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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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蕨姬花魁”的風評自從她進了京極屋之後就沒有好過,但不得不說,這個名號還是有些用處的。

阿雀如是想著,被鶴江花魁的“禿”領進了房間裏。

大抵是因為不打算接待客人,所以鶴江花魁今日的妝容極淡,也不如初遇時那樣引人註目,但即便如此阿雀還是覺得鶴江花魁的美貌無人能敵,任何人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都不可能勝過對方。

“是有什麽事情嗎?”鶴江花魁的聲音拉回了阿雀的思緒,讓她重新將註意放回了對方的身上。

將手中的盒子在鶴江花魁面前的矮桌放下,阿雀對她說:“那天您被燙傷之後我便一直過意不去,蕨姬花魁也在您走後責備了我,所以無論如何我也想來向您道歉。”

她說得極為誠懇,並試圖去查看鶴江花魁那只受傷的手:“您的傷勢現在如何了?”

鬼舞辻無慘看著阿雀這副做作的樣子,心想墮姬可不會有膽子責備你。

無慘也不覺得阿雀真的就是為了向他道歉而來,他覺得是阿雀或許看出了什麽端倪,所以才要一直念念不忘看他的手背。

——因為他手背上什麽傷痕都不會有。

不過看樣子神代雀應該也只是有些懷疑,還不敢確認什麽,要不然肯定會像上一次那樣,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和他當場對峙。

在這種事情上,神代雀似乎並不屑於虛與委蛇。因為她知道,無論是鬼舞辻無慘還是其他的工具鬼,都沒法與她為敵。

但鬼舞辻無慘想,她絕對會有弱點。

一個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妖怪,是不可能沒有任何緣由地躲藏在陰暗的角落裏,讓自己像“鬼”一樣過上幾百年暗無天日的生活。

所以她必定也在恐懼或是忌憚著什麽東西,就像他自己一樣——只不過現如今的無慘還沒能找到。

和室內擺放著浮世繪風格的屏風,阿雀的目光卻一直落在鶴江花魁的身上,她看到對方抿著嘴,用手指半掩著笑了起來。

誇大的衣袖將她的手背嚴嚴實實地遮擋著,只留下白皙的指尖。那上面染了蔻丹,是和那雙漂亮的紅梅色眼睛一樣的顏色。

她說:“我已經沒事了,所以請不要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

無論是再怎麽熟悉鬼舞辻無慘的人,也絕不會把現如今這個一臉溫柔地安慰著阿雀的鶴江花魁,和那個從不考慮他人感受、仿佛完全沒有站在別人的角度思考問題這一能力的無慘聯系起來。

但這正是無慘想要的結果——只要一直維持這樣的人設,他絕不相信神代雀有一天能認出自己來。

畢竟“善解人意”這種詞,從來都和鬼舞辻無慘搭不上半點邊。

聽到這種回答的阿雀笑了起來。

看著這張臉,鬼舞辻無慘莫名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他想起以前神代雀也會這樣對他笑,就好像滿心滿眼都只裝著有他的身影。

以前的神代雀從來不會主動去找鬼舞辻無慘,因為無慘根本不會將自己的行蹤透露給她,只有當他想要見到神代雀,她才會被召到無限城裏。

無慘有時候會在無限城和她待上一整個白天,但有時候又只是一小會兒就離開。

時間、地點,一切都是由鬼舞辻無慘來決定,阿雀就像是被精心飼養的鳥雀一樣,只需要待在他定好的地方,等待著他的駕臨。

當他出現在神代雀面前的時候,從來都在她的腦袋裏讀取不到任何與他無關的東西,以前的無慘卻從來都沒有生出過半分奇怪的念頭,因為他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

他的世界裏可以有很多東西,而阿雀對那些東西一無所知,但神代雀的世界裏卻永遠都只能有他,因為無慘不僅是工具鬼們的主人,也是她的主人。

——神代雀是屬於他的東西。

就像阿雀覺得工具鬼不需要思考的能力一樣,鬼舞辻無慘也從來不覺得神代雀需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所以鬼舞辻無慘從來不像使喚十二鬼月一樣使喚她,他不需要神代雀去和獵鬼人戰鬥,更不指望她能殺掉獵鬼人的“柱”。

鬼舞辻無慘從未對她的力量抱有任何期待。

她在無慘心目中的位置和其他工具鬼是不一樣的,就算什麽都不會幹,只會啾啾啾都沒有任何關系。

想到這裏的時候,鬼舞辻無慘的腦海中似乎閃過了什麽東西,他直覺這可能和神代雀之前對他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白鶴報恩”有關系,可當他試圖細想的時候,又是什麽都沒能抓住。

阿雀看見面前的鶴江花魁沈默下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便忍不住和她搭話,試圖以此拉近和她的關系。

雖然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是戀愛小能手,要不然也不會和前男友一談就是幾百年,即便最後是以對方出軌告終,但阿雀還是堅信,這一定不是她的問題。

——是前男友的錯。

不過在把責任歸咎於前男友時,阿雀其實也自我檢討了一番,她覺得這其中也有溝通太少的緣故——只看臉談的戀愛最後一定會以看膩為結局分手。

比如她和她的前男友。雖然分手的方式有點直白粗暴。

這是阿雀從上一段感情中悟出的道理。

證據就是在看到鶴江花魁的臉時,她的腦袋裏便已經自動把前男友的臉刪除了。

阿雀覺得,她這次一定會脫離現象看本質,透過鶴江花魁美麗的外表,看到她同樣美麗的靈魂。

而這個美麗的靈魂會告訴阿雀,她想得實在是太天真了。

——*——

阿雀問鶴江花魁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聽到這話的鶴江花魁擡起了眼睛,似乎有些意外,她頓了頓,“……很明顯嗎?”

這樣的遲疑令阿雀覺得自己距離走進她的內心只差一點點了。

於是她說:“因為您看起來,似乎總在思考著什麽。”

繃緊了心弦,沒有一分一秒懈怠下來的時候。

阿雀完全不知道自己隨口說出來的話給“鶴江花魁”帶來了多大的沖擊,她的直覺比無慘想象中更加敏銳。

就像是被磨得極其鋒利的刀刃,輕而易舉地戳破了他的鎮定。

阿雀看到鶴江花魁的身體倏地僵硬,對自己投來受驚般的目光,但很快她又將這樣的神色收斂,輕聲道:“……是啊。”

鶴江花魁一直都在思考著——

“我在想,究竟要什麽時候,我才能離開這裏呢。”

這恐怕是鬼舞辻無慘有史以來在阿雀面前說過的最坦誠的話,即便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身上也套了一層與真正的自己截然不同的偽裝。

因為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鬼舞辻無慘才能夠對她說出這種話來。

他不是墮姬和妓夫太郎那種自幼在花街底層長大的孩子,變成鬼之後也還是想要留在花街。鬼舞辻無慘作為人類時的出身,也是身份尊貴的京都貴族。

哪怕疾病纏身、甚至無法走動,他也還有著從骨子裏堅定著的高傲。

鬼舞辻無慘不該是這樣的——如同見不得光的鼠類一般,蜷縮在陰暗潮濕的角落裏,仰仗著他人的鼻息而活。

即便一時如此,也必不會一直如此。

說完之後無慘看到阿雀睜大了眼睛,而她面上逐漸攀爬上的神色,卻足以被稱之為“憐憫”。

起碼無慘是這樣覺得的——他看到神代雀正在同情他。

但無慘完全高興不起來,某種怪異的情緒在他的心底裏扭曲盤虬著,一瞬間就好像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時仍是人類的無慘,曾無數次見到這樣的目光。

那是從優越方施舍過來的、對弱者的恩賜——而鬼舞辻無慘自認為不需要這種東西。

他不覺得自己是弱者。

但阿雀的想法就和他不一樣,她覺得自己就是個弱者。

心上人在她面前表示自己想離開這個令她覺得痛苦的地方,但她卻根本拿不出錢給對方贖身,這種事情實在是太過分了。

讓阿雀止不住地同情著自己,並且對自己的沒用感到痛心疾首。

果然這世間百分之九十九的痛苦都來源於沒錢,而阿雀時時刻刻都要被這百分之九十九的痛苦折磨。

當她看到鶴江花魁說出了自己的心事,因無法改變這樣的現狀,攥緊袖口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時,她隔著寬大的衣袖握住了鶴江花魁的手。

她說:“我一定會努力賺錢的。”

鶴江花魁完全呆住了,像是完全不明白她突如其來的豪言壯語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阿雀也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舉動落在鶴江花魁眼裏一定很奇怪,畢竟在鶴江花魁眼裏,她和阿雀只不過是見過兩次面而已。

所以阿雀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我的想法也和您一樣,所以以後一定也會像您一樣努力,然後爭取早日離開這裏……”

然後和她在一起。

雖然沒有存款,但至少房子和車子完全不用愁。因為,只需要鳴女一個工具鬼就同時解決了這兩個大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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