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良一直待在原身的庭院之中，好些天，他明白這是被計巖給禁足了，只是除了回來那天被罰跪祠堂外，倒再也沒有受到什麽懲罰，估計是計母在背後做了什麽吧。

不過於他而言，如此安靜的氛圍，倒也不錯，就不知道，這算不算的是，暴風雨前的平靜罷了。

那天，在大夫給計良診治一番，室內一片靜寂，良久，沈默的大夫只是搖頭嘆息。

對於這個結果，計良並不意外，這副身體，已經徹底的廢了，縱然有神醫蓋世也無法，何況是一個普通的大夫。

而最受打擊的，便是計母，從計父口中得知計良武功盡失時，便已然受不了，如今再一聽大夫說以後都不能夠再習武，甚至，連身體也日漸衰弱，無法逆轉。

一個又一個大夫被領進計良的院子，又一個個搖頭離去。

計母滿臉愁容，連面對計良強撐起來的笑容也逐漸消失了，即使是計父計巖，也忍不住眉頭深深隆起。

之前比計良被顧雲帶回來更早，顧雲的回信中便提及了計良失去武功內力的事，卻並沒有詳說，計巖只以為這是一時之說，沒想到情況已經嚴重到這般地步了。

計巖閉了閉眼，好半響才平息下內心的波瀾，然後從院門口望著窗戶裏面，計良一如既往平淡的身影，他應該是看見他了，卻目光平靜地只註視著院內的景色。

計巖嘆息了一聲，轉身稍無聲息地離去了。

山莊內，一片壓抑的靜寂。

而最終打破這一片寂靜的，是終於忙完前段時間積累的事物，繞有空閑想起了被他送回計家山莊的計良的顧雲顧盟主。

彼時，顧雲帶著董大夫，再次來到了計家山莊。

雖說此刻的心情不是近鄉者怯，但站在計家山莊的大門外，顧雲還是不由地有些膽怯。

其實在武林盟中忙碌之餘，他一直有關註著大哥的事，聽見大哥被義父罰跪祠堂，心也跟著揪起，後所幸義母趕到，不然依他對義父的了解，只怕不跪個三天，都不能夠起來的。

而且大哥現在的身體，能不能撐得住還是兩說。

同行的董大夫，已經是花甲之年的高齡了，兩鬢白發如霜，下巴續著半長不短的白胡子。

他跟隨新任的顧盟主來到計家山莊，以為是盟主認下的義父出了什麽事故，直到見到真正需要他診治的那個人，即使看淡如董大夫，也忍不住驚訝地微微睜大了一雙老眼。

計良還活著的事，顧雲並沒有透露得人盡皆知，除了一開始就知道的幾個人，被他下命封口後也沒有到處去亂說，再之便是計家山莊了。

只是山莊內本沒有多口舌的下人，即使大少爺死而覆生之事震撼如雷，在計母的擊打之下，亦沒有哪個下人那麽不識趣。

這就導致了，計良還活著的事只有少數人清楚，大多數人還停留在那可恨的逆賊，被顧盟主一劍刺穿心臟的印象之中。

所以董大夫才會如此驚訝，比起顧雲在旁溪村見到計良的時候，估計只多不少。

……

“董大夫，大哥他怎麽樣了？”

計良靠坐在床頭，一只手枕在旁邊的桌面，讓董大夫可以更好的把脈。

實際上，這副情景已經不知道發生多少次了，在計母或計父尋來的大夫之中，但所得到的結果，都相差無幾的只有大夫們的搖頭嘆息。

計母揪起的心，也跟著一次又一次拔涼。

但董大夫不同，醫術高超，素來被人敬稱為神醫的人物，若是董大夫的話，良兒的身體一定會好起來的，計母依然有所期盼，沒到最後一刻，她亦不會輕易放棄。

在計母和顧雲緊張的眼神中，坐在床邊為計良診脈的董大夫，一下下撫摸著自己的白胡子，那沈思越久，兩人的心便吊得越高。

就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計父，也微微皺起了眉。

好一會兒，董大夫終於放開診脈的手，倒不急著說結果如何，卻先是怪異的看了顧盟主顧雲一眼，然後視線依次掠過計母蘇蓉和計父計巖。

他沈吟了片刻，才開口說道：“實不相瞞，老夫行醫多年，卻從未見過像這般情況。”

“那我兒的身體——”計母急忙接口。

“目前來看暫且無礙。”

董大夫走到桌前，提筆寫下一連串的藥材。

只是正當他將那藥方交給計母的時候，不知何時下了床的計良，來到了他的身邊。

“董大夫何不看一看我這個藥方？”

聲音清淡平緩，與以前似乎有著很大的不同。

董大夫看了他一眼，眉毛一抖，卻還是接過了對方遞過來的一張藥方。

然而只一眼，以董大夫數十年的醫術研究保證，這恐怕是最適合，計良目前這個狀況的一副藥了，竟比他的還要高明一些。

董大夫內心火熱，抓著藥方的手指有些微微收緊，又一字一字看過去，半響，他才緩緩舒出了一口氣。

心裏仍然有所起伏，久久未能平靜下來，董大夫看向面色始終無波無瀾的計良，見獵心喜般道：“這藥方你是從何得來？”

他一點都沒想這是計良自己寫的。

然計良還未開口，反倒是一旁的計母奇怪道：“董大夫為何這麽問？是這藥方不好嗎？”說到最後，神情不免有些擔憂急切。

“不，不是不好，恰恰相反，對於……計少俠目前的狀況，這藥方顯然再合適不過了。”

聽董大夫這麽說的計母松了口氣，畢竟這些天來計良喝的都是由這副藥方熬制而成的藥。

最終沒有得到藥方來歷的董大夫，輕嘆了一聲，像是在惋惜著什麽，隨後將他之前寫的收了起來，因為比起這個藥方，他寫的反倒還差了一點，最後還是延續了計良之前一直在喝的那味藥。

只是在走出房門前，董大夫搖了搖頭，他沒有當場說的是，這計良的病情只是暫且無礙，實際要嚴重的多，無論是他寫的藥方，還是計良拿出的藥方，都僅僅只是，抑制病情加速惡化罷了。

不過在離開院子，單獨面對顧雲和計父時，董大夫便如此實言實說了。

計巖嘴唇動了動，如果連董大夫都束手無策的話……最終，卻是什麽話都未能說得出口，但董大夫清楚地看見了，這位大俠眼中一閃而過的悲痛，說明也不是無動於衷。

顧雲的反應倒在董大夫的意料之中，這位盟主什麽都好，就是有時候太過於重情，很多時候不夠果斷，但也是因為這點，所以才有那麽多人甘願追隨在他的身後啊。

不過……

董大夫緩緩嘆息，看了眼顧雲眼中的痛苦與茫然，又看向沈默不語的計父，開口道：

“盟主，計大俠，你們想好了，此子……到底該如何處置了嗎？”

一個規避了許久的問題，隨著董大夫的話語落下，終於露出了血淋淋的內在。

是啊，計良做了很多壞事，暗害同僚，與魔教勾結，更是害得上一任盟主身死——

如此一樁樁一件件，若他真的死了也罷，但現在卻還活生生的，在他被世人知曉還活著的那一刻，便不是現在這個模樣了。

他必須，給世人一個交代。

***

清晨，太陽從東邊緩緩升起，金燦燦的陽光驅散了晨夜的濕氣，空氣變得緩和起來。

計良推開窗戶，緩和的光線便爭先恐後地湧入室內，傾灑在計良的身體上、肩上、發絲上，帶來絲絲的暖意。

伸到窗戶邊的寬大葉子還沾著雨露，窸窸窣窣的聲響是蟲子的鳴叫，還有知了在高聲歌唱。

原身的院子並非只有一間房，相反，這裏很寬敞，流水假山，綠化也做的很好，屋後更是坐落著一江池塘，水波粼粼，美不勝收。

這一切，都訴說著計父計母對原身的愛，真真到了要什麽有什麽的地步，而事實也是如此。

不過，若說計母對原身的愛是溺愛的話，那麽計父的愛，便是嚴格的愛了，否則也造就不了原身雖是天之驕子，卻不驕不縱，反而養成了溫遜有禮的模樣，若沒有後面那些事兒的話。

只能說，世事難料。

計良靜靜望著眼前一江春水，微風拂過，掀起垂落在胸前的發絲輕輕飄蕩，似乎有些愜意了。

啾、啾啾……

耳邊傳來鳥兒的叫聲，飛到了窗臺上，倒也不怕窗邊立著的計良，一蹦一跳。

計良等它安靜下來，然後伸手撫摸了下鳥兒線條流暢的羽毛，在它腿上摘下了一個又細又小的竹筒。

……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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