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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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之前對段淵生母的事情了解得也不多,只知道頗受皇帝寵愛,病死之後皇帝便將這份寵愛移加到了段淵身上,凡事皆由著他的性子來。

至於身份,卻不太清楚具體,只知道不是什麽名門閨秀,仿佛是由官女子一步一步晉上來的。

而她在段睿別居那裏看到的那封信上,赫然寫著段淵生母徐氏曾為奕親王王妃的貼身侍女,後脫了奴籍送入宮來。

若此事被外人知曉疑心此乃奕親王刻意為之,定然會質疑段淵與皇帝的血緣,再與今日這些事放在一起,豈有人不會拿段淵與這位謀逆的皇叔之間的關系大做文章?到時候不光是他,涉事的所有人都逃不過。

是段睿早便設了這樣大的一個局來等著。

此時此刻,懷王府上氣氛沈悶焦慮,眾人皆等著沈寂拿定主意。

沈府亦來了人問顧掌院的情況,沈寂外祖母姓顧,與顧掌院是一個氏族,雖不是太親厚的關系,總歸平日也有一二聯系。如今出了事,自然是要來問問的。

“顧掌院平日裏為人膽小怕事,實在不像是能幹這樣的事的人啊。”聽過沈府人的敘說之後,謝澤若有所思道。

沈寂在心中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皆捋清楚,安排沈府的人好好回話後,側頭對謝澤說:“你說得對。此事疑點頗多,若王永真為科舉試題而賄賂顧掌院,不管顧掌院出於什麽樣的心思,決不會留下書信證據。如今我們不僅要查京中各處客棧,還要著重調查翰林院下屬官員。”

沈寂回憶著翰林院各位官員同段睿的關系,用冷茶化了墨,飛快寫下一串名單交予謝澤。

謝澤有些吃驚,卻沒有多問。

沈寂凝著這名單,亦沒有說話。

只有越快調查這些人,才能在他們處理好一切蛛絲馬跡之前抓住他們的馬腳。只是這些人都與段睿親厚,如此必定會引起段睿的註意,自己在他面前的信任恐怕也要功虧一簣。

不過事已至此,他遲早都要發覺她的假意逢迎,如今救段淵出險境要緊,顧不得其他了。

不出她預料,派出的人剛行動到翰林院不久,懷王府門前就有了動靜。

來傳話的人鎖眉緊張,朝她道:“門外好像是恒王的人,經歷要見嗎?”

“不必見了,我隨他走。”

沈寂應下這一句,不顧旁人的阻攔,只身來到門前。

門前站著的人是齊臻。

面上是與他第一次在暗場攔住她一樣的恭敬態度,目光卻與從前不同了。

“沈經歷,”他恭和一笑,行了見禮,“殿下果然沒看錯人,您這麽快就知道是翰林院其他人洩漏論題的了。”

沈寂無言,平靜地望著他。

“這一心為主的架勢,若是為了我們殿下,殿下定然會很感動的,”他目光忽而一冷,微笑道,“可惜不是。”

“而且沈經歷,您恐怕不知道殿下別居的密匣只要被人動過,機關就會啟動被我們察覺。您如今再想見我們殿下,要看看自己手中有沒有夠分量的籌碼。李譚正在刑部被嚴刑拷打,還請經歷慎重,留不留著他的命,經歷說得算。”

沈寂停下來,擡起頭直視著齊臻,目光淡淡,聲音冷靜異常。

“你不必擔心,殿下想要的東西,我都帶著。”

段睿沒有像以往一樣約她在別處見面,而是直接在宮中花園裏的長亭等著她,此處雖然來人不多,卻在翰林院附近。

剛剛走近便能瞧見翰林院那邊如今的光景,官兵進進出出,門口也一片肅殺之意。

沈寂駐足了片刻,向長亭走去。

“見過殿下。”

段睿正在飲茶,目光隨意掃過她,而後輕揮手:“起來吧。”

他一改往日冷漠,意外朝她笑了下,道:“你倒是有趣,沈經歷。對你家族的仇人掏心掏肺,段淵到底有哪裏好?”

“與他無關,臣只是在做為人臣子應該做的事情罷了,不讓任何一個無辜的人背負不該背負的罪名。”

段淵驟然將手中茶杯扔到石桌之上,盞中殘餘的幾滴茶水濺出來,洇濕沈寂半寸袍腳。

他目光如刀,語氣冷冽諷刺。

“你裝什麽正義?科舉案由段淵一手促成,你幫本王殺了他,一切都能走上正軌,你為什麽不做?你為什麽不信?”

他的語氣越來越重,嚇得身邊人都噤聲不敢言語。

沈寂語氣平靜如初:“殿下,顧掌院是冤枉的。王永或許有收買的心思,但李譚不會為他做這樣的事,顧掌院亦不屑為之。”

“你既然都知道了,還來做什麽?”

“來與殿下做一樁交易,臣將那封書信給殿下,還請殿下不要提及舊事,也不要傷及無辜,證明李譚的清白。”

這件事情是一個連環,再加上段淵母親的身份,若是坐實了,皇帝很難不懷疑段淵的立場。

“笑話,李譚一事難道沒有你的參與?若不是你囑意刑部細細審、慢慢審、好好審,你以為他會被拉進今日這趟渾水?沈經歷,今日這局面,本王確實要感謝你幫了大忙啊。”

段睿為了設這樣一個局,可真是煞費苦心,恐怕早就開始懷疑她的立場了。

沈寂指尖有些發白,看著他良久,目光定定。

“殿下,你只有這一次機會,能拿到這封手書。”

段睿凝著她拿出的手書半晌,忽而笑了,道:“本王還是知道大局為重的。”

說罷他邊側頭看向齊臻,道:“讓咱們的人收手。”

“是,殿下。”

而後又拿出了一封信,甩在沈寂身前。

“本王知道沈經歷明察秋毫,應該能看出這封信就是你在本王別居偷看過的那一封。只要這裏侍女的供詞被毀,這世上就再沒有旁人會主動提起此事。”

沈寂接過信,送入旁邊茶壺下燃著的火焰中。

不消片刻,灰燼被風吹散在空中,再無痕跡。

“謝殿下,此手書,臣就交由殿下處置了。”沈寂行了一禮。

段睿打量著那封手書,神色滿意了些,又看向沈寂,“本王還以為你一心為了段淵,沒想到還是這樣交出了證據。你此前的苦心呢,都不要了麽?”

“臣只是不想牽連他人,殿下這一科舉案若強安罪名,勢必要如同幾年前一樣讓滿朝血流成河。除外李譚,顧掌院亦是我祖母的表親,臣不希望他白白冤死。段淵一人欠林家的債,他一個人還,”沈寂語氣漠然,而後看向段睿笑了一下,繼續道,“想必殿下也不會放過他的,是嗎?”

沈寂垂下眼,眸中暗光流轉。

若他真的不肯放過他,交了這手書。宮中刑部那些查痕問跡的老學究們一個比一個認真,到時定能瞧出這是一樁被偽造的手書,而段睿將事事矛頭對準段淵,一心想置他於死地,也必會引起皇帝的忌憚和註意。到那個時候,就算段睿再想將這些事情都栽贓陷害給段淵,恐怕皇帝要疑心的人也是他了。

任何事情,若是過於明顯牽扯黨爭,所有目的和事實就都會變得不清白起來。而罪名越是理所應當地成立,就越是可疑。

她倒是希望段睿能把這手書交上去,只是段睿如今為了自保,恐怕不會冒險這樣做。

段睿神色頓了下,而後也笑,“是啊,看來你還是信本王多一些。本王原以為你與他關系親厚,現下已然不再效忠於本王了,原也只是在演戲,從而讓他放松警惕?”

沈寂收了收手,眉心微皺。

眼下也只有讓他相信這手書就是真的,他才能沒有後顧之憂地放過這些人。

想畢,她看了一眼段睿手中的書信,淡漠一笑:“若非如此,臣又怎能為殿下取得這手書呢?”

沈寂正躬身行禮,忽而聽到那旁一人的聲音。

只是喊她名字,卻讓她聽出了幾分絕望意味。

“沈寂。”

沈寂木然回頭,看他毫發無損,終於放下幾分心。

而後心臟慢放一般地跳動,一下一下地讓人有些難受。

她怎麽忘了,這亦是從禦書房歸來必經的路。

沈寂猛然擡頭望向段睿,卻見他含笑回望過來,目光之中寸寸都是毒。她與段睿聯絡,因為怕段淵心中不安,從未與他提及,眼下怕是真的要讓他誤會了。

沈寂緩緩吸了一口氣,並不知他方才聽見了多少,眼下段睿還在,只得朝他行禮。

段睿瞧見他來,卻笑得開懷,道:“四弟,你的這個書童,屬實好用得很。當年是我沒有眼光,早知她如此出色,必然搶在你前頭。”

段淵牽唇笑了下,走到沈寂眼前,神色還似以往那般溫柔平靜,只淡淡問:“你方才,交予他什麽?”

沈寂不答,段睿卻道:“只是一封信罷了,淵弟,你且不要難為她。”

“有人說瞧見你去恒王別居,旁人說我不信,我只想聽你說,是真的嗎?”

沈寂看著他這目光,神色頓了下,緩慢點頭。

“刑部說,是你讓放慢審理,即使李譚沒有任何罪責,也要等著,是麽?”

沈寂微皺眉,卻避不開他的目光。

良久良久,才點了頭。

“我方才去找父皇,言及林家一案,然而令隨從回府拿重要證據時卻發覺不在府中,是你拿來交給了他,是嗎?”

“段淵……”沈寂驟然抓緊衣擺,望著他那雙眼睛,發覺他又是當初那副神情,表面平靜無比,內裏卻是一折即斷的脆弱。

這種種巧合聯系在一起,實在讓人很難辯駁。

可是……

“是與不是?”

“四弟,你同沈經歷置什麽氣?你若想同父皇自首,我替你將信……”

一聲巨響,桌上的杯盞碎在段睿眼前,碎片四濺,段睿亦是一驚,言語一停。

“你閉嘴!”

他轉瞬又從狂怒之中平靜,面向沈寂,“我只問你,是與不是?”

他言語中的逼仄蘊在他極力克制的情緒裏,從面上的平靜一點點滲透出來,往日裏被他藏起來的冷漠與淩厲此刻毫無保留地宣洩出來,一雙好看的桃花眸子寒如三尺冰,冽得嚇人。

從未見過他這般神情,心口像滯住了一般。

沈寂張了張口,卻發現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此刻很想讓他信她,卻發覺這些事實在讓自己沒什麽立場。

不過這些都不要緊,段淵已經向陛下提及了此事,如今只差手書的證據,只要他一回府,問過謝澤她的安排,一切就都說得清,也來得及。

自己被他誤解一次,也沒什麽大不了,不是嗎?

只是如今她才體會到被人誤解的滋味。

所以她此刻竟然荒唐地分了神。

這一瞬間只是很想知道,這些年,段淵自己一個人,扛著自己帶給他的潑天冤屈,到底是怎麽捱過來的?

段睿望著方才火焰燎過自己手中書信的灰燼,慢條斯理地笑道:“四弟,我原先還疑心這手書是真是假,如今看來,確是真的才讓你如此動怒。不過這封手書既然惹起這麽多爭端,我替你燒了就是,從此,你的嫌疑也盡消了。”

段淵神色微動,剛要回身奪下那手書,忽而瞧見皇帝身側的太監總管李容海便走了過來。

李容海一如既往地笑容淡淡,給他二人行了禮,而後態度謙和地看向沈寂,躬身道:“沈經歷,陛下想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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