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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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淵微擡起頭,平靜地看了她一眼。

他眼眸中的顏色很深很覆雜,又很沈默。眼底些微的光亮像是日月在荒無人煙的寂野雲嵐後,經歷漫長又漫長的掩蓋,終於因為風沙現了蹤跡。

又像燈燭之火,費了經年的力氣,才終於聚到了一處。

氣氛靜到讓她的呼吸都開始發滯的時候,段淵終於開了口。

“當年一事,是林家領軍兵退津陽,一路退至株洲,邊境驛站截下林將與西梁互通的密信,證據確鑿。父皇震怒,認定林將領軍謀逆勾結敵國,遂派我處理此事。西南一帶,一直是容將軍管轄,我便由他去了株洲,”段淵薄唇輕動,似是微嘆了口氣,繼續道,“以逆賊之名處理了林家和涉事的萬千人。”

沈寂一直垂頭聽著,神色仿佛半分波動都無,若是細看卻能發覺她細長的眼角,蔓延出血一樣的鮮紅,一如當年的株洲城那般觸目驚心。

“素來聽聞林家向來以忠孝為名,不知如何會勾結外敵?”沈寂聲色如常,只是沙啞了些。

段淵靜了一瞬,而後緩道:“林家從邊境退兵一事辯無可辯,何況當時那封密信,亦是刻著林將的親章。”

沈寂驟然擡頭,目光凝著段淵。

段淵聲線放輕,垂眸問:“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覺得蹊蹺。”沈寂淡應便收了聲,壓制住聲音裏微微的顫抖。

“如今回想起來,確實蹊蹺。那封密信來的實在太過於恰到好處,只是刻著林將的親章,讓人很難不相信。”段淵緩道。

“親章,難道就不可以仿刻嗎?”沈寂似乎輕笑了一聲,回應道。

段淵盯著她,隨即反問一般:“可以嗎?”

沈寂微怔,擡起頭,恰好對上他深到讓人心口發慌的目光。

“可以仿刻嗎?”他又問。

沈寂心口一震,想起當年父親收到的那封印著容將軍私章的手書,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半晌,才緩緩道:“私章這種東西,一般自然不會為人所見,只有用於加急的密函上來明示身份,但若是有心人想做手腳,也是可以仿刻得來的。不過一般人都不會讓私章離手,所以就算是旁人仿制印下,也定然會和本人的私章有所出入……”

沈寂話還未說完,便見段淵擡了下手,“在這摞文書裏。”

“什麽?”

“當年收繳的印有林將的密信,還有和當年之事有關的東西,我能收集到的,都在這摞文書之中。”段淵轉過身,開口道。

聽他這話,沈寂撚著手中這摞分量不輕的文書,張了張口,最後也只是應了一聲。

“剩下的就交給你了,我累了,你回去吧。”

“殿下好好休息,這些事交給我做就好。”

沈寂拿著那些文書退出書房,一路走回去只覺得手上發沈,待回到自己屋中才緩緩松了一口氣。

半晌回過神來時,發覺指尖都因為鮮血的湧動而熱脹地跳動,酸疼中帶著麻木。時刻提醒著她這一切都不是夢境。

來不及想段淵是什麽樣的意圖,她坐到桌案前,輕輕翻動著這些文書。一頁一頁地審閱過去,才發現確實如那人所講,他已經盡他所能地收集了一切有關的記載。

沈寂的手忽然停滯在最後一張紙上。

那張泛著微黃的素宣上,寥寥幾行字寫著行軍密令,她是將軍府上的女兒,自然看得懂這些。

這上面的的確確是一封勾結西梁的密信,以父親的口吻寫下的。

她目光移下去,落到結尾的私章之上。

同父親的私章十分相似,但卻只有些微不同。當時陷害父親的人大概也是一心認定此事會因皇帝的震怒而直接裁定,沒有任何轉圜機會,所以才寧走這一步險棋,哪怕這仿制的私章並不是完全一樣的。

然而時至今日,林家上下也只剩下她一個人能夠辨認,父親的私章更是因為那一場屠殺而無影無蹤,縱使知曉林家背著潑天的冤屈,亦早已沒了半分證據。

沈寂收了收手,忽而有幾分失神。

既然父親的印章可以仿制,那麽容大將軍的呢?

段淵今日這模樣,仿佛當年真的不是他指使容大將軍行此事的一般。可這件事最後的直接獲利者又是誰呢?當年株洲一事處理完畢,皇帝為褒獎懷王行事果決,除卻進爵以外還有潑天的賞賜,頭一次讓朝野間這些人瞧見了懷王的雷霆手段。

除了他,還有誰有理由這樣做?

沈寂躺在榻上,忽而覺得頭痛欲裂。

外間落日餘暉灑在窗旁,光暈一圈一圈地浸在暗紫的藤木桌角,卻不見一絲暖意。

不過段淵倒確實提醒了她一件事,雖然當初容將軍傳給父親那封退兵的手書在她與哥哥逃亡的時候丟失在路上,但是那封信的所有內容包括容將軍的私章都早已深深刻在她腦子裏。

當下若是能有機會得見容將軍的私章,想來一些事情也就可以確定了。

可是私章這種東西向來都是最隱秘的東西,自己到底要怎樣才能……

室內略帶苦意的熏香一直恬淡地燃著,仿佛從遙遠的過去一直把這份熟悉又沈靜的味道流淌到闊別經年的如今。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寂起身。迷蒙中跌跌撞撞走出房間,忽而發覺外間下起滂沱大雨。

那雨勢頭急猛,卻又與周遭這環境融洽得出奇,仿佛本來就應該存在在這裏。

沈寂一步步走著,耳邊卻好像一直聽著旁人的呼喚。

阿寂,阿寂。

一句一句,悶如沈雷。

像走在刀尖上一般艱難,沈寂只想逃出這裏,只是剛走到府院門口卻忽然被一柄長劍貫穿了胸口。

隨著長劍拔出,噴湧而出的血順著瓢潑的雨一起融於泥濘的濕地裏。

沈寂一點點擡頭,瞧見了猶如惡鬼的一張臉。

齊臻收了劍站在段睿身側,段睿居高臨下地垂眸看向她,眸中是無盡的憐憫和諷刺。

“殿下……何意?”

“沈寂,本王真的是要多謝你。”

“你……”紛雜的思緒在腦中匆匆走過,沈寂滿目通紅,拼盡最後力氣執刀起身。

卻被齊臻輕而易舉地擋掉。

段睿低了低頭,淡笑道:“這樣短的匕首,只能要了段淵的命,要不了本王的命。”

沈寂手一抖,松了手裏那把短刀。

就是這把匕首,方才,在她手中,貫穿了段淵的胸膛。

“是你,都是你做的。”沈寂低頭,一字一句。

“是誰做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再不會有任何人成為本王的阻礙了,”段睿似是嘆了口氣,緩道,“沈寂,你費盡心思籌謀幾年,卻只得到這樣的結局,本王也甚是愧疚,自會賞你一具全屍。”

“沈家……你,你答應過……”沈寂伸手死死抓住段睿的衣擺,一雙血紅的眼朝上望去。

“沈家,”段睿笑望她一眼,憐憫道,“沈家上下所有人,本王也會賞個全屍,你且安心。”

段睿後退半步,任她在大雨中一點點沒了氣息,漸漸走遠。

沈寂望著他的背影,目光幾乎要穿透他的身軀,滔天的恨蔓延開來。

“我,一定,不會放過……”

天邊一聲悶雷劃過,重重炸響在耳畔,沈寂驟然驚醒,自榻上起身,方發覺滿身都已經被冷汗浸透。

她怔怔地看向窗外,哪裏還有什麽人,方才只是她做的一場夢而已。

一場真實的,前世的夢。

從前那些因為太過深刻和痛苦而被封印住的記憶鋪天蓋地的席卷而來,一遭遭,一幕幕,還有段睿最後說的那些話,一遍又一遍地縈繞在她耳邊。

原來是他。

她驟然翻身下榻,不顧外間大雨傾盆,飛快地跑了出去。

正值夜半,段淵的書房裏空空蕩蕩,白日裏他打開那機關鎖的時候她早就將密令記得清楚。

據她所知,他這裏面放著的還有各種私密文書,其中不乏容將軍遠在邊關時為他回報的文書。沈寂迅速找到一封紙宣展開,細細端詳容將軍的私章刻印。

激烈的雨挾裹著被狂風吹散的零星月影,支離破碎的夜光落在她手中的紙上。

光影被風吹得瑟瑟,待看清那刻印的細致模樣時,她怎麽也壓不住手上的顫抖。

忽然想起什麽,沈寂起身跑出書房,一直奔向府院中的訓練場。

那支箭,那支貫穿她的長箭,她上一世明明在段淵的府院中瞧見過,為什麽……

到底為什麽?

也不知跑了多久,夜色漆黑,她跌跌撞撞地找到段淵府中人慣常訓練的地方,尋到了那些花色熟悉的箭。

沈寂隨手抽了一支出來,在暴雨的沖刷下,這些花紋越發清晰,一如她當年所見。

唯獨一處不同。

沈寂的手觸過箭尖,忽而輕笑出聲。

她怎麽忘了,只有恒王手下的人用的箭才會用倒鉤刺,懷王府中,向來都是平直尖。

上一世她只在這裏瞧見花色一模一樣的箭,便認定段淵是真兇。所有的細微末節,都被她對段淵所有的失望與恨掩蓋,那樣明顯的馬腳和蹤跡,她竟然視而不見。

笑話,真是笑話。

沈寂跪在地上失神,卻發覺不知何時,頭頂的雨似乎停了下來。

外間仍是兵荒馬亂的暴雨如註,只有她這一隅,安靜而不受任何風雨侵襲。

有人一點點掰開她握住長箭的手,用手帕蓋住她流血的掌心。

那人蹲在她面前,雲墨色的長披風垂到地上,名貴的面料沾上泥濘,可他似乎渾然不覺。

天色漆暗,沈寂擡起頭來看他,只覺得耳邊雨聲的喧囂一點點淡去,唯獨剩下一絲神智,能支撐她看清他那雙眼。

深邃,幽暗又沈寂。

“段淵……”

“嗯。”

雨一直下,沈寂伸手覆上他的心口。

她現在忽然很想知道,上一世,他放在心口的人把尖刀送進他的胸膛,他是什麽樣的感受。

他到底有多疼。

“段淵。”

“我在。”

她用了很大的力氣伸手,很緊地擁住眼前那人,盡量讓聲線裏的哽咽藏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裏。

“…我想你。”

段淵身體頓了一瞬,像是嘆了一口氣,又像是不忍心。最後他還是把他身上所有的刺和傷都裹住了,用一如既往的溫柔蓋過。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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