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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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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筷尖一頓,而後埋頭用膳,一句也不肯回他。

“到底算不算,阿寂?”段淵卻來了興致,歪頭瞧她。

見沈寂仍不理他,他按下她動筷的手,笑言:“膽子大了,如今連我說話都不理了。”

沈寂下意識拂開他的手,卻不想聽他哼了一聲,叫著手臂疼。

忙又收手,仔細著他受傷的位置。

段淵牽唇,順勢拉住她,將人牢牢攥在掌心裏才肯罷休,一直看到沈寂耳尖紅起來,才滿意地松開了些。

側過頭,他溫聲道:“晚間親王辦歲中酒會,一起去吧。”

“好。”

歲中的酒會每年都會辦得熱鬧,不出意外的話,大多數親王都會前來參宴。

沈寂想起上一次同段睿的碰面。依著那人的心性,今日酒會得見,他怕是又要給她安排些骯臟的活計,只當她對他行下的惡全然不知,毫無慚愧地加以利用。

段淵擡眸,瞧見她微寒的目光,忽而碰了碰她的手道:“林家的事,你不必著急。我手中還有一要緊證據,只是如今還未準備萬全,需要過些時日才能交予你。你只要順著我交給你的那些文書調查,別的事情交給我就好。”

沈寂擡頭望他,正對上他平靜溫和的眸色,一如既往的澄澈。

喉間無端一緊,沈寂點了點頭,輕聲道:“多謝。”

段淵輕搖頭,道:“不只是為了林家,也是為了我自己。若林家真的有冤,我這個劊子手也難辭其咎,唯有如今為林家盡一二力,才能緩解心中愧疚。”

“那不是你的錯,”沈寂輕聲回道,眼眸中似藏著波濤洶湧,“始作俑者,才是真正的劊子手。”

晚間的親王宴確實辦得熱鬧,段淵被景王喊了去一起吃酒,沈寂一人留在席旁,忽而身側自暗影中現出一個人的身形來。

沈寂側了側頭,同那人目光交匯了瞬,放下了手中的杯盞,悄然起身。

宴會上熱鬧非凡,無人註意她的身影。

那人一直將她引到了略略偏僻的地方,這裏離中心的喧囂遠些,只能瞧見零星光亮。

有人站在半暗中,擡眼看了看她。

“見過殿下。”

“你來了,上次囑你處理的李譚一事,你如今可有眉目了?”

李譚是段淵在兵部的得力助手,同時也與容將軍關系匪淺,最近因兵部尚書貪汙一案而陷入糾紛之中。段睿意圖令沈寂在此中做些文章,意圖定死李譚的罪名,從而令容將軍在兵部失去助力。

沈寂低頭,垂眸應道:“尋到了處理此事的官員,若是從嚴審,李譚確也有失職之處,過些時日審訊時會一力控下兵部罪名,想來就算判不下實罪,也能令陛下忌憚,將兵部的人大換水,彼時就是殿下的戰場了。”

段睿聞此,滿意地笑了笑。

“我果然沒有看錯人,沈寂,你是個有本事的,希望你能一直不讓本王失望。”

“是。”

就在這時,不遠處又來了一人向段睿行禮。沈寂瞧著這人面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段睿點了下頭,向沈寂道:“這是都察院的程理事。”

程越?

沈寂微皺了下眉。

憑著兩世的記憶,她倒也是知道這人的能耐的,此人詭計多端,心思又細膩,感知力比獵犬還敏銳,沒讓他在大理寺做事屬實是埋沒了。

不過印象裏這個人實在是太過陰險,所以沈寂和他一直都沒甚交集。

上一世他也一直在為段睿做事,但卻因其過於險惡勢利的心性,段睿對其也不甚親厚,這一世,是因為什麽事才讓段睿對他另眼相待?

沈寂正想著,那旁卻聽見程越看了一眼她,有些遲疑地開口:“殿下,這位……”

段睿搖了下頭,道:“無妨,自己人。”

程越笑了笑道:“原先常在懷王殿下身側看見經歷,只知經歷做事利落穩妥,深得陛下和懷王喜愛,不想經歷原是咱們殿下的人,竟也能讓懷王這般信任,真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她身上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說吧,有什麽要緊事,這麽晚了也要急著見本王。”段睿顯然心情不錯,玩笑了一句之後擡眼看向程越。

“回殿下,屬下經過幾日密探,終於確定了一件事。經林家隔壁圍觀的下人證實,當年林家那一對兒女逃亡時確實是帶著手書的,還是林夫人親手遞交給二位的,然而這封手書後來卻不知所蹤,屬下多方調查發現,事發那日附近只有懷王的府兵痕跡,這封手書,定然是懷王趁其二人不備拿走的,眼下應該就在懷王府中!”程越稟報道。

沈寂驟然擡眸,心口狠狠一震。

她當年不慎丟失的手書,在段淵手裏?

怎麽會?

上一世那手書是一直在段睿手中的,也正是因此,沈寂才一直肯為他做事,堅信他能為自己翻案。

自己如今還假意承迎段睿,自然也是為了拿到這封手書,從而證明父親的清白。

可如今這手書,竟然不在他手裏,而是在段淵那裏,惹得段睿都這般忌憚,不得不重用了程越。

自己重獲新生以來,除了她參與而被改變的事情,其他所有事都按部就班,一切都與前世一般無二。可眼下,卻出現了這樣的變數。

她身上的變數源於她重生以來的記憶,而段淵……當年她與兄長逃亡之時,他還只是一個被段睿利用的棋子,哪裏有精力到那山上尋這手書的下落?他根本就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千萬種思緒和疑問在心頭猛烈碰撞,一個荒謬又合理的答案呼之欲出。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除非……

除非他和自己一樣。

沈寂手攥得死死的,腦海中忽然回想起這段時間裏他的每一個神情每一句話,還有看向她時眸中偶爾的落寞無奈和有時莫名其妙的尖銳冷漠。

他突如其來的接近和刻意秉持的疏離,每一次恰到好處的出現和巧合的接納,還有他口中那個“要緊證據”,在這一刻通通都有了答案。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他竟然也和她一樣,都有前世的記憶。

在她沒有完全恢覆記憶的每一個時刻,都是他在背後,一手控制著事情的軌跡,不讓她重蹈覆轍。

她心中最僥幸最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從來就沒有什麽幸好他不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甚至看見她的每時每刻都會想起,她曾經親手給過他一刀,用最決絕最殘酷的方式。

沈寂一時間覺得身上冷熱交雜,身上沁出的不知是汗還是痛楚,戰栗伴隨著心口的悸動越發劇烈,讓她難以維持冷靜。

“沈寂?”

段睿似乎連連喚了她幾聲,沈寂勉強回過神來,笑道:“抱歉殿下,臣實在是有些驚訝。”

段睿點了下頭,目光深了些,道:“本王亦驚訝得很,段淵他竟有這樣的城府。”

程越在一旁打量著沈寂的神情,若有所思。

“既然這手書在段淵那裏,你又日日住在他府上,便交由你去尋找這手書的下落吧,”段睿看著沈寂,緩緩開口,“你也知道,像段淵那樣的人,謀劃了這樣大一樁冤案,這證據在他手裏一日,便是一日的危險。沈寂,本王相信你的能力,希望你不要讓本王失望。”

沈寂低了下頭掩飾住神情,道:“是,臣定不負殿下所托。”

沈寂走後,程越卻看著她的背影良久不言。

“怎麽了?”段睿看了他一眼。

“殿下,沈經歷確是站在咱們這邊的嗎?”

段睿順著他的目光瞧過去,問:“怎麽了?”

“沒有,”程越促狹地笑了下,道,“或許是屬下敏感了,不過殿下若要用此人,不妨先試一試她,以防日後生變,這樣彼此也好安心啊。”

段睿沈吟片刻,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有些道理,你有何想法?”

程越低聲到段睿耳邊說了幾句。

段睿思索了瞬,瞧著沈寂走遠的方向,夜晚的光森冷漆暗,讓人瞧不清他的神色。

良久,終於見他點了頭。

……

沈寂走回席間,見段淵也持著酒盞歸來。

他微醉的時候眉眼之間的笑更加恣意,沈寂一直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有得天獨厚的漂亮皮相,可那雙桃花眼盯著她看的時候,她還是覺得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身後的清涼月色和孤絕夜景也只能為他做配。

看著他的時候,就再也瞧不見別人。

“做什麽去了?”段淵牽著她的人,將人半摟進懷裏。

沈寂張了張口,良久答道:“席間太鬧了。”

“嗯,”段淵輕閉了下眼,下頜蹭過她肩膀,“你不喜鬧,那我們回去?”

“晚些也無妨。”

段淵剛睜開眼,便發覺手中的酒盞被她奪了去。

沈寂將他盞中的酒飲盡了,忽而朝他輕笑了下。

她難得這樣笑,段淵盯了她很久。

“好喝。”

這一次她沒有避開他炙熱而深刻的目光,可瞧見他熟悉的神情,忽而覺得鼻尖酸澀。

從前段淵也是這樣看著她的。

曾經他們那段感情,他一直珍愛有加視若瑰寶,而她一直引以為恥棄若敝履。

沈寂緩緩呼吸,只覺得心中疼得厲害。

他一直什麽都知道。

總共不過短短十幾年的時間,此刻想起每一寸的時光都猶如鈍刀割肉,竟然一絲一縷都在疼。

那年段淵輕吻她說愛她,她卻把這份愛當成了最好的武器。眼下這份遲來的愧疚像縫隙裏的陽光,將過往她所做過的一切陰暗之事都映照得無地自容。

“哭什麽?”見她又拿起臺上的酒飲下,段淵皺了下眉,按住她的手。

“段淵,”沈寂喊著他的名字,順著他倚靠的姿勢低頭,呼吸像羽毛一樣輕,想忍住情緒,可眼淚卻胡亂地落在他的肩上,“對不起。”

段淵沒說話,沈寂不敢擡頭看他的神色,只趁著夜色漆黑抱緊了他。

“……對不起。”喉嚨疼得發緊,說不出更多的話,沈寂一遍遍重覆著這三個字,情緒克制到指尖顫抖,只能緊緊抓著他的衣擺。

段淵比她高好些,沈寂抱著他的時候肩膀剛好在他的心口。

離他的心口越近,肩膀上越傳來沈重而深鈍的痛感,過往的所有就像碎裂的瓷片紮在他們中間,不論是相擁還是分離,都是刻骨銘心的尖銳痛楚。

她說不出口,但卻知道段淵感受得到。她向來是一個死性情的人,從前認定段淵欠林家一條命,便是自己粉身碎骨也要覆仇。如今曉得了自己欠他多少,就要用盡一切去還,如果他要她愛他,她便窮盡一生來給。

若他不稀罕,想要自己這條命,她也坦坦蕩蕩地還。

良久都沒有聽到段淵開口,沈寂吸了口氣,剛準備放手,後腰卻傳來踏實的觸感。

他一下一下捋著她的背,像哄小孩子那般溫柔。

沈寂身體頓了一下,終於敢擡頭看他,瞧見他被月色照亮的微紅眼眶,聽見他輕聲開口。

“原諒你了,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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