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瀟的呼吸和腳步一同怔住了。

她慢慢地回過頭，看見病床上的人一臉溫柔地看著她。

顏辭再次開口：“夜大人”

梁瀟坐回病床上，擡起手想摸摸她的臉，可又想到了什麽，擡過頭發的手又垂了下來。

顏辭看著她一臉驚喜卻又不敢相信的樣子，有些愧疚。是上次吵架，讓她不敢相信了吧。

顏辭略帶歉意地開口：“對不起，老梁，之前我”

她不說話了。

梁瀟一把把她箍在懷裏，對方的呼吸和眼淚一同從她的頭頂傳來，傳遍了全身。

“你想起來了？”梁瀟臉上掛著淚，卻笑著問她。

“對不起，夜大人，我我現在才想起你來。”顏辭也帶了些哭腔。

梁瀟搖頭，把她抱的更緊：“不要說對不起，這不是你的錯。”

顏辭的雙手環上梁瀟，試圖給她一些安慰：“夜大人，你一直記得，怎麽不告訴我？”

顏辭特別愧疚，她讓她的大人等了這麽久。

梁瀟安慰她：“我也忘記你了，我是見到你之後才想起來的。

所以，顏辭，你都已經想起來了，以後不要再覺得對不起了，好嗎？”

顏辭點點頭：“老梁，我有一個多月沒洗頭了。”

梁瀟抱得很緊，她整個上半身都窩在梁瀟懷裏。

梁瀟沒有松手，開玩笑道：“那在我懷裏多蹭蹭，我回去把衣服一洗就行了。”

顏辭也被逗笑了，窩在她懷裏撒嬌：“不行，馬上就要過年了，我要幹幹凈凈地過年。”

梁瀟放開她，認真地商量：“那我去問一下醫生，要是可以的話，我幫你洗好不好。”

顏辭疑惑：“洗頭還要問醫生呀？”

“對啊，現在是冬天，你又是病號，萬一把你凍感冒了怎麽辦？”

顏辭無奈：“我又不是紙糊的，不會感冒的，你去問醫生，醫生一定覺得你小題大做呢。”

梁瀟笑著開口：“這些你說了可不算，我現在照顧你，流程都得我來安排。你現在什麽都不要想，好好養病最重要。”

顏辭不再說話了，梁瀟這種生活粗糙的人，在她的事情上總是格外細心。

梁瀟特意挑了中午陽光最好的這段時間。

因為她的傷主要在腰上，梁瀟把她轉了個方向，讓她平躺在病床上，頭發朝著陽光，灑在床邊。

她的頭發很長，又黑又亮，梁瀟的手在她的秀發間穿梭，摁到頭皮的時候總是要幫她按摩一下。

她平時洗頭特別麻煩，洗發水，護發素，發膜，精油什麽的，缺一不可，梁瀟一樣一樣幫她完成。

不知道是陽光太溫暖，還是梁瀟太溫柔，洗著洗著，她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她感到梁瀟把她抱了起來，她迷糊著問：“洗完了？”

雖然她在睡著，可梁瀟並沒有敷衍她：“嗯，頭發洗完了，我看你睡著了，就不用吹風機了，去窗邊曬曬太陽吧。”

她沒有說話，任由梁瀟動作。

朦朧中，她感到自己的雙腳被浸在了溫水裏，同時一雙大手覆上了她的腳。

她睜開了眼睛。

梁瀟正捧著她的腳，認真揉搓。

她有些不好意思，雙腳不自然地動了動：“老梁，你不用幫我洗腳的。”

梁瀟擡起頭，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沒關系，你不是說要幹幹凈凈地過年嗎，現在沒法洗澡，把腳洗洗，湊合一下。”

顏辭有些感動，又覺得有點尷尬，她一直覺得洗腳是很私密的事情，在她的意識中，給別人洗腳只存在於孝敬老人這樣的前提下。她還從來沒有給爺爺洗過腳呢。

“好了”，梁瀟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

她低下頭，看著梁瀟把腳盆挪到一邊，還沒來得及把腳收回來，就又被梁瀟握住了。

梁瀟把她的雙腳放到自己腿上，低下頭，認真地幫她剪指甲。

她們都沒有說話。

顏辭把臉扭向窗外，她想，她應該感到幸福才對，她想笑，可不知為什麽，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新年如約而至。

除夕夜，爺爺說什麽也不願意回酒店，非要待在病房裏陪她守歲。

雖然這是她跟梁瀟的第一個新年，可是，她也實在不願意讓爺爺和父親在酒店裏冷冷清清。

這是她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過春節，醫院裏能回家的病人都想辦法回家了，醫生護士們大多數也都放假了，她在的這層樓就更顯得安靜了。

爺爺還怕她因為不能出去玩而傷心，特意讓人裝飾了一下病房。這個除夕夜，她就在爺爺的陪伴下，看著春晚度過了。

梁瀟則早就被父親叫出去了。

因為沒有什麽人，走廊上只留下了兩盞燈。

走廊盡頭的欄桿處，站著馮父和梁瀟。

梁瀟知道這一刻遲早要來，只是沒想到，馮父會挑在除夕之夜。

馮父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率先開口：“顏辭一直黏著你，我也沒有機會跟你單獨聊聊，現在正好她爺爺在，所以我才把你叫出來。”

梁瀟帶著禮貌的笑：“沒關系，春節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麽特殊含義。”

“她很依賴你啊。”馮父看著遠方，聽起來似乎是在嘆氣。

梁瀟聽懂了他的語氣：“並不是，是我離不開她。”

馮父面無表情：“這件事情上，你很加分，可這並不足以成為我松口的理由。”

梁瀟苦笑：“我的確說過，您可以通過各種方式考驗我，可是，我不希望您把這件事也當作一個考核。”

馮父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出事之前，她給家裏打過兩次電話，當時我正在外面，她爺爺說，她打電話的時候心情不好，我想，這應該跟你有關吧。”

梁瀟低下頭，該來的還是來了，但她並沒有逃避：“是，我們吵架了。”

“你倒是誠實。”馮父表情很嚴肅。

梁瀟依然實話實說：“那件事確實是我的錯，可您如果以此來判定我考核不通過的話，我不接受。”

不要說顏辭現在還想起來了她們的過往，即使她一輩子也想不起來，即使顏辭一直不原諒她，她也沒想過要放手。

可是，對於顏辭的家人，她又心懷感激。

沒有他們二十多年來的悉心呵護，她不敢想象，顏辭一個人會面對什麽。

馮父盯著她，過了很久才開口道：“你說你要照顧她，可你卻在傷害她。”

梁瀟沒有反駁：“我確實有錯，您要是想出氣，也可以罰我。可是讓我離開，那是不可能的。”

“你應該知道，如果我們強行讓你離開，你是沒有能力反抗的。”

馮父說的內容像是威脅，可語氣卻跟商量年夜飯要吃什麽一樣。

“所以，我一直很感激。”梁瀟知道他這種語氣是松口了，也放松下來。

“還有一件事情，我想知道。”馮父繼續問到。

“您說。”梁瀟依然保持禮貌。

“我女兒直到現在，也沒有跟家裏說過你們的關系，我想，你這麽聰明，不會不知道，要是她親口給家裏人說，能省去你很多麻煩。”馮父看似給她出主意。

梁瀟知道他還是放心不下：“是這樣，我不僅感激您對我手下留情，還感激您對她的愛。

沒有您和爺爺二十年多年來的寵愛，她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所以，我不能利用你們的寵愛達到我的目的。”

聽到梁瀟的回答，馮父心裏也漸漸松動了。

他資助梁瀟多年，知道她很聰明，不僅如此，隨著年齡和閱歷的增長，梁瀟，在聰明之外，還增添了波瀾不驚和不動聲色。

更難能可貴的是，殘酷的商業環境，好像只帶給了她閱歷的增長，並沒有要走她的赤子之心。

這是他對顏辭的希望，知世故而不世故。

可是，顏辭對商業上的事情沒有一丁點興趣，而他也不忍心折斷顏辭的翅膀，這麽多年，也就由著她去了。

老實說，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梁瀟，的確是最適合顏辭的。顏辭不喜歡的東西，恰好是她最擅長的。

可惜，梁瀟也是女孩子。

其實他對同性之愛並談不上排斥，在大街上看見同性情侶，他更多的，是對他們的敬佩。

只是，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女兒身上，他不能確定，顏辭，能不能抵抗得住外界的聲音。

過了很久，馮父才又開口道：“她一直沒有跟家裏人說你們的關系，是不是可以說明，其實她也不太有信心呢。”

梁瀟知道他的擔心：“不是，我想您應該了解您女兒，她是發自內心地接受這種事情，這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把同性戀和異性戀放到了同等的位置上，而不是因為她是他們當中的一員。

至於到現在還沒有跟家裏人攤牌，只是因為，我們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

馮父笑著說：“你好像比我還了解我的女兒啊。”

梁瀟沒有搭這個話，腦子裏卻浮現出她們以前的情景。

她想，她對顏辭的了解是建立在她們認識了一輩子的基礎上，而馮父認識她，也不過二十多年而已。

可她不想跟馮父說這些，這只屬於她們兩個人的秘密，她們知道就行了。無端地告訴其他人，也許只會增加他們的煩惱。更何況，她們現在與普通人無異，就不要給自己找麻煩了。

想到這兒，她開口道：“我知道您的擔心，也可以理解。不過，既然我們選擇了這條路，就早已做好了應對風雨的準備。而且，我也知道，家裏一直都有派人保護她。所以，我才能不擔心。”

馮父這次是真心笑了，他早知道，這點小事瞞不過梁瀟：“你確實有兩把刷子。不過，她爺爺那裏，我不會幫你們說話。顏辭跟爺爺關系很好，爺爺也很愛她。但是，我希望，你們不要傷到老人。”

梁瀟轉了一下身體，面對著他，認真道：“您放心，我們也是這個意思。”

他們走進病房，爺爺在椅子上打盹，顏辭一個人看得津津有味，看到他們回來，從電視節目中拔出註意力。

“你們幹什麽去了，這麽久？”顏辭問兩人，臉卻對著梁瀟。

“我們出去談一點生意，我有個項目，想跟雲景合作一下，我看梁瀟能不能給我走個後門。”父親逗她。

“爸，你要談生意，那你去找他們領導啊。梁瀟現在是在休假，你還要讓她工作。再說了，今天可是除夕，你用梁瀟比資本家還黑呀。”顏辭替梁瀟鳴不平，可卻越說越沒底氣。

可馮父還是聽到了她最後一句，接著逗她：“小兔崽子，胳膊肘越來越向外了，連你爹都敢批判了。”

梁瀟笑著看著這一切，既不阻止也不加入，這樣的氛圍，真好。

窗外，煙花四起，煙花的爆炸聲趕跑了爺爺的瞌睡，有人踩著點送上來年夜飯。他們四個人，學著電視裏主持人的樣子，相互祝賀“新年好”，祝玩又哈哈大笑。

病房在高層，窗外的煙花看起來像是在眼前綻放的一樣。

顏辭坐在病床上，梁瀟站在她身後，左邊，是父親坐在沙發上，右邊，剛從睡夢中醒來的爺爺雙手放在拐杖上。

過年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