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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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來得似乎有些突然。

或許也有幾分心理作用在其中, 總覺得天氣轉涼不過是一瞬間的事。而且令人意外的是, 今年的冬天很早便下起了雪。

從無限城出來的阿雀望著蒙蒙墜落的細雪, 恍惚間想起了許多年前——那個氤氳著沈悶暖意的暗沈房間,白天和晚上似乎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被她一見鐘情的人類, 有著一雙仿佛也在像房間裏的炭火一樣,安靜而又不甘地燃燒著的眸子。

他總是能讓人難以忽視, 無論是作為產屋敷無慘,還是作為鬼舞辻無慘。

甚至作為“井上俊國”。

神代雀第一次見到井上俊國的時候, 是夏季的梅雨天氣,身形消瘦的少年站在外廊註視著外面細密的雨幕, 臉上的神色平淡而又安靜。

一晃眼幾個月過去了。

散漫的思緒隨意地飄散, 阿雀的腳步卻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當她抵達井上家的宅邸時, 井上夫人告知她俊國染了風寒。

阿雀楞了一下, 倒沒什麽擔憂的意味,只是問她:“情況還好嗎?”

聞言井上夫人露出了幾分黯然的神色,她沒有說話, 這樣的反應讓阿雀心下有了幾分思量。她說想去見見俊國。

按理來說, 是不該讓她見的。

“也好, ”井上夫人遲疑了一下, 似乎想到了什麽,“見到你的話,俊國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平日裏阿雀來給俊國上課,井上夫人大多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 但只是遠遠地看兩眼,井上夫人便能明白——

對於俊國而言,這位神代老師和之前的老師們並不一樣。

哪怕井上夫人並不明白,這份“不一樣”究竟源於什麽。

——*——

阿雀來到了俊國的房間,她看到半坐在床榻上的少年正捂著嘴輕輕地咳嗽著,在他的身邊還坐著另一個穿著黑色羽織的青年。

青年的身邊放著箱子,他的羽織恰好遮擋了阿雀的視線,在她看清楚那究竟是什麽之前,青年已經註意到了她們。

見到阿雀和井上夫人,青年微微頜首向她們打著招呼。

大抵是看出了阿雀的疑惑,井上夫人解釋道:“這是負責為俊國治療的醫生清水先生。”

這位清水醫生不僅極為年輕,聽說還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西醫。所以使用的治療方式也和傳統的醫師們截然不同。

聽到這話的阿雀面上的神色微怔,像是想起了什麽,而這樣的表情也都悉數落入了俊國的眼底,他沈了沈眸子,一言不發地垂下了眼瞼。

在清水醫生離開的時候,阿雀下意識轉過頭看了一眼他離開的身影,卻又在下一刻被耳邊的咳嗽聲轉移了註意。

“還是很難受嗎?”

阿雀湊近了些,看到他的臉頰有些泛紅,呼吸也比往日更加沈重,房間裏燃著木炭,井上夫人則是在清水醫生離開時,便起身說要去送送他。

雖說井上夫人的確很講究禮儀,但也沒有親自送人出門的必要,結合清水醫生若無其事地在俊國面前說沒什麽大問題的模樣,無論是俊國還是阿雀,其實都很清楚井上夫人為何要跟著清水醫生一起離開。

——有些話,並不適合當著病人的面說出來。

雖說以前上課的時候也時常獨處,但像這種狀態下,到底還是會有些不太尋常的氣氛逐漸蔓延。

阿雀問他怎麽回事。

“不是說已經有好轉了嗎,怎麽忽然又病了?”

聞言俊國抿了抿嘴角,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她:“你認識他?”

“他”指的是誰?這樣的問題,阿雀並沒有問出來。因為她知道答案。

“不認識。”

那個名叫“清水”的醫生,今天是她第一次見到對方。

俊國看著她的神色,雖然阿雀並不像是在說謊,但他總覺得仍有怪異的地方。

比如,她為什麽要盯著那個醫生看。

“因為……我以前的戀人,也是名醫師。”

阿雀告訴俊國,“最初的時候,他是以醫師的身份出現在我面前的。”

她說自己的家族以前也是旗本武士,很久以前她的身體也並不健康。

“每到了冬天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像是忽然危險起來了,房間之外的地方都像是藏著吃人的惡鬼,稍有不慎就會有「邪祟」入體。”

阿雀說的時候表現出一副很輕松的樣子,但俊國覺得,事情一定不會像她所說的那樣簡單。

醫學正在飛速進步,可仍有很多疾病——尤其是生來的病弱,根本無法得到完完全全的治愈。

可神代雀並不像是生過病的人。

在俊國弓著身體咳嗽的時候,年少而又單薄的身軀因咳嗽而震動著,白色的襯衫下,消瘦的脊背生著嶙峋的骨。

阿雀忍不住將手放在他的背上,很多年前她也想要做這樣的事。

但那時候的她,以原本而又最初的模樣出現在產屋敷無慘面前的時候,她沒有任何能夠做出這種舉動的能力。

她只能遠遠地看著,看著他弓下身體,看著那些粘稠而又黑紅的血跡,從他的指縫中慢慢地滲透出來。

他總是安靜不下來,哪怕他比任何人都更喜歡安靜。

每到了這種時候,阿雀總會發出更加尖細的啾聲,就好像能夠以此來蓋住他的咳嗽聲。

這種自欺欺人的舉措,大抵永遠也不會被無慘知曉。

正如現在的俊國也不會明白,為什麽她會看著他,露出這般恍惚而又安靜的神色。

這一點也不像她平日的風格。

和他不同,平時的神代雀總是在笑,她似乎沒有任何煩惱,也不需要為任何東西而憂心。

俊國完全想象不出來,她生病時的模樣。

無法理解便會覺得對方說的是假話,被質疑的阿雀鼓起了臉頰,似乎有些生氣。

“我們之間居然連這點信任都沒有了嗎?”

阿雀氣呼呼地捏了捏他的臉,被他握住了手腕之後,她察覺到了對方哪怕是在病中也偏低的體溫。

而神代雀一年四季裏,她身上的溫度都遠比普通的人類更加高——哪怕是被鬼舞辻無慘變成了“鬼”之後也仍是如此。

鬼舞辻無慘不會擁抱其他的鬼,自然不知道其他鬼身上的溫度如何,而他本身便是自人類時期就有著偏低的體溫,因而沒能意識到神代雀的異常。

他只是覺得——有種奇異的溫暖。

是與他自己截然不同的觸感和溫度。甚至能讓人想起久違的、應當被忘卻的陽光。

阿雀順勢捂著俊國的手,把他塞進了暖和的被窩裏,又給他掖了掖被子。

“你是怎麽好起來的?”

躺在寢具內的少年只有一張臉仍露在外面,他的目光落在阿雀的臉上,忽然問她:“是他治好了你?”

聽到這話的阿雀流露出了幾分懷念的笑意,她點了點頭,“是呀。”

她說她曾經的戀人是名醫術十分高超的醫師,雖然並不像清水醫生那樣出國留過學,但穿著打扮和言行舉止也和他們那些醫生沒什麽區別了。

全然沒有提她前男友根本沒有醫師執照,也根本沒有系統地學習過醫學知識這件事。

雖然阿雀知道他經常在調配試劑、閱讀醫書,但她從來沒有見過前男友醫好過任何一個人。

他並不需要醫好任何人,因為鬼舞辻無慘的本意從不在此。

他只是想醫好自己。獲得渴望了上千年之九的完美身軀。

但阿雀覺得,她曾經聽說過的一句古話,其實很適合用來勸誡他——醫者不自醫。

他永遠也沒法醫好自己。正如現在。

失去了過去的記憶,甚至連同“神代雀”這一曾經被他恨到了骨子裏的妖怪,都被他忘得一幹二凈了。

阿雀覺得他有著可憐,忍不住心生憐憫,但那樣的眼神落在俊國的眼裏又不知道發揮了什麽作用,讓他生出了和阿雀截然不同的想法。

他就像是真的剛認識阿雀不久,卻同她一見如故。

所以阿雀安慰他,既然她當初生了那麽久的病都能好起來,那麽他也一定能夠好起來。

好起來,恢覆健康的身體,也恢覆應有的記憶。雖然那些記憶或許並非是他能夠接受的東西,但阿雀覺得,一切逝去的或是以為逝去的,其實都還藏在心底的角落裏,等待著再次蘇醒的機會。

就想陷入沈睡的“天”終有一日會醒過來,陷入沈睡的“鬼舞辻無慘”,也終有一日會再度出現在她的面前。

阿雀摸了摸俊國的臉,他別扭地別過了腦袋,像是想要從她的手底下躲開來,可又沒有真正地將這樣的想法付諸行動。

矛盾而又掙紮……

阿雀忽然對他說:“等你好起來了,我們一起去打雪仗吧。”

如果他今天沒有生病,那麽阿雀此刻必定不會坐在他的床榻旁邊,同他安安靜靜地聆聽著和室內木炭灼燒時發出的聲音。

他們會一起站在外廊註視著細碎的雪花慢慢墜落,哪怕俊國的身體狀況其實並不適合同她一起做這種事。

但阿雀還是會問他以前有沒有打過雪仗。她會說那是一種很有趣的游戲。

自幼身體羸弱的孩子,就連尋常的行走與跑動都有問題,又怎麽可能進行這種活動?

俊國一定覺得她在陰陽怪氣,覺得她又是在借機嘲諷自己,於是肯定會心生別扭,但他還是會回答,“沒有。”

阿雀也會告訴他,“我也沒有。”

誠然阿雀以前有很多朋友,但那些並不是會和她一起打雪仗的朋友。

“為了比打雪仗更有意思的事情,每天都會有人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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