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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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雀再一次見到了她想要見到的那個人。

她甚至能想象到, 如果一直按照這種形式下去,她便會一直重覆著與無慘的相遇、死亡, 而後迎來下一次的重逢。

一切都很順理成章。

她坐在屏風後面,用金線繡出花紋的屏風遮擋了她的身形。十幾分鐘前她思考著要不要讓和室內的血腥味更濃重一點,以此來提醒眼前被嬌慣許久的上弦之貳不要太過恃寵而驕時, 有信徒敲響了障門。

「有新的信徒來到了寺廟中。」

萬世極樂教在很長一段時間裏, 都是相當一部分人眼中的“極樂凈土”,作為教祖的童磨會給予信徒們庇護, 讓那些弱者們, 尤其是受到折磨的女性們得到生存的空間。

所以時常會有女性帶著孩子前來投奔萬世極樂教。這一次也正是如此。

阿雀聽到敲門聲之後猶豫了幾秒鐘, 這份猶豫被童磨抓住了,他將自己的下巴貼在她的掌心裏,眨了眨眼睛問她可不可以讓自己先看看新的信徒。

“雖然和阿雀一起玩也很高興, 不過我一直都是很盡職盡責的哦,尤其現在又有來向我尋求救贖的信徒……”

說到這裏的時候,童磨頓了頓, 他擡起眼睛註視著阿雀, 漂亮的虹色眸子通透明亮, 說出來的話也一如既往的黏人。

“不過如果阿雀不想我見的話, 那就讓她們走吧~”

童磨笑瞇瞇的樣子讓阿雀搓了一把他的腦袋,其實她並沒有太多參觀童磨傳教的興趣,只是現在剛好有些無聊。

人類總是寄希望於神佛,但與其說他們真的是相信著神佛的存在,倒不如說只是為了給自己內心那些虛幻的夢境找一個合適的理由。

比起實際意義上的成果或是收獲, 更重要的反而是形式和過程。

阿雀覺得,這種形式或許是打發等待時的無聊時光的好辦法。所以她對童磨說,自己想要留在和室內聽聽他和信徒的對話。

童磨聽到這話很是驚喜,興高采烈地給她鋪好墊子,在阿雀坐下後盤腿坐在她的面前,托著臉頰笑著說,“阿雀也開始向往極樂了嗎?”

回答他的是一扇忽然被移過來的屏風——徹底結束了他們之間的對視。

童磨臉上的笑意怔了一瞬,他聳聳肩,轉過身來,對門外說了一聲進來吧。

進來這滿是血腥的、恍若地獄之景般的“極樂之地”。

送來消息的信徒也是負責打掃殘局的信徒,對這種情景早已處理得得心應手的信徒,清理起來也不過片刻。

片刻之後,一個牽著約莫十歲出頭的小姑娘的女人出現在了和室中。

女人憔悴的面容上清晰可見被打後留下的傷痕,而小女孩則是面黃肌瘦,一眼便可以看出來其過去所經受的貧苦與暴力。

童磨註視著她們,忍不住要為她們落下淚來。多麽的可憐,多麽的可悲。

他說,人仿佛生來就要遭受苦難,但一切苦難都是磨練,是為了通往極樂的考驗。

阿雀覺得話很有道理,但童磨並不怎麽有道理。畢竟他總在做著與他自己所說的“救贖”與“極樂”相違背的事情。

他人將虛構傾註在他的身上,他順應了他們的幻想,但同時也給他們帶來了死亡。

阿雀覺得這似乎是某種輪回或是因果——正如她又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

那是發自靈魂的,無論轉生多少次,無論進行多少次身體的更替,也能被察覺到的靈魂的氣息。

是“鬼舞辻無慘”的氣息。

花了大概一秒鐘的時間來確認這樣的氣息究竟是從那個孩子還是從那個女人身上傳出來之後,阿雀得出了結論。

「是那個小姑娘。」

距離她殺掉“井上俊國”,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的時間了。

雖然如此,但這樣的“轉生”,似乎速度太過快速了些——並且命運的指引也來得仿佛不會停歇的輪軸般轉動著。

在鬼舞辻無慘的身上,有著她所賦予的“神性”,那是屬於她的東西它們會本能地尋找著自己真正的主人。

所以阿雀並不擔心他轉生之後無法回到自己身邊,她需要擔心的,只是他有可能無法轉生。

這既是一次冒險,也是一次試驗——是為她自己所做的提前準備。當初之所以要讓藤沼教她這種方式,也是因為她覺得或許有一天自己會遇到需要用到這種備用方法的情況。

事實告訴她,這種方式的確是可行的。證據就是這個名叫“阿郁”的“小姑娘”。

利用“神明附體”的方法進行的轉生無法控制自己轉生的對象,性別和身份自然也無法選擇,會有這樣的情況出現,似乎也不是什麽令人意外的事情。

阿雀首先想要確認的,是“她”的記憶和精神狀況。

這個小姑娘,有著一雙……如凝固的血液般稠沈的眸子。

這是阿雀後來才看到的。

因為在童磨背後的屏風後,第一次感受到她的存在時,阿雀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出現在她的面前。

她只是沈默地感受到了她的氣息,直到那樣的氣息逐漸遠去。

在女人帶著自己的孩子離開童磨的房間之後,童磨繞過屏風來到阿雀的面前。

他的眸子仿佛被雨洗過的虹,面上尚且殘留著幾分慈悲而又憐憫的佛祖模樣,仿佛下一刻就要對著阿雀落下眼淚,說她看起來好可憐。

就像是失魂落魄一樣。童磨想。

但他沒有告訴阿雀自己的想法,只是問她是不是又有了什麽煩惱。

“雖然以前——我說的是阿雀還不是鬼王的時候,也經常來找我哭訴,說著「無慘真的太過分啦」,「又是一點點小事就要向我發脾氣」,「我這次真的超級難過的」之類的話,但是每一次,你又能高高興興地回去,繼續和他一起玩。”

但她成為了鬼王,成為了能夠操控所有鬼的存在之後,卻不再像以前那麽活潑又容易滿足了。

童磨很認真地分析了一番,然後得出結論——鬼王的位置可能有毒。

阿雀對他的結論表示十分讚同,但當他說,“我知道的哦,阿雀不想當鬼王的吧,所以才會那樣做。”

阿雀歪了歪腦袋,似乎並不明白他說的“那樣做”究竟指的是什麽。

童磨解釋道,“因為我也知道,你故意讓鳴女把鬼王已經換人的消息透露出去給鬼殺隊的人了。”

阿雀從來沒和童磨提起過這件事,也不覺得以一直都覺得童磨就是個煩人鬼的鳴女會把這種事告訴他。所以還是像以前那樣,他們仍保留著能夠避開鬼王私下裏互相傳遞消息的方式。

其實阿雀本來也沒打算瞞著他,甚至原本還計劃將這樣的任務交給童磨來完成。

他並不會拒絕——哪怕明確知道了阿雀這樣做的目的。

甩掉那些累贅,放棄所謂“鬼王”的位置,讓那些工具鬼來為她做“死亡”的證明,以此打消產屋敷家和“天”的擔憂。

鬼王為所有的鬼提供了生命的來源,也在源源不斷地為他們提供行動的活力,如果所有的鬼都消失了,這就表示新的鬼王也被消滅了。

阿雀是真的打算讓他們都消失。

所以在童磨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她也很坦然地點頭了。

“是我讓鳴女去做的。”

但她沒告訴鳴女,她打算把鳴女也丟掉——阿雀並不打算留下任何鬼。

可她卻能告訴童磨,告訴他,“不久的將來我會死在鬼殺隊的獵鬼人手裏,和我一起死的還有所有的鬼。”

有時候正經地說出某些話,反而會讓人當作玩笑。但童磨不覺得這是玩笑,因為他的直覺一向都很敏銳。

但他不再糾結於這個話題了,甚至主動轉移了他們談話的內容,似乎絲毫不在意阿雀所說的“死亡”,也不擔憂自己會因此消失。

哪怕阿雀特意詢問他,“不問我為什麽嗎?”

“阿雀想讓我問什麽呢?”童磨反問,“一定要問嗎?”

童磨並不關心這種事情。正因為無法體會到感情,只能將所謂的“努力活下去”“生命很珍貴”之類的話,當作經文般念誦著,所以才更沒有必要詢問阿雀其中的深意。

他對阿雀說,“你要做的事情,都是自己特別想要做的吧?”

很多時候,童磨其實都是作為傾聽者坐在她的面前,聽她反反覆覆地說著那些毫無意義的話,他總是在笑著,目光落在阿雀的臉上或者發頂,在她需要的時候告訴她自己的確是存在的。

只要是存在的,就已經足夠了。

童磨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想的,他總是在被別人需要著,無論是他的信徒們,還是他的同事們,或者將他變成鬼的老板,都是需要他的存在的。

童磨一直都在為了別人而存在、並且一直都存在著。

阿雀註視著他,她說不對。

“不是這樣的。”

她把他頰邊的頭發梳理到耳後,然後將手指插/入他的發間,捧著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

“你一直都很自由。”阿雀告訴他,“而這是你自己想要的自由。”

“自由是最難以捉摸的東西,卻又是最容易追求的東西,哪怕沒有要為之努力的目標,也可以自由地活著。自由也是存在意義的一部分,並不會因為體會不到感情就無法理解。”

聽到這話的童磨微微睜大了眼睛,一直以來都在勸說別人的落在,此刻卻似乎被反向開導了一通。

他覺得這有些不同尋常。因為阿雀以前從來不會註意別人。

她和她喜歡的人是一樣的,無論身份如何、實力如何,永遠都是以自己為中心,時時刻刻所思考的都是自己的事情。

「他們的眼裏裝不進別人,即便是他們彼此。」

這是童磨的看法。

作為旁觀者,往往要比深陷其中的人本身更能透徹地縱觀全局,這就是為什麽大家都喜歡看戲吃瓜。

阿雀很討厭、很討厭,被看穿的感覺。

上一個讓她覺得這麽討厭的就是安倍晴明,更早之前是藤沼。

他們總能看清她的本質。

而現在又多了一個童磨。

和已經死去的晴明、被向天覆仇奪去了全部心思的藤沼他們不同,一直都沒有任何人生目標和理想的童磨,對她的專註遠勝於其餘的兩個人,所以現如今他還看到了她身上的變化。

他說阿雀變得好奇怪——甚至會開始為其他人思考了。

雖然他並不知道,這個思考,往往是朝著不好的方向——是朝著對她一人有利的方向。

阿雀自己也覺得太奇怪了,畢竟她一直都覺得自己的偽裝□□無縫。而這也更加堅定了她一定要趕緊甩掉童磨這個討厭鬼的心。

只不過在那之前,她仍需安靜地等待一段時間。

等待一個最合適的時機,不需要她去找任何人,會有她想要的人、想要的事,主動過來找她。

命運總是從一開始就給所有人做好了安排。

抱著不可對童磨明說的目的,阿雀留在了他的寺廟裏。

她說自己也開始對“極樂”感興趣,所以想要感受一下寺廟裏的氛圍,以此求得心靈的平靜。

童磨一臉單純地相信了,雖然阿雀的日常就是吃飯睡覺和找他玩。

童磨覺得這樣挺好的,因為以前他和阿雀也是好朋友,是比他和猗窩座閣下還要要好的好朋友。

但寺廟裏的其他人,似乎並不都是如他這般想的。

寺廟裏新來的那對母女很快就融入到了萬世極樂教中,女兒阿郁是個很勤快的小姑娘,據說是為了報答教祖對她們母女的收留之恩,她自願過來當教祖的侍女。

聽聞此事,阿雀表示非常棒棒。

但第一次在寺廟中見到她的阿郁,卻像是見了鬼一樣臉色倏然變得慘白。

那雙漂亮的眼睛睜得很大,足以清晰地看到她的震驚和退縮。

阿雀瞥了她一眼,象征性地覺得難過了一秒鐘,然後又高興地和童磨繼續下棋,並且吃掉了他的棋子。

“啊……”

又輸掉的童磨決定換一個游戲。

端著茶托的阿郁站在門口,像是忽然間忘記了如何行走一般,怔怔地站在那裏,不進也不出。

童磨早就聽到了她的腳步,也知道她站在那裏,但他忙著和阿雀下棋,就沒有理會她。直到下完之後發現她還沒有進來,才擡起臉看向她。

阿郁如夢初醒般收回了自己失態的神情,低下腦袋端著茶托走進和室。

當她將茶杯放在童磨和阿雀面前的時候,明顯察覺到阿雀正在註視著她。

她止不住地開始思考起來——這已經是本能的反應了。

每一次她都在思考著同樣的問題,在同樣的糾結中反覆著,想自己到底有沒有被發現,又想……

這真的是巧合嗎?

在半個月前成為了“阿郁”的無慘,對這樣的問題愈發疑惑起來。

但比起那個問題,現在更應該思考的,應該是如何面對此刻的神代雀。

因為她忽然對阿郁說,“你身上有種很熟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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