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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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雀極為認真地思考著現如今這種情況其實是藤沼有意而為的可能性。

或許他已經看穿了阿雀的心思, 知道了她暗地裏弄出來的動靜, 所以刻意用這種安排來暗示她——一切仍在他的掌握之中。

並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

阿雀很清楚藤沼的性格, 也了解他的反覆無常,倘若說一切都是因為巧合, 才更讓人覺得說不過去了。

畢竟類似這樣的“巧合”,之前在吉原已經出過一次了。

分明這個孩子也有著和她的前男友截然不同的面容, 可阿雀看著那雙大而無神的紅梅色眸子,某種直覺便告訴她, 這就是鬼舞辻無慘。

即便這一次的鬼舞辻無慘,在看到神代雀的時候, 無論是表情還是目光都沒有任何異樣。

大雨瓢潑而下, 絲毫沒有要收斂的意味, 那孩子站著的地方靠近院子, 濺開的細碎雨珠微微浸濕了他的襯衫, 落在蒼白的皮膚上顯露出一種瑩潤的光彩。

“外面在下雨呢,”井上夫人面露擔憂之色,語氣中卻沒有半分強硬的意味, 而是滿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們先回房間好不好?”

是阿雀最熟悉的性格——就算表面上再怎麽親近, 也仍無法與對方站在真正平等的地位上。

鬼舞辻無慘永遠都想立於他人之上, 無論對方究竟是人類還是其他的什麽東西。

仿佛沒有聽到井上夫人的提醒,被稱之為俊國的男孩蹙起了眉頭,他的目光落在阿雀身上,下頜微微擡起。

這令阿雀又想起了許多年前, 她所見到的那個最初的他。

瘦弱而又蒼白,心底裏卻有著澆不滅的傲慢。

而那是現如今的無慘無法露出的目光。

他已經沒有了那份純粹的驕傲,望向神代雀的眼神中永遠都會帶著一份恐懼與忌憚,或許也有對她的恨,附帶的東西太多了。

可現如今正在註視著阿雀的這個孩子,他的眼神卻極為直白而又銳利,像是未被折斷的刀劍一般鋒利。

沒有理會井上夫人,俊國徑直問阿雀:“你又是誰?”

這令阿雀也怔楞了一瞬。

她並不覺得自己前男友的演技會精湛到這種地步——精湛到可以將她都騙過去的地步。

所以阿雀想,絕對有哪裏出現了問題。

“神明附體”是一直以來藤沼所使用的、讓自己的生命得到延續的方法,但對於阿雀來說,她對它的了解僅僅來源於理論和觀察。

在“神明附體”這一方式運作的過程中有可能會出現一些怎樣的問題,藤沼從來沒有和她說過。

現如今還知道這種方法的也就只有藤沼和阿雀,而阿雀不可能去詢問藤沼,以他的敏銳程度,絕對會立馬察覺到什麽東西。

他們都是不守規矩的人,所以無論做出什麽事情都有可能。

正如當初藤沼為了創造神明而前往黃泉奪取了“黃泉之語”。那麽阿雀為了讓無慘能從她和藤沼的友情中獲得喘息的機會,將自己的一部分“神性”借給他,讓他也能以“神明附體”這樣的方式轉生為人類,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成功的事情。

現實已經告訴了阿雀,她的確成功了。

——只不過好像出了一點點小問題。

在她陷入思考的時候,俊國的眉頭愈發緊蹙。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當他看到對方的臉時,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是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不知道是熟悉還是排斥的感覺——總歸不是什麽讓人舒心的東西。

有著一雙金色眸子的女性,據說是他的母親為他請來的家教老師。

“我不需要這種東西。”

俊國看著井上夫人,淡淡地開口,說出來的話卻絲毫沒有客氣的意味,“讓她走。”

聽到這種話的阿雀則完全沒有在意他的不客氣,反而有種欣慰的感覺。

其實阿雀是知道的,她已經變成了前男友的心理陰影,每次見到她,前男友都會情緒失控,以至於不願意好好跟她說話,甚至都不願意擺正眼光來看她。

他總覺得神代雀只是在享受著將一切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他覺得神代雀根本沒有心。

沒有心的妖怪,什麽也不會懂。

但現在好像出現了新的轉機,她的前男友一臉厭棄地瞥了她一眼,像是真的與她初次相見。

阿雀不想走了。

一開始的時候,阿雀覺得,給陌生的小朋友當家教不是什麽有趣的事情,甚至還不如回無限城去當鬼王有意思。

但她現如今所見到的小朋友卻似乎是她失憶的前男友,那事情就忽然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她想知道前男友究竟失憶到了什麽程度,是成為鬼之前還是成為鬼之後,也想知道他現如今究竟在過著怎樣的生活。

不會比在她身邊過得更好的,阿雀如是篤定。

所以她必須得留下來。

——*——

在井上夫人好聲好氣地哄了半天,也沒能讓俊國的想法產生任何變化之後,她面露難色地看著阿雀,正想說麻煩她白跑一趟了。

“神代雀,這是我的名字。”

阿雀也沒有看井上夫人,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孩子,忽然說:“你會需要我的。”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他都會需要她的。

在阿雀看來,鬼舞辻無慘根本沒法離開她,他總是在做著錯誤的事情,說著錯誤的話,自種惡因也自食惡果。

是因為有神代雀的存在,他才不至於真的落到他最不想淪落的那種地步。

俊國很不喜歡她說話的語氣,更不喜歡她看自己的眼神——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讓他覺得自己正受到了威脅的眼神。

但這也正讓他改變了原本的想法,比起直接讓她走,讓她留下來似乎也是一個選擇。

他沈默地註視著神代雀的模樣落在了井上夫人的眼裏,過了好一會兒,井上夫人看到俊國移開了視線,擡腳進了房間。

沒有第二次拒絕。

不拒絕就意味著同意,這是一種策略性理解方式,井上夫人似乎很不會應付這個孩子,哪怕就事實而言,她是俊國的母親。

“俊國以前不是這樣的……”

井上夫人想起以前的事情,不由得落下淚來,她用手帕擦拭著眼角,告訴阿雀一切都是因為前些時候那場大病。

“自從那次生病以後,俊國的脾氣就變得越來越奇怪,有時候我都覺得他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

阿雀心想的確是變了一個人。

以前她從藤沼口中聽說過,利用“神明附體”的確可以達成無數次轉生的目的,但在無法決定自己附身對象的前提下,老人、嬰兒、青少年……附身在任何人身上都有可能。

而一切都要基於身體的真正主人已經死去。

阿雀很容易就從井上夫人的口中知道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推斷出來她的前男友應該就是在“俊國”生了重病過世之後,成為了這具身體的新主人。

只不過他的“母親”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件事情。

她只會覺得自己的孩子似乎哪裏發生了變化,變得不再像以前那樣親近她,也變得不再像她記憶之中的模樣。

因為他變成了阿雀記憶之中的模樣。

在她的記憶之中,那個常年病痛纏身的少年,臉上從不會露出半分喜悅,心底裏永遠都籠罩著陰雲。

他總是高興不起來,得到了什麽東西就會害怕失去,而得不到的東西,卻能折磨得他夙夜難眠。

阿雀曾在許多黑沈的夜裏,聽到他的咳嗽聲氤氳在暗沈的和室裏,被死去的炭火烘烤著,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墜入黃泉。

——好可憐。

——好可怕。

阿雀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只是當她反應過來之後,她忽然發現她似乎想要救他。

入內雀是本性自私的妖怪,哪怕擁有無數個所謂的“朋友”,也不過是一起玩樂或是互相利用的工具。

這其中並沒有多少感情可言。

正如藤沼所說,阿雀當初想過要丟下他,雖然她沒有真正做出什麽事情來,但阿雀很清楚,和她是一類人的藤沼,如果到了計劃需要用到她的時候,一定也會毫不猶豫地將她扔出來。

她甚至都能夠想象到,在將來的某一天他為了引出早已陷入沈睡的“天”,將“神代雀”就是“入內雀”這一消息捅出去之後,過去的一切再度降臨的景象。

他一定會盡最大努力,讓阿雀的犧牲為自己謀得最大化的利益。

而阿雀絕不會如他所願。

她不想為了藤沼這個“朋友”付出重要的東西,也不想為了他讓自己置身於殺生之禍中。

當初將“天”的死亡告訴藤沼,只不過是覺得那種事情沒什麽好在意的——她曾以為“天”不會在意。

分明是神明,卻也相信著所謂的“預言”。未免也有些過於可笑了。

無論是什麽東西,當其對另一樣東西心生恐懼,其實就已經能夠看到最後的歸宿了。

因為任何不想迎來的結局,最終都會如約而至——這就是命運。

阿雀心想,她也有害怕的東西。

在許多年前的那個黃昏,血一樣的晚霞墜落而下,透過薄薄的明障子,融化在和室內的血泊中。

醫師的屍體靜靜地躺在那裏,握著刀的少年眼底裏滿是狂喜般的瘋狂。

那一瞬間仿佛本該降臨在他身上的死亡被轉嫁到了醫師的身上,所以醫師死了,而他仍然活著。

氤氳在空氣裏的東西變成了血腥味,確並非是無慘的血腥味。

他用那雙沾滿了血的手打開了籠子,將阿雀捧在了掌心裏——他的眸子裏倒映出一團小小的、沒精打采的麻雀。

那是她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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