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良走出府邸, 將府內的拼殺遠遠甩在身後，他步伐未停，一直往前行走著, 仿佛沒有目的。

咳咳。

捂著唇的手掌攤開, 毫不意外見到一抹刺眼的血紅, 與暗紅幹枯的顏色混合在一起，順著指縫, 一滴滴落地面。

“哎你、你受傷了。”

熟悉的蒼老嗓音從旁邊傳來，計良側頭，就見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老伯，擔憂地靠近過來。

“我送你去醫館。”

老伯覺得, 這位小兄弟應該是個好人的, 所以他沒有絲毫畏懼, 僅猶豫片刻便將手上的草樁以及背簍等一切負擔放在了路邊，打算先送這位受傷的小兄弟去醫館再說。

只是, 在他剛要行動之前, 卻見計良擺了擺手, 道：“我自己就是醫者，不勞煩了。”

是的, 雖然計良不這麽認為，但他被迫經歷的那些無數個世界，所積累的知識早已經數之不勝, 單單拿出一種，估計都會讓無數人趨之若鶩。

所以他清楚地感覺到, 自己快要死了, 任何醫術都不可能治愈。

或許在他還沒有強行催動那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功法前, 還能再茍活個一兩年, 但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什麽意義都沒有。

原地，老伯只有怔怔望著那道青衣瘦削的身影，越行越遠……

一處墻角，計良停住了腳步。

“如今魔教教主已死，剩餘的魔教之人不足為懼，閣下便不必再跟著我了吧。”

他仿佛在對著什麽人說，但周圍空蕩蕩一片，蕭條的青石小路上，只有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而在他話音落下，不遠處，卻是突然出現了另一道身影，是那名男子。

那男子眼神覆雜地看著他，自是見到了之前在府邸內發生了那一幕，心裏也想知道，那魔教教主是否真的死亡。

如今計良這句話出口，他猶豫片刻，最後望了計良一眼，便轉身離開，朝剛才魔教所在的府邸飛快掠去。

空氣恢覆了靜寂。

像是終於支撐不住，計良腳下踉蹌了一下，但很快就以劍拄地，平穩住了搖搖欲墜的身形。

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開始烏雲籠罩，原本好好的天氣，真是說變就變。

計良透過小巷的間隙，看到青石小路另一端展現出的熱鬧街區，行人步伐匆促，各個攤位小販也開始匆忙收拾東西。

頭頂的烏雲越來越密布，天色轉暗，快要下雨了。

……

顧雲迅速同武林盟眾人將魔教控制住，後事先交由王長老處理，便顧不得自己之前被那魔教教主造成的傷勢，出了府邸，打算追尋大哥而去。

他覺得大哥或許是回到了那個安全的小院子，但當他以輕功飛快抵達，卻只看見屋內被點了穴道昏迷在床上的少年阿恒。

大哥呢？

大哥去哪兒了？

顧雲內心一片慌亂，給少年解除睡穴，阿恒朦朧醒來便見眼前一張明晃晃著急的臉，迫不及待問他：

“大哥呢？大哥回來了嗎？”

少年似還有些迷糊，卻忽然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同樣捉住顧雲追問：“老師估計要去——”卻突然看清了顧雲的面容，聲音戛然而止。

從少年的神情中，顧雲卻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大哥果然是……

他心裏苦笑，環顧一圈，屋內除了他與少年二人，便再無第三者。

“我知你想說什麽，大哥確實去了那府邸，將魔教教主殷任親自斬殺遇劍下，如今魔教已全部落網……”

說著，又呢喃道：“……大哥沒有回來，又會去了哪裏呢……”

腦海中各種思緒紛亂，顧雲捂著頭，最終還是強打起精神，想到或許是自己回來的速度過快，大哥興許還在回來的途中……

“你留在這裏，我去尋大哥。”

扔下這句話，便沒理會少年，徑直出了院子。

窗外天空變得暗沈，烏雲密布，雨水將落未落。

阿恒抱著那柄劍，站在門口處，擔憂地望著外面，期望顧雲能盡快找到老師，或者，見到老師回來的身影也好啊……

一刻鐘後，醞釀許久的大雨終於簌簌落下，擊打在屋檐、地面，濺起無數的水花，天地間在這一刻仿佛籠罩起一層迷霧，看不分明。

顧雲渾身被雨淋濕透，一片狼藉，然腳下的步伐卻從未間停過，穿梭在前往魔教府邸途中的大街小巷，嘴裏也從不停歇呼喊著。

忽然，前方出現一道模糊的身影，漫步在雨中，顧雲不由神色一緊，運起輕功快步過去。

“大哥你……”

近了卻發現，這只是一個陌生人，而並非計良。

那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理解他忽然之間的沮喪。

顧雲搖了搖頭，沖這人大聲問：“你有沒有見到一個……”他將大哥的外貌與衣著都形容了一遍，卻只得到了對方的搖頭。

大雨簌簌落下，而顧雲站在街道中央，任由瓢泊的雨水拍打在身上，他茫然四顧，卻怎麽也找不到大哥的身影。

“盟、盟主？”

直到耳邊傳來了聲音，是他安排在大哥身邊，保護大哥的武林盟弟子。

顧雲瞬間驚醒，忙不疊看過去，然視野中除了簌簌而落的雨滴，只有遲疑出聲的那名男子，他離開計良前往府邸查看，確認了魔教教主的死亡，以及魔教餘孽盡數伏法後，便想再去一趟那個小院子，卻不曾想會突然看到疑是盟主的身形沐浴在大雨中。

未等他驚訝，顧雲已經焦急地問：“我大哥呢？院子裏沒見到大哥的身影，他沒有回去，你應該一直跟隨在大哥身邊的，大哥去哪兒了？”

居然沒有回去嗎，男子之前想的也與顧雲一樣，都以為計良會回去那個小院子，此刻聽顧雲這麽說，他沈默了一下，略略遲疑道：

“我是兩刻鐘前與他分開的，就在一條小巷子裏面，如今不知他……”

“帶我去。”

顧雲沒放過任何線索，也不是追究男子擅自離開的責任的時候，兩人立即動身，奔走在大雨瓢潑之中。

大約五六分鐘後，兩人終於抵達了那條巷子，青石鋪就的小路，墻角生長著翠綠的青苔，野草從石縫中冒出，此刻都承受著雨水的沖刷，顯得愈發頑強。

遠遠的，顧雲見到一道瘦削的身影背靠墻角而坐，頭頂突出的飛檐為他遮擋住了一部分雨滴，那柄奪走了魔教教主性命的利劍，倒插到他身旁的地面。

他低垂著頭，眼睛閉瞌著，一動不動像是已經死去。

“大哥……”

顧雲內心一片惶恐，連聲音都是顫抖的，他飛快過去，似乎想要扶起那道身影，卻見計良緩緩睜開了眼，眸底漆黑一片，倒映不出任何光芒。

計良自己扶著墻站起來了，看著身旁慌亂的顧雲，嘴角微微牽動。

“終於來了啊。”

他極為緩慢地說，仿佛不是對著顧雲，聲音縹緲，終被雨水掩蓋，令人聽不分明。

雨水沖洗掉他身上的血色，恢覆成了一片蒼白。

“大哥先別說話，我送你回去，我們找董大夫……”

顧雲看出大哥此刻的狀態不太對，仿佛回光返照似的，臉色蒼白得不像是一個活人，又在雨中淋了不知多久，身體肯定受不了。

然而，計良卻沒有回應他的話，他伸出手指，握住了倒插在地面的那把劍，一用力，便將劍從地上撥出。

然後，劍尖指向了顧雲。

天空大雨驟然落下，那名男子就在不遠處呆滯地望著這邊，不明白計良為什麽突然拿劍對著顧盟主，大概顧雲也是震驚疑惑，於是他出聲道：

“大哥，這是為……”

驚鴻的一劍劃開雨水，剎那間止住了他的話語。

命運……

計良出劍愈發凜厲，仿佛在發洩著什麽一樣。

顧雲不敢還手，又顧忌大哥的身體，只有倉促格擋，內心卻越來越著急，又不好鉗制住大哥的劍。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計良身體倏然一僵，手中的劍握不住般掉落下來，與青石路面撞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顧雲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見迷蒙的視野中，大哥的身影忽然倒下……瞳孔驟然縮緊。

——

身體比思維更快，顧雲瞬間接住了那倒下的身影，入手是一片與冰冷雨水截然相反的滾燙。

手指顫栗地探出，握住了那滾燙的手腕，感受著還有些微弱的脈搏，顧雲終於卸下了渾身的力氣般，緩緩松了一口氣。

對了，大夫，要盡快找大夫——

顧雲將近乎昏迷的計良抱起，快步離開了這個巷子。

原地，那名男子遲疑片刻，最終跟上。

顧雲不明白大哥為什麽會突然對他出手，就像他不明白之前在府邸裏面，大哥用自己武功盡失毫無內力的身體，忽然將那魔教教主殷任擊殺一樣。

但他已經跟諸位武林盟的弟兄解釋了，那殷任與徐瑋針對大哥的話全都是一派胡言，而最終大哥的出現，並給了魔教教主致命一擊的事實，更令眾人內心震撼。

若那魔教教主的話是真的，計良為什麽要殺死他？

比起魔教教主殷任，眾人心中的天平，更傾向了顧雲。

所以說，計良並沒有再次與魔教勾結，也沒有與魔教設計什麽計中計，隨著魔教教主的死亡，一切皆真相大白。

那些內心動搖過的人，不由因此有些羞愧，對計良也就沒有原來那麽仇恨了。

不過此刻，顧雲依然在拼命趕路，在大雨瓢潑之中，落在身上的雨滴仿佛如刀割般冰冷，懷裏的滾燙仿佛在逐漸消失一樣。

“大哥，你撐著點，很快就到了，不要睡啊……”

聲音嘶啞，說到最後，近乎帶上了祈求。

並沒有看見，在他的臂彎之中，計良微微睜開了閉瞌的眼。

結束了。

他心道。終於結束了。

然而，計良內心卻沒有絲毫輕松，依然沈甸甸的，仿佛壓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般。

因為，死亡對他而言，卻不是一切的終止。

下一次，等待他的又會是什麽，不過都是無法逃離的，名為命運的囚籠罷了。

別人都說命運無常，不可捉摸，瞬息之間千變萬化，然而，他卻絲毫感覺不到，只覺得，那命運幾乎要將他勒得無法呼吸。

四周一片粘稠的黑暗，任你如何掙紮都無法掙脫，更看不到半點光芒。

計良感覺自己在不斷下沈，下沈，似乎要沈到深不見底的地方。

周圍一片安靜，風聲，雨聲，天地間一切的聲音，都在耳中逐漸遠去，恢覆成了最原始的寧靜。

計良那雙半睜無神的眼，最終緩緩合上。

手掌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

……

作者有話說：

摸摸頭，估算錯誤，後面還有一章，算是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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