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雪翡微滯。

過了會, 唇還是抿著，但也沒著急掙脫。

耳邊，聽著辜長思道。

“先前, 你手是被重物砸傷，而導致的腫脹，所以, 太醫院的藥是有用的。”

辜長思語速並不算快，聲音也是冷冰冰的，但卻像是耐著性子在解釋。

“可眼下你的手再次腫脹，不是因為覆發, 而是因為……”

辜長思頓了頓，忽然將溫雪翡的手往自己眼前拉了一下。

溫雪翡整個人也跟著被往前帶了帶，差點腳沒穩，跌進辜長思懷裏。

她沒出息地心跳加快了些許。

而辜長思卻似沒發現, 他仔細凝視了眼溫雪翡的手腕, 像是在確認什麽, 其後才將溫雪翡的手腕輕輕翻了過來。

握著溫雪翡的手輕輕往上移動，動作非常小心, 仿佛怕再觸及溫雪翡的傷勢。

他食指在溫雪翡腫脹位置的中央來回上下輕柔地摩挲了下。

同溫雪翡道。

“這裏有幾條黑線，形似北鬥七星, 這是中了七星散的明顯征兆。”

辜長思說完，卻見溫雪翡盯著他握著她手腕的手指看。

他以為溫雪翡被嚇著了, 快速道。

“但你別擔心, 你中毒時間短，還能解。”

溫雪翡感受到指尖微涼的觸碰之時，心跳驟而怦然，之後辜長思再說些什麽, 她反應便有點遲鈍了。

好一會，她壓下心緒，慢慢品著辜長思話裏的意思，後知後覺地訝異。

“你意思我中毒了？”

辜長思知道溫雪翡容易犯迷糊，再次輕輕點點頭，又是問道。

“這幾日，你這手同哪些人接觸過？”

溫雪翡皺著眉頭回憶，因為右手手腕有傷，倒是沒被多少人碰到過，聽辜長思說，七星散要接觸腫脹位置的皮膚才會中毒。

過了一會，溫雪翡像是想起什麽，看著辜長思張了張口，但很快又是閉上，仿佛有所顧忌。

辜長思：“但說無妨。”

溫雪翡：“……是有那麽一次，我在水榭內的花園玩耍，路上差點被絆倒，三公主拉了我一把。”

溫雪翡說完又趕緊乖巧把嘴閉上，小心看著辜長思的神情。

雖然先前辜長思在美人登仙榜上的舉動，該是說明他與三公主的婚約是沒落實的。

但三公主追了辜長思那般久，容貌又是頂頂好的。

保不準，辜長思會有那麽一點點在意呢。

溫雪翡心裏不由泛著酸，即使她知道自己沒資格吃醋。

“三公主”的名字一出，辜長思的眉心瞬而皺起。

“你與三公主交好？”

“……怎麽可能。”

“那先前為何不直說？”

“那還不是因為……”

溫雪翡委屈巴巴，杏眸瞪了辜長思一眼，像是小兔子急眼，話沒說盡，意思倒是表露的明明白白。

辜長思握著溫雪翡的手腕頓了頓，看著她眼裏明顯的酸澀，微微眨了下眼。

過了會，他緩緩開口。

“我對三公主，並無興趣。”

“我…我才沒覺得你對她有興趣呢。”溫雪翡垂眸，盯著自己的鞋尖狡辯。

不過，兩人之間的氣氛似有回溫。

溫雪翡想了想道。

“也不一定是三公主，這種事總要調查清楚才是。”

辜長思：“這件事，我來調查，現在最重要的是幫你解毒。”

事關明日比賽，溫雪翡倒是收起了其他旁的心思，仔細聽著辜長思接下來說的話。

可他第一句就是。

“你這右手，明日不能動。”

“毒血需要放出，傷口需要好好休養七日。”

“不行。”溫雪翡想都沒想。

需要動刀子，那她的右手肯定是不能動了，不像現在還能勉強動動。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今天先擦藥延緩一下，等我明日比賽完再放血。”

溫雪翡對明日的比賽十分執著。

她已經努力了那麽久，怎麽可能在臨門一腳上洩氣。

而且……

溫雪翡餘光瞥著辜長思清雋的面容。

她空出來的那只手，慢慢捏緊了衣角。

美貌，從來不是辜家會看重的東西。

她什麽都不會。

天知道，在母親告訴她，她有卓越的繪畫天賦，甚至這份天賦並沒有因為十年沒碰畫紙就有所減弱，反而在這短暫的時間內，畫出了令她都久久不能平覆的作品之時。

當時，那種與畫筆合二為一的通達之感，讓溫雪翡的喜悅和貪戀一點一點不受控制般冒出。

她在想。

這樣的她，是不是有那麽一點點資格站在辜長思身邊了。

只要她能向世人證明自己。

明日，就是她最好…興許也是最後的機會。

溫雪翡下意識抿唇。

她心裏清楚，雖然三公主眼下還未成為辜長思的未婚妻。

但定國公該是很快就要給辜長思定下未婚妻了。

屆時，就算不是三公主，也是在外人看來，與辜長思般配的世家小姐。

溫雪翡眉眼微顫，如今的她就像是在沙漠行走的旅人，她看著不遠處的前方有一汪水源。

便是她走不動路，渾身布滿傷口，饑腸轆轆，仿佛一閉眼就會過去。

她不會允許自己閉眼，爬她都要爬到那一汪水源去。

她神色像是陷入某種泥沼，杏眸裏閃過偏執。

攢在衣角的手，指甲已然掐住了大腿肉，但她仿若不知疼痛。

滿心滿眼只看著辜長思。

此時的她，像是整個世界裏，只有辜長思。

“夠了。”男子聲音低沈。

溫雪翡楞了楞，她看著眼前倏而面目冷然的辜長思，似乎察覺到了幾分不對勁。

“辜世子……”

辜長思沒應聲，他背著光，面容有些暗。

過了一會。

“旁的事，我都可以選擇尊重你。”

“但這件事，不行。”

辜長思薄唇抿得緊緊的，整個人仿佛罩在了一片陰暗的烏雲之中。

可溫雪翡眼下也顧不得去仔細品味辜長思的情緒。

她亦皺了眉心，那股對比賽的執著深深紮根在她心底，讓她顯得越發急躁。

“為什麽不行？”

“這個身體是我自己，手也是我自己的。”

“便是它明日真的廢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就是想參加。”

說到這，溫雪翡內心逐漸開始難受，她做這些不都為了……

“因為我。”辜長思仿佛看穿了溫雪翡的心思。

月遲水榭屋內的布置亦是水藍色。

背著光的辜長思，影子緩緩拉長，身後水藍色的窗紗隨風輕輕搖曳著，與卷著墨色的夜共舞。

辜長思清冷的身影立在其中，仿佛多了幾分寒意。

溫雪翡臉頓時紅了，有羞澀，更多的卻是臊。

這是一張薄薄的紙。

眼下赤.裸.裸攤在兩人跟前，上面明晃晃地描繪著溫雪翡的自卑。

自卑地想要通過這樣的方式，進入辜長思的視野，站在辜長思的身邊。

更甚於，是得到他的喜歡。

溫雪翡睫毛顫顫，本想故作強硬地撐著，可觸及辜長思那雙漆眸。

她有片刻地啞然。

仿佛所有的借口，在此刻都消弭於無形。

溫雪翡吸了吸鼻子，眼一閉道。

“是，我就是因為你，才參加月遲雅集的，不論是先前的美人登仙榜，還是明日的四雅全會，我都是為了你才參加的。”

“我知道，我不配喜歡你。”

“我從小就笨，幹什麽都幹不好。”

“如果被別人知道，我這樣的人，竟然妄想跟你在一起，肯定會被笑話的。”

“興許，我現在做的這一切，在你眼裏也是一個笑話。”

“但我已經被笑話那麽多次了。”

“我不在乎…再多一次。”

溫雪翡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然很艱難，雖然她極力在控制，可是眼淚還是沒忍住。

一滴一滴，順著她的臉頰滴落。

在微黃的燭燈下，顯得那麽清晰可見。

溫雪翡趕忙想擦掉，她又不是用眼淚來博取同情的女子。

只是她還未有動作，她的臉頰邊便多了一只手，修長薄涼的手指，在幫她拭淚。

左邊一下，右邊一下。

溫雪翡眨眨眼，新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可那只手，卻並沒有嫌棄，執著地給溫雪翡擦著眼淚。

溫雪翡倏而楞住，連哭都有些忘了，擡眸看向眼前的辜長思。

也不知為何，方才還冷寒地有些嚇人的辜長思，此刻面容雖還帶著冷，可看向溫雪翡的眼神，卻像是翻湧著什麽。

溫雪翡有些不知該如何形容。

只覺灼灼的，同他手指的微涼截然相反。

她看向辜長思，此刻，他那雙牽動盛京萬千少女心的桃花眼裏，有著她的身影。

只有她的身影。

溫雪翡腦海霎時一空。

過了會，辜長思壓低了聲。

在他低沈的嗓音裏，仿佛夾著溫柔的晚風。

“溫二姑娘，可知何為真正的愛？”

溫雪翡還沒反應過來，呆呆地搖著頭。

辜長思卻道。

“真正的愛，不是需要你去追逐仰望對方的優秀，而是能夠撫摸彼此的瑕疵。”

“然後，笑著說，你連瑕疵都這麽美。”

夜風緩緩吹入。

溫雪翡臉頰的最後一滴淚。

被那根薄涼的手指撫平了。

辜長思，好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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