我死嗎?”

阿雀無比認真地詢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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