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有朝霧。

四面圍著“小清遠湖”的畫舫已然開始動了。

最先動的這回參選人數最少的大燕之西, 也就是白虎畫舫。

大燕之西有十美人參選，也是這幾艘畫舫船裏最小的一艘畫舫船。

船頭掌舵的老嬤嬤，孔武有力般撐著船行到了中心岸邊。

這一處, 不論“美人登仙榜”的評審抑或是圍觀群眾皆能對美人一覽無餘。

此時，白虎畫舫踏著湖上的朝霧而來。

遠遠看去，好似騰雲登仙, 一時縹緲，引人驚呼。

方才還說未能捕捉美人神韻的臨江畫師們，也趕緊折袖落筆。

這般宛若誤入雲海仙境的絕景，便是沒有美人, 也值得臨江畫師們揮毫記錄。

先前辜夫人有言，每艘畫舫行至中心岸，逐個開窗，辨美人真容。

而這是“美人登仙榜”選拔的第一試。

眾人心裏不由起了些許納悶, 同樣的打扮, 同樣的發飾, 同樣的面巾，雖都是同樣, 可瞅著那一溜的素淡白衣，有人是合適的, 有人可是不合適的。

譬如這大燕之西的美人，大多五官深邃, 可不適合如此清粥小菜的寡淡打扮。

這樣, 會不會有些不公平？

於此，便有那耿直的才子提出了異議。

而辜夫人只是輕飄飄地落了一眼過去。

“真正的美人，便是身披蓑衣，也掩不住光華。”

當然這話, 在大多數人聽起來，只能覺出第一層意思。

也就是長相要實打實有實力，才有可能角逐最後的桂冠。

但其實這還有第二層意思，這也是今日的第一試為何要讓所有人都統一著裝。

辜夫人坐在中心岸的影壁跟前，左右各有三位男子和三位女子。

左邊三位男子分別是當今大皇子，盛京最大書院的院長，南華寺的苦無大師。

右邊三位女子前兩位都還好說，跟辜夫人一樣是在盛京頗有名望的夫人，且也是這幾屆“美人登仙榜”的評委，但這最後一位卻是宮裏的柳妃娘娘。

聖上自從早些年遇到三公主母親後，便再未碰過後宮其他女子，即使三公主母親仙去，他也再未開過選秀。

而宮裏早些年聖上的妃子，除卻已然逝去的皇後，聖上給過他們選擇，或走或留，只是留也想好了，深宮高墻，聖人無心，不過是個囚籠。

大多妃子一開始表著忠心說不走，事實上也是眼饞著當年聖上對三公主母妃的專寵，琢磨著逝者安息，早晚說不準聖上也能回頭看看他們。

可這一等。

一年。

兩年。

三年。

……

聖上勤勉於政務，仿若對偌大的後宮視若無睹。

這些妃子們便坐不住了，走了大半，最後也只剩下這位柳妃娘娘沒走。

不過，這位柳妃娘娘倒是沒想得皇帝恩寵，她出身風塵之地，早已看破情愛，留在皇宮裏，好吃好喝當個快樂閑散人才是她的人生追求。

只是眾人沒想到，月遲雅集幕後的策劃之人，這回竟會邀約柳妃。

雖柳妃容貌出眾，便是現已上了些許年紀，也有獨特風華，且她才情十分了得，可到底柳妃出身有些不堪提及，這樣的場合，辜夫人身邊的兩位夫人都稍稍離她有了些距離。

柳妃一來的時候，還有些尷尬。

辜夫人卻是平靜地看了她一眼，讓她安坐。

雖沒同柳妃說幾句話，但柳妃的尷尬感好像稍稍簡單了些。

“美人登仙榜”的如何擇選，便是由這七位共同商議的。

這第一試，是柳妃起的頭，用的是她出身之所的改良法子。

起初，其他幾人，除了辜夫人和苦無大師，均有些皺眉。

雖這回“美人登仙榜”面對的是天下美人，便是出身風月場所，亦是能參選。

可這方法，若是用風月場所的擇選之法，還是會讓這幾位出身大家的評委們心裏不舒坦。

柳妃提出來的時候，亦有些小心翼翼，可這法子確實是好用的，不然當年盛京的花魁怎麽會全是他們樓裏出來的呢。

好一會，苦無大師先是道。

“阿彌陀佛，佛家眼中，眾生平等，且方法本身並無高低貴賤，只要使用得當，不論出處，辜夫人，你作何想？”

辜夫人身為上流世家貴婦的領頭標桿人物，她的一言一行動輒就會影響一個圈子的風向。

所以，辜夫人才是這場商量中能一錘定音的人物。

辜夫人微微看了柳妃一眼，面容威嚴肅穆，好似完全不可能會同意此法的人。

柳妃有些嘆氣，看來她還是應該當個快樂閑散人，幹嘛硬撐著想貢獻點自己的價值。

誰料，柳妃念頭劃過，辜夫人下巴微點。

同意了。

眾人表情不一，但柳妃定然是欣喜的。

她趕忙說出了此法的真正妙用。

此法名曰“一生萬物法”，便是讓所有美人統一著裝，統一發飾，統一面巾。

且都是素顏。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本就是一個真正的美人該具有的基本。

而這“一生萬物法”，卻是能看出兩個門道，明面上，是讓所有人在同一起點，可以更好地去辨別誰才是擔下“絕色”二字之人。

但這內裏的卻是更讓幾位評委在意的。

一個聰慧的美人，定然能不論什麽情況，都讓自己呈現一個最好的狀態。

也就是說，如何在統一的打扮下，還能讓旁人看到自己最美最有特點的那一面。

這樣的美人，才是他們要選的。

辜夫人目光微擡，緩緩劃過白虎畫舫。

大燕之西的美人，恰好是處於本場的劣勢，但若是這裏面有那聰慧的美人，將眾所周知的劣勢改為優勢，那便是她驚艷眾人之時。

但可惜的是，西域的前九位美人都沒有這樣的行徑。

她們老老實實地展示著，未能放大自己的優勢。

就連臨江的畫師都未能下筆。

眾人將目光投向了最後一扇關著的窗戶。

西州的嘉善郡主。

西州的第一美人。

傳聞，嘉善郡主府上每隔一季就要修繕一下門梯，因為先前的已然被龐大的求娶隊伍踩踏掉皮。

所以，眾人對嘉善郡主期望本來是很高的，可是看了前面九位後，又很有些失望，期望在不斷的降低。

評委亦然，除了苦無大師和辜夫人，其他幾人中途也不知喝了幾次茶，掩飾眸裏失望了。

而苦無大師卻是輕輕掃了一眼身旁的辜夫人，撚了撚手裏的佛珠。

辜夫人的眼神非但沒有任何失望，看向嘉善郡主的窗戶，反而更為慎重，甚至都有些不像選美人的慎重。

且不只是嘉善郡主，她掃向後續未開窗的任何一只畫舫船，神情都是慎重的。

苦無大師眉梢微挑，目光從辜夫人身上，慢悠悠地掃到，左邊古樸樓閣上，垂首站立的清寒男子。

樹影在他高挑的鼻梁掃動。

一雙本該風流的桃花眼，全然被周身冷然的氣質壓制。

高嶺之花，冷傲桀然。

無人敢隨意靠近。

便是周遭小樓有人註意到他，也只敢餘光偷瞄，眼裏劃過或驚喜或嬌羞之意。

他的位置並不算顯眼，宛若寒水月的目光落在小清遠湖上，好似看著一整片湖域，又好似只盯著某一處方向。

這次的評委擇選，苦無大師來的早，全程都有參與。

其他人都各自有所代表，倒也沒什麽好說叨的。

而辜家人，一開始的首選人物是並不是辜夫人。

而是，辜長思。

辜長思冷面冷心，從不對女子假以辭色，又是盛京有名的高嶺之花。

他來做主持，便是噱頭都能在盛京炒翻天。

月遲雅集幕後策劃之人，好似極通商道，頗會造勢。

所以，辜長思受邀前來之時。

月遲水榭的管家，立馬同他詢問了此事。

還允諾了不少好處，有好些好處，便是辜長思身為第一世家的麒麟子，也很難抵抗住誘惑。

可辜長思眼皮都沒動一下，便是拒絕。

管家有些愕然。

不知該如何勸，他身份低微，便是勸都沒有開口的資格。

而他旁邊的大皇子卻是開了口。

“辜世子，如何拒絕的如此之快，我瞧著你來當這個美人登仙榜的主持，再合適不過了。”

大皇子倒不是為了幫管家，而是管家或是月遲雅集背後的策劃人允諾給辜長思的好處，其中有那麽幾個寶物，他有些心動，想到時候拿東西跟辜長思換換。

而辜長思只是垂首自顧自地喝著茶。

“辜某並不合適。”

“如何不合適？”

“大皇子，美人登仙榜的主持或是評委，他最需要具備的是什麽？”

大皇子脫口答道。

“公平公正。”

他們這幾個評委裏，除了辜家，可沒一個同參選者能扯上什麽親密關系的。

而辜家雖然有個辜輕雪，但以辜長思冷漠異常的性格，“大義滅親”是必然的事。

大皇子想了想，補了一句道。

“這你定然能做到的，你又不是會有私心之輩。”

當時的辜長思，摩挲了下手裏的茶杯，緩緩垂眼，墨眸看了一眼在杯裏調皮玩耍的翡色茶梗。

冷淡的聲音倏而響起。

“倘若，我有私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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