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行遠此刻的臉色陰沈得幾乎要滴出水。

“怎麽回事？！”

而聽到他暗含怒意的聲音, 旁邊的侍衛無一不是顫顫巍巍，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只有領頭硬著頭皮回答：

“回大長老的話, 如您所見, 四長老死了。”

“我想問的是，四長老為什麽死了？！”

計行遠目光如炬, 憤怒的視線掃射到領頭身上。

“還有，屍體呢？怎麽就只有一顆頭顱？”

沒錯，擺在眾人眼前的，令人不寒而栗的, 只有一顆蒼白恐怖的頭顱, 安靜地擺放在佛像下的供臺上, 幽幽晃動的燭光映襯，鮮紅的血液流淌, 沿著供臺邊緣一滴滴落下來。

四長老崇尚佛法, 所以專門在府邸內修建了一座佛堂, 此刻面容祥和、眼簾低垂的高大鍍金佛像，就仿佛在用悲天憫人的眼神註視著供臺上的那顆駭人的頭顱, 整幅畫面實在令人驚悚。

領頭低著頭，額頭不禁冒出冷汗，忙不疊回答道：“四長老的屍體屬下正在找尋。”

話音落下,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叫喊：“找到了！”

等眾人下意識望過去，便見一名侍衛跑過來, 卻沒有見到想象中的那具無頭屍體, 等那侍衛離得近了, 眾人的視線不由自主下移, 落在了那侍衛的手上。

一條斷臂。

仿佛猜到了什麽，又仿佛什麽都沒猜到，那種徒然由腳底生出，蔓延到全身的寒意。

然而，那名侍衛的話，卻徹底證實了他們內心的猜想。

“找到了四長老的一條手臂！”

果不其然，既然如此的話，那麽其他部分，是否也如這條斷臂一樣，被分成了好幾份，散落在各處？

光是想到這一點，眾人便不約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在此剩餘的幾位長老全都到齊了，有大長老計行遠、二長老計長臨、三長老計逢君，以及，最後剩下的七長老。

七長老是十大長老中唯一的一名女性，此刻臉色都忍不住發白，指尖收緊。

花了半天時間，四長老的屍體部分，才總算是全部找齊了，擺在佛堂中央，如拼湊起來的破爛玩偶一般，膽小的弟子都不敢直視。

不過，四位長老的視線，卻是落在屍體的軀幹部位，上面正貼著一張白紙，被找到的時候就已經存在的，字跡潦草又熟悉地寫著：

「第四個」

——兇手是誰，已經毫無疑問了。

計家作為當代最強大法師世家，從建立到至今好幾百年，都從未發生過如此重大的事件，現在卻竟然被一只妖怪殘忍虐殺近乎一半的長老。

當然，他們也都猜測不到，行兇者不僅僅是那銀發蛇妖而已，如果只是銀發蛇妖一個人，還遠遠做不到這一步。

但現在，他們對那銀發蛇妖的忌憚與警惕，已然提升到了最高。

“目前已經確定，那蛇妖的目標便是長老們。”

“來歷未知，實力強悍，比一般的大妖怪都要強大得多。”

“看起來應該是有什麽隱匿手段，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潛入。”

“那蛇妖是對計家有什麽仇恨嗎？如此殘忍的虐殺手法。”

“無論如何，不能再讓那蛇妖繼續胡作非為下去，必須立即制止！”

說雖這麽說，但誰也不知道那銀發蛇妖現在在哪裏，又是否潛伏在附近，暗中窺視著。

京城內的氛圍越發繃緊，連普通民眾都不太敢隨意出門了，街上一片蕭條，只看到一隊隊武士，或穿著藍袍的法師弟子，步履沈重又匆促地走過。

整個京城內，全都籠罩在一片緊張與肅穆之中。

此刻，沈靜了七天後又突然冒出，將四長老殘忍分屍殺害的罪魁禍首，銀發蛇妖佘夢山，卻悠哉悠哉地待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本家，計良的臥室裏面。

如筷子般細小的小白蛇，爬過桌面，纏繞上了擱在桌上的那只如玉白皙的手腕，宛如一只銀鐲子般。

不過，小白蛇也是個不安分的，沿著那只手腕滑動，幾乎要落入衣袖中的時候，忽然被捏住了身子，清淡如水的嗓音隨之流淌在安靜的室內。

“無聊就看書。”

被一本書籍遮掩出的容貌，露出一角。

計良將扭來扭去的小白蛇丟回到桌面上，上面堆積著另外幾本書籍，小白蛇甩了甩頭，然後將腦袋擱在那堆書上，像一條液體蜿蜒在桌面。

掃了眼那幾本書，小白蛇便不感興趣地移開了視線，繼續看向眼前坐於軟塌上，一手執書，安然靜謐的白衣身影。

小白蛇忽然口吐人言，是佘夢山的聲音。

“你不是看不見嗎？”

眼睛被絲帶纏繞著，目不能視，但看計良的模樣，似乎是可以看見書籍上的內容。

計良不緊不慢翻過一頁，說道：“字跡上附著有靈力。”

他是感應那些靈力的軌跡，從而知道上面寫了什麽。

“嘶，還挺方便的。”

小白蛇吐出艷紅的信子，嘶嘶了兩聲，尾巴不自覺地翹起，左右搖晃，忽然碰到一個硬物，下意識一個甩尾便將那硬物甩了出去。

只聽咣當地一聲，一個茶杯掉落到了地上。

外面的侍女聽到聲響，立即隔著門詢問。

小白蛇身體一僵，略心虛地瞥了計良一眼，不安分的尾巴軟趴趴地垂落下來，不過聽到計良隨口應付了外面的侍女後，頓時又精神抖擻起來。

小白蛇實在沒興趣看這些無聊的書，也不理解計良是怎麽看得下去的，枯燥又乏味。

半響，小白蛇立起前半身，看著計良說道：“接下來輪到誰？”

計良頭也沒擡，回答他：“七長老。”

心裏早已經排有一個循序，七長老是留在最後一位的，當然，等七長老除去後，接下來就輪到計行遠和計長臨這兩個人。

好戲，都是最後才登場。

似乎想到了什麽，小白蛇臉上隱約浮現出人性化的表情，揶揄地說：“聽說你們那位七長老是個美人，你忍心？”

七長老名為計傾槐，雖年過四十，但依然風韻猶存。

而對於佘夢山的調侃，計良仿佛沒聽見般，一言未發。

“嘶~”

小白蛇無聊地趴下腦袋。

……

四長老的府邸內，隱約傳出女眷的哭泣聲，屍體已經由神官縫接好，但由於棺材未準備，四長老的屍體依然擺放在佛堂裏面，被侍衛看守著。

長老會議上，渺渺無幾的四個人，一片壓抑的凝重之色，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好一會兒，計逢君豁然起身，離開了座位，只是沒等他走兩步，身後便傳來大長老計行遠的聲音：

“你去哪兒？”

頓了頓，計逢君頭也不回：“我透透氣！”

說罷，徑直走到了窗戶邊，看著外面的景色，一動不動了。

七長老計傾槐揉了揉不自覺皺起的細眉，然後看向他的背影，開口道：“三長老有何發現？”

目前京城內的警戒與防護都是計逢君在負責，有沒有發現那銀發蛇妖的身影，或者調查到什麽線索等等。

計逢君眉宇間也是籠罩著一片凝重，他在窗戶邊側身而立，卻沒有再回到椅子上。

“京城內始終未發現那蛇妖的蹤影。”

“怎麽會？如今進出京城的關卡都被嚴加防守著，不可能有機會鉆進來，所以那蛇妖必定是在京城裏面！”

“七長老是在怪我辦事不力嗎？”

“……我並非這個意思。”

“呵。”

前方的座位上，計行遠只是看著兩人的冷嘲熱諷，沒有插話。在他右手邊，是二長老計長臨，同樣一副沈默的表情。

等計逢君和計傾槐的話語升級，幾乎要吵起來的時候，才終於開口，和事老般插嘴道：

“好了，都少說兩句，現在可不是讓你們內訌的時候。”

他又說：“此事非同小可，望諸位鄭重對待。”

計逢君閉上嘴，轉而望向開口的計行遠，認真道：“事已至此，我認為該讓家主大人出面。”

而聽到他這句話，計行遠臉色微沈，說道：“三長老說的這是什麽話，那位現在已經不是家主了，況且還是待罪之身。”

計逢君臉上怒意閃過，忍了忍，說道：“如今蛇妖猖狂，無人能對付，還望大長老能以大局為重！”

計行遠也沈下臉，“三長老是在說我枉顧大局嗎？”

計逢君神色冰冷地回視，“難道不是嗎？”

眼見兩人又開始了，坐在旁邊的計長臨又充當和事老，開口說道：“好了，吵來吵去的像什麽樣，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兩人同時冷哼了一聲，撇過頭。

計長臨擡眼看了看兩人，然後語氣平靜地分析：“目前那蛇妖盯上了諸位長老，鑒於審訊黃鼠狼得到的內容不知真假，貿然讓那位出面，搞不好會令事情更糟糕。”

此言一出，便否認了計逢君的話，但略微一深思，就能聽出其言外之意，分明就是在肯定計良或許就與那銀發蛇妖勾結。

計逢君實在忍耐不住了，沒聽對方說完，便一揮袖徑直離開了這個長老會議。

計長臨停下話語，在座幾人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沒有一人出聲。

……

“七長老最近也要嚴加防範。”

“兩位也是。”

在計逢君被氣走後不久，三人各自交流了半個時辰，然後計傾槐便也起身離開了。

原地，還剩下計行遠和計長臨二人。

計行遠收回視線，轉過頭，便見計長臨臉上露出的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笑什麽？”

“難道你不笑嗎？”計長臨反問。

計行遠頓了頓，接著眼睛瞇起，嘴角慢慢上揚。

“笑，怎麽不笑，我還要笑等所有人都死光後，這偌大的計家，不就是你我二人的囊中之物——”

作者有話說：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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