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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殿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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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登基也有數十年了。

初登基時, 他第一次見這些“天子門生”還是非常重視的, 不僅提前擬了自己的演講稿子,還特意背了好幾日,前一天晚上都激動得不行......可一晃好些年, 三年又三年,皇帝本人又是個怕麻煩的性子, 哪怕是三年來一回也是夠膩味的——對於皇帝來說, 這些貢生其實就好比是一茬一茬的韭菜,雖然每回都是新鮮的, 可皇帝他吃著也就那麽回事, 吃多了就懶得割了!

若非前些時日會試出了點事情,這一次的殿試, 皇帝怕是連露個面都懶得露。

所以,哪怕底下好些貢生因為第一次得見天顏而激動的渾身戰栗, 雙眼冒光,皇帝也只當尋常, 神色如舊,語調平平的說了幾句話。只是,說著說著,皇帝的目光不知怎的便落在了傅修齊的身上。

不得不說, 在這一眾的人裏, 傅修齊實在是太過年輕,並且俊美。

雖然所有人穿的都是一般無二的貢生服,可傅修齊偏偏就能穿出不一樣的感覺, 長身玉立,挺拔如劍,一眼望去卓卓如野鶴之在雞群。哪怕他只是站在那裏,也能在第一時間便奪去了諸人的註意力。

更何況,他還有那麽一張令人印象深刻的臉龐。

人皆有愛美之心,皇帝寵愛了張淑妃這麽多年也有愛她顏色的意思,如今見著傅修齊這般年少美貌的少年郎也不免多看幾眼,心生好感,暗道:這般模樣,怪道渺渺和皎皎都這樣喜歡。

大公主如今也已十三,皇帝疼愛女兒,自是要多留女兒幾年。只是,這駙馬的人選也是時候考量起來了。不只是賢妃,便是皇帝如今看著個年紀相當、才貌出色的少年郎也會記在心裏,琢磨著是不是要把人列入駙馬待選名單。

真說起來,皇帝也是極喜歡傅修齊的容貌和才幹的——論起容貌,這可真真是天下罕見,便是年輕時被稱國朝第一美人的張淑妃也略有不及;論起才幹,這樣年輕便能考中舉人,參加殿試,可見確實是有真才實學.........唯一不好的便是傅修齊的出身了,他畢竟是庶出,便是才幹再好,長得再好,皇帝也不大舍得叫女兒嫁個庶子——他自己愛尋美人兒做妃子,寵起來時不論出身,可真要選起女婿來還是希望先看對方出身與品行的——大約便是所謂的雙重標準了。

不過,考慮到傅修齊個人條件不錯,雖然皇帝有些挑剔他的出身,但還是勉勉強強的把人記入自己心裏的駙馬待選名單,容後再議。

心念轉了又轉,待得皇帝心裏想完了事情,該說的也都說得差不多了索性一揮手便從太監手裏接了裁刀,用裁刀慢慢的將卷子裁開,看了眼殿試的題目,便將之交代了下去。

直到此時,立在原處的貢生們方才能夠在考官們的指引下依次落座,等待禮部尚書宣布規矩,然後是禮部官員分發答題紙和試題。

傅修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耐心的等了一會兒,等到試題發下後方才看了一眼——

這策論題乃是典型的三論格式,主論是“朕帷自古帝王之致治,其端固多,其大不過曰:道,曰法而已.......”這開宗明義就是說:道、法乃是治國的兩大要點。

而接下來的分論則從堯舜等上古聖君開始舉例“夫帝之聖,莫過堯舜;王之聖,莫過湯禹文武”,從而得出“致治之盛,萬世如是。其為道為法之跡,具載諸經,可考而證之乎”,意思就是:從古至今,從堯舜直到如今,聖君大多都是依靠道與法來治國的。

最後才是皇帝本人的問題:“朕自蒞祚以來,夙夜兢兢,圖光先列.......豈於是道有未行,是法有未守乎?抑雖行之守之,而尚未盡若古乎。”

傅修齊總結歸納一下,就是皇帝在發牢騷:朕也知道法和道是治國要點,上古以來,聖君盛世依靠的都是道與法。而朕登基之後也一直兢兢業業,以此治國,可是卻一點成效也無。這究竟是有道未行,還是有法未守?亦或者雖然行道守法卻還是沒有做到古人的地步?

當然,畢竟是殿試考題,皇帝的態度還是擺的很正的,這試題的最後一句是“子諸生明經積學,究心當世之務,必有定見,其直述以對,毋徒騁浮辭而不卻實用,朕將采而行之。”在場的考生都是讀了很多書的,對於國家當下的情況有自己的見解,希望可以直接寫出來。不要和朕搞那些華而不實、虛頭巴腦的,說點實用的。如果真的好,朕會采納並且依此而行。

其實,也就是話好聽罷了,這殿試三百多人,也就有三百多份的卷子,哪怕皇帝真不怕麻煩打算一張張的看那也肯定是看不完的。所以,這三百多張的卷子多是考官批的,批完了後再擇優給皇帝送個十幾份看看,象征性的走個過場。若是碰上皇帝精力不濟的時候,看個兩三張也是給面子了。

要是真有傻瓜看到皇帝這明君納諫的架勢,跟著掏心掏肺,寫了什麽不該寫的那就是真的藥丸——那些改卷的大臣又不是傻子,看到不規矩的肯定是直接就給壓下去了。所以,那些人寫的卷子不僅倒不了禦前還會連累自己名次。

比如弘治時,內閣裏閱卷後本來定的狀元是魏莊渠,結果對方策論中有一句是“聞陛下一日之間,在坤寧宮之時多,在乾清宮之時少”,說的是弘治皇帝太過親近張皇後,那些大臣覺得這話說出來不好,幹脆就把魏莊渠的名次壓到了二甲第九——估計,弘治皇帝也沒精力翻個十幾張卷子去看魏莊渠這一張。

又如萬歷時,顧允成在殿試的策論裏寫了皇帝偏寵鄭貴妃可能會釀成外戚之患的事情,還不怕死的拿萬歷皇帝最為痛恨的張居正作為對照組,義正言辭的寫:“陛下以鄭妃勤於奉侍,冊為皇貴妃,廷臣不勝私憂過計。請立東宮,進封王恭妃,非報罷則峻逐。或不幸貴妃弄威福,其戚屬左右竊而張之,內外害可勝言!頃張居正罔上行私,陛下以為不足信,而付之二三匪人。恐居正之專,尚與陛下二。此屬之專,遂與陛下一。二則易間,一難圖也”。閱卷的閣臣看了後“駭且恚,置末第”,也就是說直接將他的文章擱到了最下面,成了最末的同進士。

畢竟聖明無過陛下,殿試答卷還是不能說皇帝大人的壞話,主要還是吹一下皇帝的辛苦和英明,為皇帝推卸一下國家未能致治的責任。當然,你要是通篇拍馬屁,那肯定是不行的,既然是策論那就還得有自己的主見。

傅修齊斟酌了一下,決定從最不容易引起改卷大臣反感的重農和興兵兩方面寫了一下,重農多一些。這兩方面,傅修齊頗有研究,寫之前還考慮了一下自己的文章的結構,有條有理的列了幾個要點和論據,趁著時間有餘還打了個大致草稿,寫著倒是十分順手。

直到最後,他才提起筆,一氣呵成的將之寫到了答卷紙上。因著他這幾年一直辛苦練字,甚至連手腕綁沙袋這樣的歪門法子都用過了,如今一手小楷寫得烏黑體正,答卷紙的卷面看上去便如他的面容,賞心悅目。

殿試只有一日,宮裏還包了考生的午飯,直到日暮方才統一交卷。

雖然很多人都說“縣試難,府試難,會試易,殿試尤易”,可這一場考試下來,傅修齊還是有些心神俱疲的感覺。從宮裏回來後,傅修齊哪裏也沒去,直接便躺倒在了自己的床榻上,倒頭便睡,頗有種終於過了高考,從此海闊天空、魚躍龍門,再也不用考試的幸福與空虛。

而考生們的卷子則統一交相關官員封存,待幾位閱卷官傳閱點評。

等到第二日,閱卷官們就開始批閱考生們的卷子了。

其實,這三百多份的卷子裏,一甲與二甲大概只有一百左右,剩下的多是三甲,也就是所謂的“同進士出身”。所以,閱卷官員分類的時候還是很輕松的,卷面不整齊、字跡模糊、塗改過多、文不對題、犯上直諫........總之有問題的都丟到三甲那一堆裏。

剔除掉那些後,再由閱卷官們輪番點評,從中擇優,覺得好的就打圈。因為閱卷官喜好不同,能全得圈的也不多。最後才選出十幾份最優的卷子,由主管禮部的於次輔交由皇帝禦覽——當然,名次其實也都是事先排好的,要是皇帝嫌麻煩,直接按著大臣給的名次定下便是了。

不過,皇帝此回倒是有些興致,一目三行的將十幾張卷子翻看過去。這些卷子各個卷面整齊,文章錦繡,皇帝看得也不甚認真,自然頗為輕松,不一時便又順道將試卷上糊名拆了開來,一個個的看過去。

這十幾份卷子裏,並無傅修齊。

皇帝有些失望,不免問了一句:“怎麽沒有傅修齊的?”其實,傅修齊會試排名只有五十六名,不在這裏面才是應有之意。只是皇帝心裏記著傅修齊,難免要多問一句。

因著傅修齊乃是謝首輔的弟子,前頭又牽扯上舞弊案,於次輔確是瞧傅修齊不順眼,巴不得把人排去三甲同進士一列。可皇帝現下都開口問了,瞧那神色似還有興趣要看一看。於次輔素來體察帝心,也只得道:“臣這便令人去尋卷子來。”

皇帝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因為是皇帝特意點名要看傅修齊的卷子,那頭自是忙不疊的拆糊名,不一時便將傅修齊的卷子給呈了上來。

皇帝這一回看得倒是比前頭還仔細些,看著看著便不由露出笑容,顯是十分喜歡的。他舉著卷子與於次輔說了一句:“他這策論看著倒不輸前面這十幾份。”再想一想傅修齊的盛世美顏,皇帝眼下倒是很有些給人恩典的意思,於是便厚著臉皮接著往下道,“不若把這名次再往上提一提?”

於次輔:“.......”您究竟是加了多麽厚的濾鏡才能說出這樣的話?!就傅修齊這文筆,哪裏能和前十幾份比?居然還要提名次?

不過,皇帝難得開一次口,於次輔也只得試探般的給出自己的底線:“既得陛下青眼,不若點為二甲傳臚?”

二甲頭名便是傳臚,雖不如一甲,算起來就是第四,已是很不錯了。反正,不入一甲就是於次輔的底線。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寫完殿試,接下來應該就好寫了。

大家晚安,麽麽噠mua! (*╯3╰)

PS.殿試題目選自弘治十八年殿試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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