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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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嘩嘈雜的環境因為這一句話驟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看那探出帷帳半寸的玉骨扇。

那玉潤極,只消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這是今日帷帳內的第一次出言,眾人不比方才見不著人時那般鎮定,都紛紛跪了下來,神色有些驚慌。

氣氛莫名逼仄起來,孫生怔怔地看著帷帳中半隱半現的那一只骨節分明的手,雙膝一彎,亦跪了下去。

沈寂俯身行禮,出聲打破場中寧靜。

“成安沈家沈寂,拜見懷王殿下。”

一旁負責這次的考察的貢院監生此刻有些心急。

原本就知曉這懷王殿下並非善茬,戰戰兢兢伺候了這麽久,偏冒出這樣一個刺頭般的人物。

他在一旁適時開口道:“殿下,此人不在今日的名錄之中,還只過了府試,不算秀才。今日在殿下面前這般賣弄,恐怕心懷叵測,可需小的派人將她趕走?”

帷帳中的人沒有回話,半晌再開口,那聲音的方向卻是沖著沈寂。

“沈寂,本王有印象,三月府試的案首。你那一篇論大學寫得不錯,境界開闊。”

“本是後山人,偶坐前堂客。[1]承蒙殿下不棄。”

帷帳中嗯了一聲,那玉骨扇子卻轉了個方向,指向已經緊張到微微顫抖的孫生。

“她方才說那兩句,後面是什麽?”

這一問問得突兀,孫生怔楞間擡頭,眼前只有那扇子尖,一時間竟覺得如同利劍,腦海中什麽都想不起來。

段淵輕笑一聲,掀開圍簾,看向方才那監生。眸光很淡,卻無端令人有壓迫之感。

“這便是貢院選出的秀才,竟不如童生。”

那監生慌張跪下叩首,聲音戰戰,連道:“殿下恕罪。”

段淵自帳中起身,所有人都只敢瞧他玉白色的衣角。

墨色鑲金的雲履擦過地面,留下不輕不重的聲響。

最後移到了沈寂身周。

沈寂垂眸,等著他發話,卻感受到他溫熱掌心觸到她發頂,玉扳指堅硬透來半分涼意,看起來好像只是覆在那兒,但他手卻動了動,像是在揉搓什麽有趣的玩意兒。

“參加鄉試,能考個解元回來麽?”他移開手,聲音平靜,如訴平常。

聽者眾人卻暗暗心驚,紛紛心道這位殿下果然還是給這刺頭出了難題。

縱使她是府試的案首,也要再考過院試,通過了之後另準備個幾年,再進行鄉試。

考不考得上尚且難說,多少人指望著科舉出人頭地幾十年,都未能得到一個舉人的身份。

這懷王殿下倒好,直接就問能不能考下鄉試的第一,跨考幾乎聞所未聞,可不是在有意難為這沈家公子?

此時若是就今日這賣弄同殿下認個錯,說不定還有轉圜的餘地……

只是眾人心下正想著,卻又聽得那邊沈寂緩聲開口:“若不中,甘願領罰。”

人群更驚,縱使懼怕眼前的懷王殿下也忍不出飄出幾聲議論。

好大的口氣呀!

她今年看起來不過才十七八歲模樣,要想知道開朝最年輕的一位舉人,也有二十五六歲了!

看來當真是年少輕狂,不知這鄉試有多難。

人群中有個於心不忍的,瞧著沈寂好心開口道:“沈公子有所不知,這鄉試並非像府試那樣簡單,你瞧我們這些人的年歲便知,我們都是做了好多年秀才,方敢來這京中一試,即便如此,每年能中舉的也是寥寥無幾,沈公子還是好好考慮……”

卻見沈寂擡起頭來,望向段淵雙眼。

她那一雙琥珀色的眸子此刻在光線的照射下分外清透,像是空無一物,卻也堅定萬分。

“若能考取解元,殿下可願收沈某為府中人?”

眾人望著沈寂,只如同看向瘋子一般。

方才已覺她不同常人,卻不想膽大如斯,竟敢開口向懷王殿下談條件!

段淵垂眸,未置可否。

對上她那目光,薄唇揚了須臾。

“等著你。”

言罷便錯身,只見光影勾勒下他身周輪廓柔和,邁開幾步後,撂下一句慢條斯理的話。

“若你能考取解元,便是本王的人了。”

沈寂在原地俯身行禮,一顆心終於回落。

人群寂靜萬分,只聽得她言語清晰。

“沈寂謝殿下。”

……

“段淵真這般說的?”

內室之中燈火昏黃,隨著一人轉身,火焰亦被風撥動,搖曳了瞬。

“是。在貢院中,懷王對沈寂許下,若她能考取解元,便收她做書童。”段睿身側的齊臻小心回道。

段睿皺了皺眉,目光之中現出冷笑。

撂下手中把玩的南紅瑪瑙,他冷聲道:“選了做段淵的狗嗎?看來她也不算個有遠見的,當初真是高看了她。”

“殿下說的是。”齊臻聲音恭敬。

“她想拜入段淵麾下,可本王若偏不讓她如願,如何?”段睿語氣森冷。

“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記得溫家那個二公子是個會念書的,他今年是不是也在鄉試應試之列?”

“正是,溫家二公子溫姚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好學問,亦是被大多貢師們預言能拿下解元的人。溫家也曾多次遣人表明心跡,想來這溫二公子也定然會珍視殿下給的機會,不會令殿下失望。”齊臻回道。

卻見段睿擺了擺手。

“科舉場上無絕對,可本王要的是一個絕對的答案。不管他用什麽手段,本王都要他拿下這解元。”段睿一眼望過來,眸色深沈如水,帶著無聲的威壓。

齊臻心中了然,應下:“是,屬下明白。”

……

沈府中。

“哥兒,有一張請柬送到咱們府上了,您瞧瞧!”長風自門外進來,手中拿著一個信封。

沈寂接過那請柬,打開來看,輕聲開口道:“詩會?”

“原是詩會的請柬啊,這個詩會每年都會舉辦,是京中這些文人自行聚集開展的,不過因為每年觀賞者眾,若是拿了頭幾名,也算很有分量,”長風擡眼看了看沈寂,開口問道,“哥兒,咱們要去嗎?”

“溫家?”沈寂目光停留在那請柬之下的半行字。

“哦,溫家也算是京中的一個書香世家,不過從前好像都是袁家辦的詩會,不知道今年怎麽就輪到溫家了……”長風在一旁念叨著。

沈寂垂眸不語。

這溫家在前世可謂是恒王最忠誠的走狗,想當初溫老爺為了將二公子溫姚送入恒王府,那是沒少下功夫,甚至連她都意圖收買。

在這個節骨眼上,滿京都曉得她欲拜入懷王府中,他竟還送來請柬。

恐怕這不是詩會,而是鴻門宴。

“去回溫家,三日後我必準時赴會。”

長風應下。

三日後傍晚時分,沈寂領著長風正打算出門,卻在府外瞧見了一頂高大寬敞的馬車。

車夫恭敬行了個禮,開口道:“問沈公子安,小的是溫家派來的,我們二公子欽佩沈大公子學問淵博,一直想和您認識交往,苦於沒有機會。今日見您能賞臉來這詩會,我們公子便忙讓小的來接您。連荇院的路不好找,您坐咱們的馬車更方便些。”

長風想著沈寂定是不願意,本想開口拒絕,卻聽那邊竟應下了。

“那就有勞了。”

車夫眸中閃過一絲暗光,面上卻仍然是笑著的。

“沈公子快上來吧。”

上了馬車,大約行了有小半個時辰。

便是長風也開始奇怪,掀了簾子問那車夫。

“連荇院竟如此偏僻嗎?”

“說的不就是嘛!這常常有好多人尋不著位置,還得我再出去接呢!這地方……”他還未說完,便覺頸上一陣尖銳的冰涼意傳來。

當即瞳孔微縮,汗毛戰栗滿身,駕馬的手亦僵了。

沈寂瞧了前面那冗長的甬道一眼,欺近車夫道:“溫姚讓你將車駕到何處?”

“不說?”沈寂手上不留情,刀尖刺入皮膚,已然劃出一道血痕,她聲音冷淡卻逼仄,“命重要還是錢重要?”

“我第一次殺人,手上沒個輕重,可能有點疼,你且忍著些。”她繼續道。

車夫冷汗涔涔。

馬車顛簸,他確實感覺到身後這人手上根本沒個輕重!似乎根本就不害怕割破他的喉嚨!

“我說!我說!你先把刀放下!”

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悄然將手探進懷中。

摸索片刻,卻什麽都沒摸見。

頸前刀鋒又進了半寸,他疼得連聲叫喚,一擡頭,瞧見了夾在沈寂指尖的藥粉紙包。

“可是在找這個?”

那人聲音啞如鬼魅。

車夫面色徹底白了下來。

……

甬道深長幽暗。

溫姚和侍從前來之時,只能瞧見最中央一個白麻袋,麻袋外還露出了半截腿來。

“那車夫動作倒夠快的,”溫姚瞥了一眼那麻袋中不動的人,道,“這藥還算好用。”

“公子,這可是頂尖的迷魂散,縱是八尺大漢,也走不出三步去!”他身側的侍從道。

“那咱們也要快些,還須得做成是馬受驚的意外呢,”他側頭看向侍從,交代了句,“也不必太狠,右手打斷,令她三年五載寫不了字就成。沈家亦不是什麽好惹的人家,若是讓他們發現端倪就糟了。”

“是,公子。”

他們二人離那麻袋越來越近,溫姚卻下意識感覺到有些奇怪。

“不對啊,這怎麽就一個人?”他皺眉自言自語道。

“原是要打斷我右手啊。”

“是啊……嗯?什麽人?!”溫姚驟然回過頭,看到身後那人模樣如同見了鬼一般。

可下一刻便連同身邊的侍從都一起被捂住了口鼻,他還欲掙紮,可意識卻漸漸模糊,手腳也軟了下來,沒走幾步便倒了下去。

最後聽見了一句若有所思的話。

“藥效確實不錯,剛好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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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丁元英《自嘲》原詩是“本是後山人,偶做前堂客。醉舞經閣半卷書,坐井說天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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