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烏雲遮住天空。

一張輕薄的純白色的面具，在計良手中逐漸顯形，無眼無口鼻, 看起來就像一片微微向內彎曲的白色鐵皮。

但實際上, 它就是一張面具, 非凡的面具。

捏著面具的手指緩緩摩挲表面，清涼的觸感, 半響，手臂微擡，戴在了臉上完美貼合，不留一絲縫隙。

〈無面〉

無形的妖氣緩緩散發開, 卻在下一秒被收斂了起來, 滴水不漏。

一會兒, 清冷的月之光華灑落進室內，卻不見了立在窗戶邊的那道頎長身影。

黑夜中, 隱約可見床幔裏面微微隆起, 似已經睡下了。

然而不消半個鐘, 計良偽裝的無面妖怪，已經離開了本家, 離開了京城。

神山。

躺在樹枝上睡覺的佘夢山忽然睜開眼，立起身體，似有所感般朝某個方向望去。

半響, 嘴角微揚，身形忽地一閃便從樹上消失不見了。

依然是那座破廟。

依然是那道身影。

當佘夢山踏入破廟, 那道佇立在破敗佛像下的修長身影, 緩緩側過身, 清冷的嗓音隨之響起在靜謐的空氣之中。

他說：“你來了。”

佘夢山勾起嘴角, 也說：“是啊，我來了。”

……

“放手做吧。”

計良說道，聲音一如既往清淡如水，然而落在銀發蛇妖的耳中，卻令他瞳孔微微擴大，身體忽然微微顫抖起來，是興奮的顫栗。

佘夢山一手捂著臉，嘴角裂開，笑聲從中溢出。

“哈哈哈……不錯不錯，你終於不再磨磨唧唧了，很好，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這段時間他簡直無聊得快要發黴，對大妖怪的挑戰都挑不起他的興趣，也就前些天蹦跶出來說要抓捕他的那些人，給他帶來了一丁點樂趣。

幽靜的破廟，低沈放肆的笑聲，月光從破敗的屋頂灑落下來。

半響，笑聲停歇，佘夢山看向對面的身影，眉梢微揚，說道：“那麽，從誰開始？”

計良腦海浮現出原身的記憶，除了最排在前面的計行遠和計長臨，接下來是六長老、九長老、四長老、七長老。

逐一給他們排了個循序。

死亡的循序。

計良緩緩說：“那就，先從六長老開始吧。”

“沒問題，你想他怎麽個死法？”

“無所謂，只要，越慘越好。”

“保證令你滿意。”

銀發蛇妖彎起嘴角，那雙冰冷昳麗的豎瞳，在黑夜中散發出妖異的光澤，讓人不寒而栗。

……

“對了，是妖怪！是一只妖怪潛進來！然後把我打暈了！”

在計行遠的審問下，那小妾忽然回想起了什麽，大聲尖叫起來。

妖怪？

想到六長老死亡的慘狀，確實不排除是妖怪的手筆，但什麽樣的妖怪能無聲無息地潛進來，不驚動任何人的前提下，將六長老殘忍殺害。

計行遠沈著臉，繼續問那小妾：“你好好回想，那是什麽妖怪？”

小妾一個勁的搖頭，面容恐懼，顯然被嚇破了膽，能想到妖怪就已經是極限了。

在計行遠的逐步逼問下，踉蹌後退，最終蹲下了身體，雙手死死抱頭，渾身打顫。

“夠了。”

計逢君看不下去，出聲道：“先等她情緒穩定下來再說，親眼目睹這種事，任誰都不好受。”

計行遠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倒沒再繼續逼問。

六長老在自己的家中殘忍死亡，對計家，對京城而言，都是一件人人驚恐自危的大事。

這一會兒，風頭倒是暫且壓下了計良的那件事。

“兇手是妖怪的話，那至少是個大妖怪了吧？”

“我忽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既然之前大長老提出前面幾位長老的死亡都有關聯，那麽六長老的死亡會不會……”

“別說了。”

“若兇手真是妖怪，會不會是之前殺害五長老的那個銀發蛇妖動的手？”

“……”

人群議論的話題，長老們自然也想到了，一致將視線投向了大長老計行遠。

計行遠沒否認，說道：“目前來看，那蛇妖的嫌疑應該是最大的。”

“但他為什麽要殺害六長老，還選在了六長老的家中，是挑釁嗎？”

前面八長老、十長老，以及五長老的死亡，都沒有這麽囂張肆意。

這句話一出口，眾人不由想到了目前被變相軟禁在本家內的計良，單憑黃鼠狼的一面之詞，還不能徹底對他定罪。

計行遠自然清楚這事不可能是計良那小子所為，但現在看眾人的眼神，他微微沈默了片刻，說道：

“關鍵還在那蛇妖身上，若能抓住對方，說不定就真相大白了。”

不過在這句話落下，計行遠眼神稍微瞇起，與坐在旁邊的計長臨對視了一眼，計長臨不易察覺地對他微微點頭。

其實誣陷計良的這整件事中，計行遠站在前面主導一切，而計長臨則負責引導輿論，那銀發蛇妖若能抓住也好，這種時候必然是第一時間落入計行遠的手裏，然後操控對方令“真相”坐實。

如果那蛇妖未能落入計行遠之手，也無所謂，反正計良那小子的名聲已然敗壞，到時候看準時機將那蛇妖弄死，便死無對證。

在神官的安撫下，小妾終於再次冷靜下來，可以接著審問當晚的具體細節，尤其是潛入進來殘忍殺害六長老的那個妖怪。

小妾面色依然蒼白，帶著懼容，但已然好很多了。

她回憶，那晚和老爺正常睡下，然後半夢半醒間，忽然看到了一道身影立在房間中央，兩只在黑暗中散發著妖異光澤的眼睛尤其印象深刻。

“沒等妾身完全清醒，便突然感覺很困倦，接著妾身就昏倒了。”

“除了眼睛，那妖怪還有什麽特征？”

小妾仔細回想，忽然啊了一聲，說道：“有，但妾身不確定那是不是妖怪的特征。”

“沒關系，發現什麽細節都可以說出來。”

“好的。”

當時月光恰好投射進來，雖然沒照射到那妖怪身上，但小妾迷蒙中似乎瞥見了地上的一道影子。

“長長的，好像一條蛇的尾巴一樣。”小妾一邊回憶，一邊說道，身子也跟著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下子，兇手水落石出了。

“果然是那蛇妖！”

“簡直肆意妄為！”

“一定要將那蛇妖繩之以法！”

諸位長老沒有半點意外，但沒想到那銀發蛇妖竟如此膽大包天且肆意妄為，潛到京城裏面來作案。

那殘忍的手法，比殺害五長老的時候，甚至有過之無不及。

“我懷疑八長老和十長老的死亡，也是那蛇妖的手筆。”

“真是太可恨了。”

“傳令下去，若遇見那蛇妖，格殺勿論。”

這個時候，這群長老們顯然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以為死的不是自己便可以高枕無憂。

目前所知已經有兩位長老命喪銀發蛇妖之手，卻還不足以提高警惕，猜測到那銀發蛇妖或許就是沖著你們來的。

只有計逢君微微擰起眉，覺得這兩件事應該不是巧合，便加強了京城的警戒。

當然，搜捕銀發蛇妖的行動並未間停，然而那銀發蛇妖卻仿佛像是人間蒸發了般，了無痕跡，連神山裏面都不見了對方的蹤影。

直到，三天後。

又一聲尖叫劃破天際。

當侍衛趕到，便震驚地看到，九長老——死了！

昨天還在眾人面前大肆宣揚那害人的蛇妖必將接受懲罰，今天，卻在自己的書房裏面，被殺死在椅子上，開膛破肚，鮮紅的血液四濺，腸子都流了一地。

這次首先發現九長老死亡現場的是一名侍女，當侍衛聽到慘叫趕過來，那名面容姣好的侍女已經暈倒在了地上。

就連侍衛見到那一幕都忍不住膽寒，更別說是那侍女了。

不過，眾人卻在現場發現了一個疑點，不確定是不是兇手留下來的，只見死狀淒慘的九長老前面的書桌上，攤開的一張宣紙之中，字跡潦草地書寫著：

「第三個」

什麽第三個？

但愈是深想，就愈是膽寒。

如果兇手依然是那銀發蛇妖，目前被眾人所知的，被那蛇妖殘害的有五長老、六長老，若算上今天這個九長老的話……不正好是三個？

“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了！”

“絕對要將那蛇妖找出來，千刀萬剮！”

長老會議上，身邊的桌子被拍得砰砰作響，剩餘的幾位長老，臉上全是憤怒到了極致的表情。

就連計行遠也是一臉的沈重，顯然接連死亡兩位長老，情況已經無法控制，加上銀發蛇妖留下的那三個字，實在是讓人想忽視都難。

這說明了什麽？

說明那銀發蛇妖將會再繼續殺人！

一時間，各位長老人人自危。

***

無論外面如何腥風血雨，本家大院內，依然是一片如初的寧靜。

計良便待在房間之中，坐於軟塌之上，捏著棋子自己與自己對弈，有時便前往庭院散步，感受清風拂過臉頰，不必煩惱任何事情，悠然自得，與他養傷的日子並無不同。

不過，侍女或侍從們的竊竊私語，有時也會傳入到他的耳中，令他唇角微揚。

長老們接二連三的死亡，終於引起足夠的重視，人人自危之中，誰還會有空去管軟禁在本家暫且失去家主之位的計良。

不過，那比原身更加瘋狂、更加肆無忌憚的做法，顯然也把腦海裏的妖魂給嚇了一跳。

雖然他時常蠱惑計良，放開手腳遵從自己的內心，但——這跟以前謀劃良久才行動的謹慎做法完全不一樣啊！

「你就不怕被發現嗎？」

這麽急於求成，很容易就會露出馬腳。

計良微微笑了笑，回答它：“那就讓他們應接不暇，沒空聯想到我的身上，不就好了嗎？”

「……」

妖魂一陣無語，但仔細深思計良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卻沒由來地令人不寒而栗。

這也太瘋狂了。

妖魂心想。

而看著計良毫無動容的平淡神情，由始至終風光霽月的身姿，仿佛說出那句驚天話語之人不是他自己一般。

妖魂再次打了個寒顫。

而此刻，計良的心裏在想些什麽呢？

他什麽都沒想。

捏著棋子的手指緩緩摩挲光滑的表面，計良微微睜開漆黑而空洞的眼眸，然後伸出手，黑子落下，與棋盤撞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窗外，陽光明媚，水潭波光粼粼，知了在使勁鳴叫，花開的芬芳，清新的空氣，微風吹拂，樹葉搖曳。

既然註定的命運無法逃脫，他必須當一個「壞人」，那就——不逃了。

這一次，他一定會好好做這個「壞人」。

“將一切的阻礙全都消滅殆盡。”

作者有話說：

多多多肥肥肥……這次我肥了嗎？（星星眼.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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