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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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愛過嗎?”

段淵咀嚼著這幾個字的意味,看了她良久,眸中的情緒由放到收,從冷漠到自嘲。

沈寂迎向他的目光,卻發現裏面通透得嚇人。

她忽然很不湊巧地發現一件事,自己騙他的那些年,除了他心甘情願的時刻,好像從未得手過。

段淵這個人,一直都不是好騙的人。

“你總是如此,認定了一件事情,就不管不顧地去做,只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對的。從前你認定我是殺人兇手是這樣,如今你拼了命也要離開我也是這樣。”

“我永遠從你那裏得不到一個我想要的答案,就連現在,你也不肯同我說實話。你以為在對我好,可你根本連我想要什麽都不知道。如果這就是你眼裏的報恩,我認了,”段淵看著她,神色淡淡,“是我看錯了人。”

果然,還是沒騙過他。

沈寂神情倏然頓住,原本藏得很好的情緒因為他這些話驟然湧出心口,只得死死握著手,不肯讓熱意漫出眼眶。

她哪裏不知道他想要什麽。可這根本就是奢望,從前不見光日的相處或許還能在暗地裏偷生,如今她在他身邊一日,便會被人當作把柄和要挾。

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她的存在,他的人生本該順利平安,一直到繼承江山大業。可她存在的每一刻,明明都是加諸於他身上的苦難。

“是,是殿下看錯了,我本就是這樣的人。”

短短一句話幾乎讓人費盡力氣,沈寂只覺得心臟都要停跳,遲鈍的血流用微薄的力量供應著她,讓她不至於在一瞬間失力。

室內安靜良久,段淵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他的手不知何時被短刀劃傷,如今沾著溫熱的血蹭在她臉上。

“沈寂,我活了兩輩子,可你一次都沒信過我,”他手指上的玉扳指冰涼冰涼,語氣平和從容,卻還是帶著些微藏不住的哽咽,“我把什麽都賭在你身上了,但你沒讓我贏。”

沈寂恍惚間擡頭,看到他用手背輕輕遮住眼睛。

心中一疼,再不敢看,慌忙移開視線。

“是不是想說我不懂?”他放下手,眼睛紅著,唇邊泛起笑,“不懂你心中有不可言說的理由和借口?”

沈寂怔住,一點點擡起頭。

平生頭一次在他臉上瞧見這般神情,絕望平靜,連不甘都沒有了。

她忽然覺得萬分害怕,像每一個做了無盡噩夢的夜晚,卻沒有能夠醒來的慶幸。

仿佛有什麽東西徹徹底底地從自己手中失去,容不得她清醒,也讓人來不及挽留。

“我們之間,不懂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是我,是你。”

“我愛你,但你從來都不明白。”

段淵說完之後,目光再也沒有在她身上停留,不回頭地離開了。

直到他走遠,沈寂心口才傳來後知後覺的鈍痛,一個人緩緩蹲下,雙手環著膝蓋,身上像被抽幹所有力氣,連動一動的力量都沒有,唯獨耳邊反反覆覆回蕩著都是他那些話。

漫長時間積累的情緒防線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潰,帶著經年的苦與痛楚。她不知道自己應該為被人了解看穿而感動,還是應該為那個從未離開的人拋棄而悲傷。

明明從禦書房走出就已經下定了決心,可那個人真的離開時,還是讓人連承受的力氣都沒有。

他真的走了。

他一定失望至極,恨她的懦弱和欺騙。

可是她又能怎麽辦?她一介女子扮成男人闖入廟堂,留在他身邊,是他身上的汙點,認了自己是女子,罪臣之女蠱惑皇子為自己家族翻案的罪名就足以讓林家和沈家萬劫不覆,後世也不會認下林家的清名。

就算是她自私了一次吧,她寧願徹底從他生活中退出去,也希望他能平平安安,不被後世詬病。

“沈經歷,你……還好嗎?”沈寂微擡頭,瞧見謝澤走進來。

沈寂扯唇笑了下,啞聲道:“無妨。”

謝澤沈默了一會兒,小心開口說道:“沈經歷,雖然我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但是……若是殿下說了重話,你可千萬別往心裏去呀,殿下往日裏不是這樣的。”

“是啊,他往日裏不是這樣的。”沈寂微笑著看向他。

看著她越來越紅的眼睛,謝澤楞了一下,“沈經歷……”

“他往日裏不是這樣的,”喉嚨生疼生疼,沈寂重覆念著這句話,聲音越來越低,“我們,也不該是這樣的。”

謝澤慌了,忙四處尋帕子,著急道:“你你你……你別哭啊。”

“他不要我了。”沈寂低著頭,看著眼淚一點點打濕地磚,洇成沈穩的深色。

謝澤遞帕子的手停在半空,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怎麽可能,殿下怎麽可能會……”

“他這一次,真的不要我了。”

謝澤怔怔看著自己身前,這個往日裏清明自持冷靜矜然、半分錯都挑不出的沈經歷,現在反覆念著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像是破天荒允許自己任性了一次。

並且,哭得像個孩子。

……

那日過後,段淵仿佛整個人從府上消失了一般,再也沒瞧見過他一眼。

沈寂亦怕再見著他,匆匆忙忙從懷王府搬離。

正巧通往江西的水路在查漕運一案,所有經往的船只都暫時停靠在江北,一時半會倒是去不成了。

不過科舉一案終於落下帷幕,皇帝明面上嘉賞不少,也準她遲一個月再出發。

最讓人寬心的是,經由皇帝授意,刑部徹查林家一案之後,終於定下了段睿的罪。

縱使時間久遠,皇帝也沒有從寬發落的意思,直接削了段睿的皇子爵,無期限幽禁府內,雖還未廢為庶人,也幾乎同庶人無異了。

而受他指使參與此案的一行人等,皆被刑部徹查,這份時間久遠的冤屈與血債終於得以洗刷,似乎連京城上方的雲都為之散了好些,一連幾日都是艷陽晴天。

段睿好像求見了皇帝幾次,終究無果被拒,皇帝仿佛早對這些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如指掌,只是從前無人提起時他亦當作視而不見。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一介帝王,在自己的孩子和手握重兵的臣子面前,縱使從起初就知道些什麽端倪,定然也會借由著段睿的狠辣任性將自己的三份忌憚有的放矢。

林家的清白覆還,沈寂兩世心心念念的事情也終於有了一個還算如意的結果,可沈府的人卻沒見這位大公子露出一日笑臉。

準確的說,幾乎連人都沒見過。

自從沈寂歸府,別說柏哥兒,便是老夫人拄著拐杖行到她門前,也不見她露幾次臉。

府中的人倒是奇了,皆說此番覆案有懷王殿下的大功勞,誰人皆知自家大公子早前就被懷王招攬了去,得懷王萬般重用,如今一朝事畢,竟然就這樣請辭了。

難免有些兔死狗烹的悲涼意味。

按理說君臣之間兔死狗烹並不罕見,只是往日裏慣知臣民是那被烹的狗,如今算是頭一次見著君成了……不過這上位者之前的事情,誰又說得清楚。

至於沈大公子這樣反應,更是誰都尋不著頭腦。

還是老夫人耐著性子好言相勸了幾日,才終於見著了人,不至於讓她斷了飲食。

不過據送飯的侍女所言,沈寂將自己關在屋子也並未做什麽特別的,只是一個人靜靜地作畫。

畫中只是狹窄小巷,昏暗幽長,顏色又沈又深,滿畫之間唯見星點光亮,落在墻頭上。

墻頭上坐著一人,手中持酒,目光微垂,笑意如月光。

……

經歷幾樁大事,京中終於又歸為寧靜,除卻一個地方。

恒王府上。

院落之中四處都是碎裂的酒盞瓷碗,隨從們瑟瑟縮在四處,連大氣都不敢喘。

自從被皇帝處罰之後,恒王府上幾乎沒有平靜的時刻,段睿成日裏飲酒,醉了便砸東西,下人們若惹了他不痛快,更是連命都難保。

內室之中傳來女子的呼喊和掙紮聲,齊臻在門前停了一停,恰好對上門外那些小侍女含淚的求救目光。

他眼簾微垂,在門外靜喚:“殿下。”

“滾。”段睿的聲音很是不耐,女子的尖叫聲更是不絕於耳。

“殿下,屬下有要事稟報。”

仍然得不到回應,齊臻推門而入。

剛瞧見室內光景,不由得皺一皺眉,然而很快便恢覆常態,沖著段睿行禮。

“不是說了讓你滾?”一個酒壺碎在齊臻腳旁。

“屬下本無意打擾殿下,只是聽得一要聞,事關殿下,”齊臻停了停,繼續道,“聽我們在禦前的人傳來消息,前些日子歲中酒會,國正瞧見沈經歷與懷王關系過密,已向陛下密旨稟報。”

段睿皺了皺眉,終於直起身來些,“什麽叫關系過密?”

“據國正形容,似乎有……斷袖之嫌。”

“斷袖?”段睿一驚,而後冷笑,“不知他竟有這等癖好,怪不得……怪不得他肯為她查案!竟是因為斷袖?真是天大的笑話!他能鬧出這樣的醜聞,父皇也願意包庇他!”

“陛下定然是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此事,但是我們既然知道了,定不會讓他平白瞞過所有人。”

“就算他是斷袖,又與本王何幹?”

“朝中只有殿下您與懷王能夠爭鋒,若是懷王因為這等醜事不能繼承大統,陛下定然會想起您,殿下也不會是今日這般處境了。”

過了良久,段睿終於擡起眼看了看他,問:“你有什麽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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