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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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國總覺得神代雀在借機內涵自己, 因為她說的那句“俊國沒有朋友吧”。

他並不認同神代雀的說法。並不是沒有朋友, 而是不需要朋友這種東西。

無用的、弱小的、只會給他徒增煩惱的“朋友”, 俊國一個也不需要。他只需要有自己就足夠了。

阿雀評價道:“很棒的想法。”

“所以我也不想見你說的那個人。”

對此阿雀沒有強求,因為俊國說那是她的朋友, 和他沒有任何關系,所以也沒有見面的必要。

“可是俊國總在問一些和我有關的事情, 我以為你會想見他的。”

黑發紅眼的男孩瞥了她一眼,眸色沈了沈, 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問:“對你來說,那個人很重要嗎?”

“不管是什麽, 只要加上了「唯一」這樣的形容, 都會變得很重要吧?”

阿雀的神色極為認真, 給他舉例子的時候又提到了自己的前男友:“雖然並不是唯一喜歡過的, 但如果要說愛的話, 那絕對就是唯一愛過的了。”

聽到這話的俊國反問:“你還有其他喜歡過的人?”

這樣的問題其實早就越過了某條線,已經不能用“好奇心”這種說法來解釋了。

但阿雀仍像是什麽都沒有意識到一樣,“有過的, 我以前也有過一個很喜歡的朋友, 雖然在某些事情的看法上並不能達成一致……”

不知道是不是阿雀的錯覺, 當她在回答這樣的問題時, 俊國的神色似乎極為專註,就像是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字眼一般。

在阿雀說完之後,他立馬開口:“就是你現在那個朋友?”

聽到這話的阿雀眨了眨眼睛,對上了他投來的視線。

俊國這時候才忽然意識到, 他的語氣有些不大正常。

就好像是在緊張什麽……或者說是因想到了什麽而感到惱怒。

哪怕不能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俊國也能夠想象到自己在神代雀眼裏是何等模樣。

他下意識又想別過臉不再看她,卻聽到了神代雀的笑聲。

阿雀解釋道:“不是他,藤沼有戀人的,他也很愛那個人,雖然那個人也已經死去多年,但我和藤沼之間一直以來都只是朋友。”

雖然心底裏似乎有種奇怪的輕松感升起,但俊國嘴上還是說這不是正好嗎。

阿雀的戀人死掉了,她那個朋友的戀人也死掉了,他們又互相是彼此唯一的朋友……想到這裏的時候,俊國睜大了眸子。

他越想越覺得這完全是有可能的事,從朋友變成戀人有時候就只需要跨出那一小步。

明明從來沒有見過她說的那個“藤沼”,可俊國還是一想到他就油然而生一種奇怪的厭惡感。

他又不說話了。

阿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肯定又在腦子裏想了一大堆,可嘴上卻是半句話也不說。

無慘以前也有這樣的習慣,他總是喜歡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藏起來,可又並不是真正的完全不希望被人知曉。

是一種曲折而怪異的別扭,希望哪怕什麽話都不說,也會有人知曉他的想法和心情。

對此阿雀自覺已經看得很透徹,所以每次都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來他到底是真高興還是假開心。

就算是在阿雀面前,他也時常裝模作樣地端著一張臉,擺出一副誰也不要靠近的架勢來。

不過阿雀從來都不吃這一套,她每次都會高高興興地跑到他懷裏去,蹭著他的脖頸說我最喜歡無慘了。

「沒有規矩。」

「加上敬語。」

「不要過來。」

就差直接說“滾”了。

不過仔細想來,阿雀並沒有從無慘口中聽到“滾”這樣的字眼。

他總是會一邊在表面上露出嫌棄她讓她離自己遠一點的樣子,一邊又在阿雀抱著他不肯松手的時候縱容她的逾矩。

鬼舞辻無慘是個很矛盾的鬼。

當他還是產屋敷無慘的時候,他也是個很矛盾的人。

他總是希望所以人都能看著他,又希望所有人都不要看他,他渴望得到他人的關註,卻又不喜歡那些關註中帶著同情和憐憫的意味。

他真正想要的是受人矚目,高高在上。任何人也無法輕視他,任何人也沒有資格同情他。

阿雀深知他的渴求,所以她毫不猶豫地縮成一團,就像他最喜歡的那樣縮在他的懷裏,一晃就是幾百年。

然後幾百年過去了,他也成功變成了一個可以縮在她懷裏的小朋友。

——雖然他並不會想要縮在她懷裏。

對此阿雀覺得有些遺憾,所以望向俊國的眼神也帶上了慈愛的意味。

見他仍像是備受打擊一樣地垂著腦袋,阿雀擡手摸了摸他的發頂,忽然問他:“那你願意和我當朋友嗎?”

從她的手掌觸碰到俊國的發頂時,他的身體便有著僵硬,全身的肌肉都變得緊繃——神代雀的觸碰總會令人覺得有種莫名的危險。

危險……卻又安心。

俊國自己也想不清楚這其中的緣由,但如果問他想不想和神代雀當朋友,“不需要。”

他說:“我早就說過,我不需要朋友這種東西,更何況,我一點也不想和你當朋友。”

說這話的時候,那孩子臉上的神色極為冷淡,眸色有些發沈,說話的語氣平靜沒有波瀾。

阿雀笑著說他好狠心噢。

“明明我們也相處這麽多天了吧,我還以為能從「認識的人」更進一步了。”

分明是被拒絕的一方,可阿雀的語氣卻很輕松,臉上也掛著無謂的笑容,似乎對這樣的拒絕一點也不意外。

就好像她剛才提出來的“成為朋友”也不過是隨口一說的笑話。

俊國莫名有種煩燥感,握筆的手也失了原本的力道,手下的紙張被筆尖劃出了一道口子。

他隨手撕了下來,紙張割裂的聲音仿佛也是要割裂什麽。

——神代雀很奇怪。甚至讓他也變得奇怪起來了。

俊國偶爾也會思考,自己現在究竟在想些什麽,有關於神代雀的問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總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逐漸占據著他的心神。

而他每每試探性地向她打聽著她的私事,神代雀從來都是默許的。甚至可以說,她在縱容著他的試探,無聲地鼓勵著他。

——再多問一些也可以。

——再進一步也可以。

俊國對這樣的現實產生了迷茫,他開始思考神代雀究竟想要做什麽。

這就又要回歸到最開始,回歸到她剛來到井上家的時候了。

在那個時候,俊國從她身上察覺到了怪異的熟悉感。

他忽然問:“我們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問題提出來的時候,俊國的目光也回到了她的臉上,當他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些什麽回答的時候,卻只聽到了她重覆自己的問題。

“是啊,我們是什麽時候認識的呢?”

阿雀在笑著。

她的眼睛漂亮得幾乎通透,眼底閃爍著金色的碎光,仿佛是夏日午後的樹蔭下,被枝葉切割成細碎的光點。

熟悉卻又遙遠。

見俊國不回答,阿雀又問他:“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其實聽到這樣的提問,就已經可以模糊地猜到些什麽了。遮遮掩掩、又好像是在暗示著。

——暗示著在第一次見面之前,他們也還有過其他的見面。只是他不記得了。

要怎樣才能記起來?俊國開始思考這一重點。

在他的記憶裏,並沒有缺失的地方。從記事起,一直到現在的記憶,都清清楚楚地留存在了腦海中。

阿雀註視著他不說話。

要想從她口中得到關於這件事的回答並不簡單,俊國也意識到自己問不出什麽,除非他能通過蛛絲馬跡找到些什麽東西。

這時候他忽然想起了她所說的那個“朋友”,既然她說是她“唯一”的朋友,或許知道些他並不知道的東西也很正常?

“我改主意了,”俊國看著她說:“你說的那個朋友,我也想見見他。”

阿雀笑了起來:“可我現在不想帶你去見他了。”

俊國:“……”

要看著他的臉色陰沈下來,阿雀不僅沒有半分緊張,臉上的笑容還能繼續維持著。

俊國對此毫無辦法……也不完全是。

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你會說英文嗎?”他忽然問阿雀。

阿雀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問題問得楞了一下,然後很誠實地說了,“不會。”

明治維新改變了這個國家,在剔除一些東西的同時也增加了一些東西,本屬於國外的東西正在潛移默化地改變著人們的生活。

俊國說自己想學。

“所以?”

“你那個朋友會嗎?”

歸根結底還是想見藤沼,阿雀沈默了一小會兒,然後說他肯定也不會。

對此俊國露出了懷疑的神色,並且在當天就去詢問了母親井上夫人。

在他主動提出自己想要些什麽的時候,井上夫人從來都不會拒絕他。對於這個唯一的孩子,他們夫妻總會竭盡所能地為他找來他想要的一切。

他喜歡看書,尤其喜歡怪志異聞,他們便給他打了一整面墻的書架,隔三差五就往上添著。

現如今他說自己想學英文。

“學英文好呀,”井上夫人高興地說,“我明天就去問問藤沼先生,看他有沒有合適的人介紹過來……”

“就他不可以嗎?”

井上夫人道:“他要是會的話當然可以……”

“不會也可以,”俊國忽然說,“雖然神代老師也很好,但總是看著神代老師,我也想見見其他的老師。”

對於這種小小的,一點也不過分的要求,井上夫人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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