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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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的本性中並不存在“善良”這一要素, 同理, 神明也差不多。

剛誕生的神明是空白的, 不知道何為同情、何為憐憫、何為善良,祂一直都在聽從著“父親”的命令斬殺人類, 而祂的“父親”則是無比期望著終有一日能與“天”開戰。

他是這世上最想要殺死“天”的人,也是這世上唯一一個逃脫了“天”的掌控, 前往了黃泉而又重新回到了人世的“人類”。

即便他現如今的生存方式,無論如何也不該被稱之為“人類”了。

夜鬥知道這麽多年來“父親”一直都在依靠“神明附體”這樣的方式延續自己的生命, 讓自己附著在一個又一個的人類身上。也知道他對“天”抱有常人難以理解的憎恨,無論如何也想使其滅亡。

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為何“父親”會如此堅定地相信, 終有一天他能夠殺死高高在上的“天”。

很多年前夜鬥還是夜蔔, 還在聽從著父親的命令, 一次次地將他吩咐下來的那些人類殺死, 用父親送給自己的神器“緋”摧毀了一個個村落,在日覆一日的殺戮中,他生出了疑惑與不解。

「為什麽要一直做這種事?」

「因為不這樣做就沒有意義。」

夜蔔的父親想要削弱“天”的力量, 但人類一直都在參拜著神明, 夜蔔的父親認為, 如果真的想要殺死天, 就必須要先消除“天”的力量來源——也就是來自人類的信仰。

很長一段時間裏夜蔔都毫無懷疑地聽從著父親的命令,又因為父親不讓他和人類說話,所以只能從父親所說的一切來理解這個世界。

直到有一個神器的出現,改變了他對這世間一切的看法。

同情、憐憫、善良……受到她的影響, 夜蔔的心中開始萌發了這些感情。他便開始質疑起了父親的做法,開始為人類的死亡感到悲傷,於是生出了抗拒與否定的念頭。

想要幫助他人,想要感受快樂,想要獲得幸福……所以想要離開父親,不再聽從他的命令。

和夜鬥一起坐在氤氳著熱氣的面攤,阿雀說自己能夠理解。

得到了認可和理解的夜鬥感動得吃了五碗蕎麥面。

吃飽之後的夜鬥抱著阿雀的腦袋,蹭了蹭她的發頂高興地說:“總有一天我會成為很厲害的神明,成為八百萬神明之首,到了那時候阿雀就來當我的神使吧!和我一起住在我的神社裏,我會有一座很大很大的神社哦!”

誠然幻想很美好,不過阿雀沒有配合,“不要。而且不要以為我沒發現你偷偷拿我衣服擦嘴。”

不僅如此,她還對夜鬥說,就連認識她這件事都不要告訴別人。

夜鬥難過起來,難以置信地指責道:“你好狠心啊!”

話雖如此,但實際上夜鬥還是能理解她說這話的緣由。當年“天”的諭令夜鬥也聽說過,在討伐名單上的阿雀能從過去活到現在,本身就已經很不容易。

其中發生了什麽,也只有阿雀自己知道。

再加上阿雀現在還深陷在與人類的戀情中,就過得更加不易了。作為她現如今唯一的朋友(自認為的),夜鬥想要為她做些什麽。

所以繼他的父親之後,夜鬥也提及斬斷緣分這種說法。阿雀對他倒沒有一開口便是拒絕,而是說:“他已經死了。”

夜鬥楞住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意識到了阿雀口中的這個“他”指的究竟是誰。

但是,“怎麽就……死了?”

“這個啊……”阿雀神色平靜,似乎完全沒有受到這件事的影響,“人類的生命本來就很脆弱嘛,隨時都可能死掉,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吧。”

她支著臉頰望向夜鬥,在對方絞盡腦汁思考著如何安慰她的時候打斷了他:“起碼我已經不難過了。”

夜鬥張了張嘴,他沒有戀愛方面的經驗,也一直都沒什麽朋友,所以更理解不了阿雀這時候的心情。

但他看到了阿雀望向他的目光,雖然嘴上說著“已經不難過了”,但夜鬥還是覺得,阿雀並沒有她所說的那樣輕松。

——她只是不想多說而已。

出於難得的體諒和貼心,夜鬥獨自離開,他的本意是想讓阿雀能夠自己安靜一會兒。

阿雀沒有立刻起身,仍坐在面攤前,這時候沒什麽客人,坐在木凳上的也只有阿雀一個人。

但就在夜鬥的氣息消失後沒多久,卻忽然有人掀起了藍色的幌子,像是融化在黑暗之中的影子忽然鉆到了她的身邊,來得悄無聲息。

“神代~”

青年模樣的男性坐在了她的身邊,擡起手跟老板打招呼,對老板說來一碗蕎麥面,又極為自然地轉過臉來問阿雀要不要再來一碗。

阿雀說自己吃不下了。

“沒關系的哦,吃兩碗也不會胖的,所以完全沒有關系。”青年對阿雀說:“夜蔔那孩子又來煩你了吧?他也真是的。我也忘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那孩子就變得很不聽話了,用現在的說法來解釋,大概是到了青少年都會有的叛逆期了吧。”

他自顧自地說著,就好像之前的不歡而散從未發生,他們仍是彼此重要的朋友,在這個夜晚偶然相遇,於是又能坐在一起相談甚歡。

等著他說完之後,阿雀忽然問他:“你現在的名字是什麽?”

時隔多年,他早就已經進行了無數次身體的更換,但因為無法決定自己附身的對象,所以一般更換了身體之後,都會以這具身體原主人的名字和方式生活。

青年笑了起來:“藤沼正春,”他拍了拍自己放在身邊的公文包:“目前在附近的一所學校當國文老師,有空的時候也會去當家教,雖然家教的收入其實更高,但在學校上課的感覺又是不一樣呢。”

見阿雀直勾勾地盯著他,就像是盯著什麽令人垂涎欲滴的東西,藤沼正春也盯著她看,“怎麽用這種眼神看我?”

得心應手地做著那些工作,他比阿雀更懂得如何融入到這個世界裏——而且和阿雀不一樣,他是真的一直以來都作為“人類”活在人世。

阿雀發自內心地感慨道:“就是覺得你真厲害。”

藤沼正春笑著接受了阿雀的稱讚,這時候他點的蕎麥面也已經上來了,他又熱情地問了阿雀一遍:“真的不再來一碗嗎?這個攤子的蕎麥面很好吃哦。”

聽他這樣說,攤主摸了摸自己的光溜溜的腦袋爽朗地笑著,攤主和他說話時,言談間流露出來的感覺都展現出一種早已相熟的意味。

“因為下班的路上都會經過這條路,所以不想做晚飯的時候就可以直接在這裏解決啦。”藤沼正春向阿雀解釋。

他就好像真的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上班族,生活平淡為人樂觀。

普普通通上班族……阿雀也想學這個。

她覺得藤沼還是會教她,因為從以前開始他就一直都在慣著阿雀,只要是他會的,她說想學什麽就教什麽,教了很多東西,每次都毫無保留。

不過她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過去這一切的基礎都是建立在他們是朋友這一關系上,無論換了多少個假名,無論換了多少具身體,他們也仍是朋友。

藤沼問阿雀還想不想和他當朋友。

阿雀果斷屈服,“想。”

她說他們一千年前是最好的朋友,一千年後也會是最好的朋友,“就算再過去一千年也還會是。”

但聽到這話的藤沼卻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眸色極深極靜,他問她什麽是朋友。

“有著共同的理想與信念,會為了同樣的目標而努力,無論過去多少年我們仍會彼此幫助,誰也不會拋下誰。”

藤沼笑了起來,很直白地戳穿了她:“但神代你想過要拋下我吧,你說一切都變了,你不再和我有著同樣的信念了。”

阿雀面不改色:“那都是因為我當時在談戀愛。”

她說愛情的毒性勝過一切,就算是妖怪也難以抵擋。幹擾了她的理智也幹擾了她的思想,在被沖昏了頭腦的時候說出來的話、做出來的事,都是不可以當真的。

“但現在就沒有關系了,因為一切都結束了,他死了,所以「我」又活了。”

藤沼有些怔楞,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遲疑了一下:“……你把他殺了?”

這份準確的直覺來源於他對阿雀的了解,如果他說自己是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那麽誰也沒法站出來反駁他。

阿雀點頭了。藤沼震驚了。

他完全沒有想到前幾天還被迷得神魂顛倒甚至要和自己翻臉的神代雀,在幾天之後就能對自己的心上人痛下殺手。

就算真的要殺,也應該是她對那個人徹底失去了興趣,覺得對方沒有能夠吸引她的地方了,所以才會動手吧?

這樣的思路沒有問題,只是沒有和神代雀對接上。

她側過身看著藤沼,說是因為她太生氣了。

藤沼重覆了一遍:“生氣?”他沒能理解神代雀生氣的原因。

阿雀告訴他自己很喜歡那個人,但是那個人並不喜歡她。某一瞬間她忽然清醒了,想清楚之後一切就都結束了。

聽完這話的藤沼沈默了片刻,又忽然大笑了起來。

“好可怕——”藤沼一邊笑著一邊說:“最近有人這樣說你嗎?”

“沒有哦。”

但是以前有,在藤沼還不叫藤沼的時候,在他們相識的那個年代。無數的人類、妖怪、神明,但凡見過她的,都會說她很可怕,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松警惕的、喜怒不定的妖怪。

所以在當初就能和阿雀成為朋友的男人,在他還是用自己的身體見到她的時候,他其實就已經不是“正常人”了。

他摸了摸阿雀的腦袋,嘆了口氣,但面上卻是笑著的:“那我就再教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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