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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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聽見聲音,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是他哥,又轉過頭,安安靜靜的。

中洲走到他身邊,蹲下身,想把他扶起來:“星河,你先起來。”

星河沒有動:“哥,你先別勸我。”

中洲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並不是來勸星河的,他只是想確認一下星河的狀態。

星河的臉一直正對著菩薩的臉,中洲也轉過頭,看著那尊像。

菩薩一臉佛像,眼神愛撫世間眾生。這是他第一次,與佛像對視。雖然菩薩已經在這個房間住了幾十年。

中洲很久沒有說話,就是在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母親。

跪在地上的人終於開口了:“哥,你怪我嗎?”

中洲低下頭看著星河,又覺得這樣不夠,他重新蹲下身來,跟星河並排著註視前方。

中洲沒有回答他,也沒有說話。

星河再次開口:“哥,這座祠堂媽已經很久沒來了。”

中洲不再勸他起來:“是啊,你長大以後,媽就不來了。”

星河再次開口:“哥,我很傻吧。她出了車禍,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待在這裏。”

中洲把臉轉過來看著他:“這不是你的錯,星河。沒有人希望發生這樣的事。”

“哥,我現在才有點理解媽了。我病得特別嚴重的時候,媽每天晚上都來這裏,求菩薩保佑我。”星河目光渙散。

“後來我慢慢長大,爸媽也漸漸接受了我不能跑不能跳的事實。

我自以為讀過幾本書,還笑媽一個八十年代的大學生,居然會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難得星河願意敞開心扉。

中洲不再說話,任由星河把想說的都說出來。

“我現在才知道,她拜得不是菩薩她拜的的是希望啊。

醫術救不了我,她又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這些上面。”星河帶著些哭腔。

“因為我身體的原因,你們所有人都讓著我。只要我提要求,無論多難,你們都會想辦法。可是,哥,這種特殊對待,並不好受。

你們對我很好,可你們也在時刻提醒我,我是所有人當中最弱的一個。”星河話越來越多。

中洲張了張嘴,想反駁,星河打斷他。

“哥,你先別著急,你先聽我說完。爸媽為了養育咱倆,自學了教育學,心理學,反正市面上有什麽他們就學什麽,你又那麽優秀,我不相信我剛才說的你們沒有考慮過。可你們也沒有辦法,我太難伺候了,對吧。

你們對我冷,害怕我覺得你們嫌棄我,你們對我熱,又要照顧我那脆弱的自尊心。

你們又不敢真正放手,因為我不知道跌在哪裏可能就起不來了。

所以,你們只能盡量替我想到一切可能的障礙,在我到達之前清除障礙。”

“後來,我開始上學,爸媽原本的意思是請老師在家裏教我,可又害怕我多想,只好讓我跟同齡人一樣去學校。為此,家裏每年都會給學校資助。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早就猜到了。”星河甚至還笑了笑。

“再後來,到我初二的時候,她就轉來了。

因為沒有別的座位了,只能坐我旁邊,老師以為她只坐幾天而已,所以什麽都沒說。

她不知道我的過去,不知道我的病情,不知道我脆弱的如同一張紙,她像對待所有人那樣對待我,我也真就覺得自己是個正常人了。即使上體育課的時候,我不能跑不能跳,她也不會說‘你要堅強啊’之類的,也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麽。她說,你不能跑不能跳,那你可以下棋啊。”

“後來,你們發現了我的變化,你們一定很開心。所以你們找老師,請老師維持這種現狀。”

“再後來,她就轉走了。其實她轉走之前,告訴了我。她說她只告訴了我一個人,我覺得這是一種只屬於我們的儀式。所以,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可是我沒有想到,這給你們帶來了很多麻煩,你們害怕我回到以前那種狀態,瘋狂找人,但是卻無功而返,那個時候,我就知道,連你們都找不到有用的信息,她肯定不是一般家庭的人。”

“我上次跟你說,我遇到了一個熟人,你問我是誰,我沒有說,現在你已經知道了吧。你問我是男是女,要是我說是女,你肯定能猜到。

我害怕你們知道是她以後去找她,因為你們太想讓我快樂了。所以我沒有說實話。”

“哥,雖然我一出生,就註定要失去很多簡單的快樂,可是,我得到了太多。我給你說這些,不是怪你們。無論什麽時候,你們都把我放在第一位,生在這樣的家庭,我真的真的很感激。”星河有些泣不成聲。

中洲一只手攬過他的肩膀,試圖給他一些安慰。

“哥,你對我那麽好,除了對家人的愛之外,還有認命和補償吧。

你就比我大三歲,可就因為如此,你不能做自己想做的職業,你知道,爸媽總會老去,我身體又是這樣,以後家裏的事情和公司的事情都要你操心。你早已經失去的,不願意讓我再留遺憾。你這樣張揚的人,很委屈吧。”

中洲沒有說話,他想起星河小時候,父母常常要帶星河去外地求醫或散心,只好把他托付給舒志的父母。年少無知時,他總覺得父母偏心,總覺得父母不夠愛他。

後來長大一點,才終於明白,那種情況下,要求母親在愛的天平上保持絕對的平衡是多麽殘忍一件事。

大多數的父母,一輩子最操心的,都是那個不那麽如意的孩子。

中洲想起他小時候跟母親吵架,指責母親只顧著星河卻不管他時,母親那傷心的表情。

雖然當時他正在氣頭上,雖然當時母親很受傷,可還是拉過他,蹲下來與他保持齊平,認真地給他道歉。

直到他長大,才明白照顧一個小孩,尤其是一個生病的小孩有多不易。也才明白父母給自己提供了多少資源。

中洲收起自己的情緒,認真地回答星河:“哥不委屈,哥現在做的事情,雖然是爸媽希望的,可也是哥自願的。你不要有心理負擔。”

星河也平覆自己的情緒:“嗯,哥,我還有一件事要求你。”

中洲放開手,轉過身面對他:“你說。”

星河鼓起勇氣:“我最近的情況你也都看到了,我很快樂。所以不要去找她,不要打擾她。”

中洲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他一直覺得星河過於沈溺在自己的世界,可現在看來,星河清醒的很,所以,有些事情,估計他早就知道了吧。

既然如此,那麽活好當下,就是最重要的。

想到這裏,他把星河拉起來,認真地承諾:“你放心。我們感激她還來不及,怎麽會傷害她呢。我們萬家,是清白的人家,不會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

我想,就算爸媽知道了,也只會感謝老天有眼,不會強行要她留在你身邊。”

中洲心裏泛起漣漪,星河長大成人的二十多年,也是醫療技術迅猛發展的二十多年。

現在的醫療技術已經完全能控制的了星河的病情,可是,星河那蒼白如紙的童年時代,卻再也無法重來了。

他們都失去過太多,也都得到過太多。

星河跪了太久,中洲把他攙到祠堂外面,在走出的那一刻,中洲把祠堂反鎖了。

祠堂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

舒志早已經離開,他看見中洲進入祠堂好久都沒出來,就已經猜到,星河,大概是有話要說。

醫院裏,走廊上又只剩下梁瀟和安歌兩個人。馮爺爺實在支撐不住,在馮父的強烈要求下才離開。

“病人已經醒了,你們可以放心了。”梁瀟一直垂著頭,直到醫生走到她面前才發現。

“真的?那現在可以進去看嗎?”梁瀟一下子站起來。

醫生看了她一眼。

梁瀟低下頭,醫生剛才已經說過了,不能進,自己怎麽記不住呢。

“我們沒想到病人這麽快就會醒,還以為要兩三天呢。病人的求生意志非常強烈,所以潛意識裏一直很配合。”醫生給她解釋。

顏辭迷迷糊糊,昏迷中,她只聽見外面吵吵嚷嚷的,她想去看一眼,又覺得自己好累,連起身的力氣也沒有。

她感覺自己好像來到了一片花圃中,可她還沒來得及欣賞,身體就一直在往下墜,身下就是那片鮮艷的花圃,她想控制自己,不讓自己墜下去。

可是,她的力氣好像被抽走了一樣,她沒有一絲力氣能夠拿的出來。

她放棄掙紮,任由自己墜下去,在閉上眼睛之前,她甚至想,掉落在花叢裏,應給會很柔軟吧。

可她沒有掉落在想象中的柔軟中,一股力量阻止了她的降落。

她想睜開眼,可是眼皮好像有千斤重,她嘗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把眼睛睜開,她想,算了吧,就讓自己好好睡一覺吧。

她聽到那股力量的主人在呼喚她,可她實在睜不開眼睛。

一片迷霧中,她看見了梁瀟的臉,給她力量的那張臉和梁瀟的臉合在了一起。

突然,這個畫面不見了,緊接著在她腦海裏上演的,是她跟梁瀟爭吵的畫面,她們吵架,她們起了沖突,這時候,一輛白色轎車朝她駛來。

顏辭的記憶碎成一片又一片,她聽見有個聲音叫她:“小語”,她想回應,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

她看見呼喚她的人朝她走來,那個人長著跟梁瀟一模一樣的臉。

白色的轎車從她身上碾過,她害怕了。

她不想死,她要好好活著,她還沒來得及跟梁瀟道歉,她還沒來得及跟梁瀟相認。

她拼命地想睜開眼睛,她拼命地想發出聲音,可卻徒勞無功。她聽見有人說:病人求生意志特別強烈,這就好辦了。

是,她想活,她想抓住說話人的手,告訴他他說的都是對的,可是她感覺自己好像被禁錮住了,動彈不得。

說話的人走遠了,她想抓住,卻只能在禁錮之下動動手指,希望走遠的恐慌讓她爆發出強大的能量,她睜開眼睛,看到了很多人都松了一口氣。

這次睜眼耗盡了她的力氣,她沒來得及叮囑說話的那個人,就又閉上了眼。

梁瀟靠在墻上,順著墻慢慢往下滑,滑到墻根,順勢坐到了地上。馮父和馮爺爺每天都來,他們勸她休息,可她一直搖頭。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醫生告知她可以進去探望了,她才覺得自己的意識恢覆了。

可是,一路小跑到病房門前,她又退縮了,她轉過身,乞求安歌幫她進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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