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湛南果斷地掛了電話, 將輕薄的手機死死捏在手心裏，似是要將它捏變形。他深呼吸了好幾下才漸漸緩解了胸口的悶痛，原本眼前陣陣發黑, 直到現在才慢慢清明。

崔湛南疲憊地仰坐在駕駛座座椅裏, 擡起手捏了捏鼻梁。

他沒想到，還會和舒見林再見。

他們認識的時候還是沒成年的孩子。高一第一天入學他就註意到了坐在最後一排的舒見林。

舒見林長得非常帥氣。

他是藝術生，總是留著一頭半長不長的頭發，往那兒一坐就是妥妥的文藝青年, 看著……倒有些雌雄莫辯。若不是他突出的喉結和平坦的胸部彰顯著他男性的身份，崔湛南可能真會以為那就是個個子比較高的女孩兒。

舒見林的性格是不同於他氣質的開朗活潑。他們兩人當時是班級裏最高的兩個男生，所以便很自然地都坐在了最後一排, 並且還是同桌。他們都是外向的性子, 所以很容易就玩兒到了一起去。

那時候的崔湛南還沒有在男人這一塊兒開竅，感情生活頂多就是跟不同的女孩兒開始或結束戀情。

但舒見林，他是天然彎。他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崔湛南。所以跟他做朋友、當哥們，也都是有目的的。

舒見林很懂得怎麽讓人心動。崔湛南本就對他的美貌沒什麽抵抗力，所以後來其實很容易就被舒見林勾搭到手了。

舒見林是崔湛南啟蒙的第一個人，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個男朋友，他擁有過的……第一個男人。

舒見林性格開朗，認識的朋友也很多, 又熱愛藝術, 是那種一看就不是乖寶寶的孩子。但其實, 他對待感情非常認真。

崔湛南覺得, 跟舒見林談的那兩年半是他二十八年的人生中談過的體驗感最好的戀愛，比他十二歲的初戀還要讓他難以忘懷。

那是一段純真的、無憂無慮的時光。他不再流連於和不同的女孩兒開啟相似的戀情, 他的世界裏似乎只有舒見林。他們一起打籃球、一起游泳、一起吃路邊攤、一起在廣場上滑滑板。

他們在夕陽下牽手, 在夏日的微風中接吻。而舒見林, 也給了他非常新奇的性/愛體驗。在他十八歲生日的晚上，在他們距離分手還有三十二天的時候，他在布滿著奶油蛋糕甜膩香氣的房間中，占有了舒見林。

那時候他是想過“一輩子”這個詞的，他覺得他這輩子最愛的就是舒見林了，他以為他是那個能夠與他彼此陪伴相扶一生的人。可是後來，什麽都變了。

崔湛南從來沒想過他們的分開，會是那樣的原因。那兩年多來，他們抵擋住了世俗的眼光，抗住了崔湛南家裏人的阻攔和壓力。他們將他們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可他們卻依然緊緊拉著對方的手。崔湛南覺得這世上不會再有什麽事情會將他們分開了。

可命運啊，專挑薄弱處給予痛擊。

他們在那場生日之後有過一段短暫的、但又極為甜蜜的戀愛生活。舒見林的藝考順利通過，擁有了進入影視學院繼續深造的機會。而早在這之前，高中期間舒見林就已經參與過很多廣告、微電影的拍攝，比很多同期的學生都要優秀。可崔湛南知道，他並不滿足於現狀。

舒見林有一顆野心，他想要的，遠不止這些。

再後來，舒見林通過一支廣告入了某個導演的眼。再再後來，他借此結識了很多有勢力的人。只是，若想借助這些人的勢力讓他的事業發展起來，他是一定要有犧牲的。

而舒見林家境平凡，除了一身好樣貌似乎也沒什麽可讓人圖的。

舒見林雖沒有答應，但他……猶豫了。他動搖過。

那個時候的崔湛南還不是B市鼎鼎有名的富家公子，那個時候的越美也還在發展期，而崔湛南也並不像現在這樣大權在握。彼時的崔湛南就只是個家境優渥的小少爺，並沒有那個能力幫助舒見林拓寬他的事業道路。

面對人性的考驗，年輕的情侶，終究還是沒有過得了這一關。他們爭吵、辱罵、歇斯底裏。崔湛南認為舒見林在精神上已經背叛了他們的感情，而舒見林也越發覺得因為這樣自私偏執的崔湛南而放棄了大好前程是一個愚蠢的決定。

青澀稚嫩的年輕人，包容心都少得可憐，他們恨不得用世上最惡毒的語言去傷害對方，好讓那人也嘗嘗自己的痛。

在無邊的爭吵和互相傷害中，他們才剛剛開始的愛情似乎便這樣戛然而止了，以一個極其慘烈又難堪的方式。

後來，他在學校便再也看不見舒見林了。他的藝考已經通過，未來的路已經明朗，若不是為了崔湛南，屬實沒有再來上學的理由了。

崔湛南脾氣不好，性格也差，死守著“尊嚴”兩個字昂著頭顱不肯服軟。他把舒見林的聯系方式刪了，那是他們當時一起去通訊營業廳裏辦的情侶手機號。他被舒見林傷透了心，他也恨透了他，他要與他老死不相往來！

再後來，剛剛上大一的舒見林便已經在娛樂圈裏嶄露頭角，儼然是一顆小有名氣的新星。他開始跟女演員炒緋聞、組CP，坊間還有八卦說他跟某些導演和制片人不清不楚。紛紛雜雜的信息像雪花一樣落了下來，似真似假，可每一條都在折磨著崔湛南。

他渴望知道舒見林的消息，可又害怕知道他的消息。他受不了自己總是疑神疑鬼，受不了自己總是控制不住去猜測這條新聞或那條八卦是不是真的。他覺得那將近一年的時間裏自己是完全沈浸在黑暗裏的，他所有的情緒都不受自己的控制。

終於在那一年的初夏，他生日的那天，在他無望地期盼著手機會響起的那一刻，他看見了最新一條關於舒見林的消息。

他公布戀情了，和一個與他相同年紀的年輕女演員。

崔湛南原本其實是直男，他是在遇見舒見林之後生生被掰彎的。又或許他本來就不是純正的直男，是舒見林發現並激發了他身體裏的某些東西。但不可否認的是，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舒見林也是他的初戀，是他人生裏非常重要的一個角色，是他這輩子第一個真心實意愛的人。而這個範疇，是包括男人和女人的。他將年少的愛戀一股腦地投註在他的身上，然而他得到的，卻只有傷心與痛苦。

他輸了，輸的徹徹底底。

他受夠了被舒見林擺弄情緒的自己，於是在舒見林公布戀情的第二天，他決定出國留學。

其實家裏早就為他做好了出國留學的打算。在爸媽第一次發現他跟一個男孩兒不清不楚的時候就想著要阻止他們並把他扔到國外了。而這一次崔湛南主動開口請求，倒是正如了爸媽的意願。於是他非常順利地辦好了出國留學的手續，並登上了飛往異國的飛機，徹底遠離了這片讓他傷心的地方。

在崔湛南浪蕩又風流的二十八年人生裏，與舒見林的這幾年，可以說是他最純情的時光了。他後來那樣縱情聲色、紙醉金迷，盡管他不想承認卻也不得不承認，這裏面確實是有舒見林的原因的。是舒見林讓他受盡了情傷，讓他不敢相信愛情不敢再將自己的真心毫無保留地放到另一個人的手上。

他覺得自己當初一定是昏了頭了才會被舒見林迷得暈頭轉向，他有大好的生活等著他，有的是聽話乖巧的男孩兒任他擺布。而他不需要再擔驚受怕會不會被對方辜負，因為所有一切的掌控權全都在他手裏。

他像是在與過去的自己作對一樣，他找的所有的男性伴侶都是逆著舒見林的特點來的。舒見林比他大一歲，舒見林個子很高，舒見林性格開朗活潑，舒見林是單眼皮。所以他偏就要找年紀小的、沒他高的、內斂安靜的、雙眼皮的男孩兒。

其實這麽多年過去，崔湛南已經將這段往事遺忘在過去的記憶裏了。他覺得他早就已經不愛舒見林了，也很久很久都沒有想起他了。似乎自從他留學歸來回國之後，他就已經對舒見林的所有新聞和動態免疫了。

他認為他已經徹底將舒見林驅逐出自己的人生了。

可老天偏愛跟他開玩笑，兜兜轉轉，還是會相遇。

也是直到這一刻崔湛南才清晰地認識到：其實舒見林還是會影響到他的情緒，他也還是會下意識在意舒見林。

或許樂觀點兒看，至少比起當年為舒見林要死要活的他，現在的他已經很沈穩了。並且……舒見林在他心中的分量也遠比不上當初那麽重要了。

掛斷電話後崔湛南沈默地在昏暗的車廂裏坐了很長時間。在無邊的沈默中他似是想了很多，但又好像只是單純發呆什麽都沒想。後來他還是發動車子開回了家。

晚上他給趙毅打了個電話：“趙秘書，明天我有事就不去公司了。不緊急的事兒跟劉副總商討，有急事兒再給我打電話。”

平時崔湛南有什麽其他要忙的，偶爾一兩天不來公司的情況也是有的，所以趙毅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畢竟越美已經是成熟的能夠自動運行的公司了，老板在與不在其實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好的崔總。”

掛斷電話後崔湛南便將手機關機，一邊往浴室走一邊脫衣服。走到浴室的時候他已經全身上下一件兒都不剩了。他將淋浴頭打開，任由略有些冰涼的水落在自己身上。

熱水器還沒來得及將水加熱，在這深秋的時節淋涼水其實也挺夠嗆的。可崔湛南就像是絲毫沒有感覺一樣，僵硬地站在花灑下面，似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讓自己清醒清醒。

他任性地與外界一切都斷開聯系，明天一天他只想自己一個人在家裏待著，誰也不見。所以他也就沒有接到常蕙打來的電話。

而打不通電話的常蕙直接自作主張，聯系了傅星霖之後給姚俊澤加了一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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