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夜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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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

沈君言的電腦屏幕下一直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Planning for the worst.

做最壞的打算。

所以就算他倒下不省人事,一直守在外面的助理還是能有條不紊地控制住整個場面。

手術室外,門上的那盞紅燈亮得刺眼,黎溪一個人坐在長椅上,交纏的雙手依舊在顫抖。

“先吃點東西。”

已經過了飯點,不管是醫院食堂還是附近的便利店,都只剩下零星幾樣食物。

熱狗包事先加熱過,黎溪握在手裏,才剛咬了一口,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嘉懿,我是不是個害人精。”

“不是。”他回答得堅定又迅速,也不管她這結論是如何得出來的,直接否認,“動手的是連舒慧,你也因此受傷了,不必……”

“不……”黎溪低聲啜泣,“我就是天煞孤星,先是你,現在是沈君言,都因為我進了手術室,而我卻安然無恙地坐在這裏,什麽都做不了……”

在救護車上她就已經哭過一輪,沈君言的情況很不妙,血壓好幾次跌到了五十以下,呼吸衰竭,連醫生都出了滿額的汗。

“病人求生意志下降了,家屬快點過來跟他說說話!”

原本正在清創的黎溪顧不上傷口還在流血,直直跪在沈君言耳邊大喊:“你答應過我要一直愛我的,你要是不醒來,我就扔掉你的求婚戒指,立刻嫁給程嘉懿!”

仿佛內置了聲控傳感,黎溪剛喊出這一番話,血壓的指標一路往上,雖然還不算正常,但也總算恢覆到輕微低血壓水平,一路平穩到醫院進行手術。

而當時,程嘉懿也在那輛救護車裏。

他手臂上還纏著繃帶,黎溪撲進他懷裏大哭時,手緊緊抓在他傷口上,哪怕隔著厚厚的紗布,疼痛仍能鉆入骨髓。

但哪裏又及心裏的痛。

“沈君言的手臂和胸口上都是淤青,都是因為保護我才留下的,可我卻直到他被擡上救護車我才看到。”

眼淚和話都缺了堤,傾洩而出。

“我知道他為什麽要跟我隱瞞事實,因為我一直把我父親當成英雄,他不想破壞我父親在我心目中的崇高形象,我卻懷疑他,推開他,仗著他的喜歡一直傷害他。”

黎溪趴在自己膝頭,只咬了一下的熱狗包被她緊緊攥在手中,捏碎變形。

程嘉懿放下本來要給她的熱奶茶,正想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時,那盞醒目的紅燈遽然熄滅,緊閉的手術室門後走出一個矍鑠的老醫生。

“徐醫生!”

黎溪倏地彈起沖向老醫生,那只快要搭上她肩膀的手猝然落空。

徐醫生是腦外科泰鬥,早已退休,是沈君言在五年前三顧茅廬返聘回來給黎溪醫治失憶癥的,沒想到現在自己用上了。

徐醫生摘下口罩:“我們剛才檢查過了,君言陷入昏迷腦中有血塊壓住神經,位置……”

他沈吟了半秒,“算不上危險,血塊也不大,有可能會移動,也可能被吸收,所以我們團隊一致決定,不做開顱手術,只做輔助治療。至於什麽時候會醒……”

“有可能是明天,也有可能……”他拍了拍黎溪的肩膀,話已至此。

病床的滾輪響徹整條走廊,黎溪回頭追上去,沈君言陷在床中央,再顛簸也無法喚醒沈睡的他。

面容蒼白,脆弱得像一張薄紙,風一吹就散,哪裏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沈君言。

“沈君言,沈君言!你不可以一直睡過去,你說過你不會拋下我的,你說過的!”

她的哭喊被隔絕在ICU厚重的鐵門外,黎溪站在外面,透過兩格玻璃看進去,眼淚滂沱,就像窗外忽然而至的大雨,淋濕整個城市。

“黎溪。”程嘉懿走上前去,動作輕柔又堅定地將她抱住,“不要害怕,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怎麽辦?”

懷裏的人遲遲沒有將他抱住,只虛弱地靠在他胸前,聲音虛無縹緲,抓都抓不住。

“嘉懿,我開始後悔……”

“黎溪!”猜到了她要說什麽,程嘉懿抱緊她的雙臂又緊了緊,仿佛他一松開,懷裏的人就會飛走,“黎溪,不要說那些話……求你。”

其實黎溪在開口的那一刻也後悔了,她雙手穿過程嘉懿的腰側,掌心貼著他因俯身而微微隆起的背後,用臉頰蹭了蹭他胸口:“我後悔在桐縣臨別時沒有跟你說多幾句,不然也不會沖動到誤信他人。”

她擡頭捧起程嘉懿的臉:“嘉懿,我很想你。”

“我知道,我知道……”程嘉懿很怕看到她淚眼朦朧的眼,重新將她按回懷裏。

他不想黎溪流淚,不想她因為他流淚,更不想她為沈君言流淚。

沈君言還躺在ICU裏生死未蔔,他也有過這麽一段日子,知道有多麽艱辛,多麽痛苦。

但沈君言又和他不一樣,他有黎溪記住,為了他悔恨,為他流盡眼淚。

這些都是他程嘉懿沒得到過的。

他知道這樣想很不道德,很沒有人性,但他控制不了,只能選擇逃避,假裝落落大方。

沈君言的情況時好時壞,壞的時候不能自主呼吸,好的時候也只是生命體征平穩,一點要蘇醒的跡象都沒有。

斷斷續續在ICU住了一個月,徐醫生終於宣布可以轉去普通病房。

而黎溪也在同一天踏進明遠大廈,坐在了沈君言的位置。

沈君言似乎也沒想到自己會差到今天這種田地,助理沿著他畫下的的路一直走,終於在一個月後走到了盡頭。

“黎小姐,明遠頂樓無人坐鎮,群龍無首,再這樣下去肯定會亂的。”

彼時黎溪坐在病床旁邊,與沈君言冰冷的右手十指緊扣,忍冬花垂落的窗邊,坐著眼神晦暗不明的程嘉懿。

“你跟我說也沒有用,還不如走過來對著沈君言的耳朵說,讓他趕緊醒來收拾一下爛攤子。”

助理為難,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協議:“黎小姐,沈先生在向你求婚的那天晚上,他在書房簽署了股權轉讓協議,只要您在上面簽個名,你就是明遠的最大股東。”

協議遞到黎溪面前,上面果然已經簽有沈君言的名字。

“黎小姐。”助理九十度鞠躬,“明遠不僅是黎老先生的心血,也是沈先生的心血,您不能……”

“我有個條件。”

助理楞了楞,茫然地看向一旁的程嘉懿,但可對方依舊沒有任何波動。

“在簽名之前,我要聽那段錄音的完整版。”

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樣說,助理立刻打開電腦,找出那段錄音惦記播放。

音頻很短,哪怕完整版也不過幾分鐘而已。

幾聲雜音之後,早已聽過千萬遍的那段剪輯過的錄音再次播出。

“沈君言,我的遺囑你別想動一個字!”

“若你知道我針筒裏放的是什麽,恐怕就不會這樣說了吧。”

緊接著,黎崇山氣急敗壞的聲音響起:“我改與不改,你得到的都不會少,何必一定要阿溪全部繼承我的財產!”

“砰——”

手上的水杯突然脫手,在潔白的地磚上炸出一朵水花。

沈君言慢條斯理,但語氣鏗鏘:“我知道為什麽要把明遠交給你那個還沒出生的兒子。因為你就是滿腦子封建思想,重男輕女,認為只有兒子才能繼承你的所有。但是你記得嗎?”

他諷刺一笑:“你是入贅到連家的,你的兒子根本不可能跟你姓。”

“只要你一死,黎溪失去所有依靠,連家的人會輕易放過她嗎?你就殘忍如斯,想要阿溪就這樣死去嗎!”

錄音安靜了很久,黎溪忍不住往後拉,拉到最後三分之一時,沈君言的聲音再次出現。

“我知道你很看重這種狗屁姓氏傳承,我也不妨跟你封建一次。只要你願意把遺產全部留給阿溪,我就入贅到你們家。我不需要姓氏這種虛名,我只要阿溪永遠在象牙塔幸福快樂。”

錄音還沒播完,黎溪卻已失聲痛哭。

“為什麽?為什麽他要一直隱瞞我?”

助理上前關閉播放器:“黎老先生接受了沈先生的提議,前往美國和連家人談判,雖然有足夠的安保,但在爭執中突發高血壓被送到醫院,然後就出事了……”

他看了黎溪一眼,看到她的手依舊沒有和沈君言分開,繼續說,“沈先生覺得是自己害死了黎老先生,也怕破壞黎老先生在您心中的形象,所以一直不敢告訴您。”

黎溪早已泣不成聲,大滴的眼淚打在她握著的手上,但依舊沒有一絲動作,令人灰心。

要是他還醒著,又怎麽舍得讓她流這麽多眼淚。

雖然已經成為明遠最大股東,但黎溪仍舊沒有掛上總裁頭銜,以董事長身份接管所有事宜。

而她接見的第一批來賓,是她意想不到的人——全是沈君言接管明遠時炒掉的元老高層。

“崇山走了以後,君言找我們這群老家夥開了個會,說希望我們能到連家作為臥底,助他一臂之力,擊垮連青洪為崇山報仇。”

其中職位最高的陳叔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現在終於可以回來明遠享清福了。”

說是享福,但黎溪清楚,這群元老是沈君言請回來,教她如何接管明遠的。

他連全身而退的準備都做好了,在一開始的時候。

送走幾位高層後,黎溪坐在沈君言的位置上,從左到右看完他桌上所有照片。

她為什麽能懷疑誤解沈君言的深情?

沈君言的工作很多,黎溪只不過接手了一部分,就已經忙到頭昏腦漲,很難想象他以前是怎麽在忙碌工作中抽大量時間去陪她的。

午休的時候,黎溪枕著程嘉懿的大腿睡在沙發上。

沒有工作,只有他們,這一個半小時就像是偷來的,只想珍惜每一秒時間去親近撒嬌。

“嘉懿,剛才你是怎麽看穿那個人是在撒謊的啊?我好希望立刻像你和沈君言一樣目光如炬哦……”

說完這句話,黎溪就在他輕拍安慰下沈沈睡去。

辦公室裏,所有的窗簾已經落下,幽暗寂靜如同熱帶叢林深處。

而這裏唯一的光芒,是黎溪手上的璀璨——那枚沈君言送她的求婚戒指。

這段時間他一直陪著黎溪,陪著她照顧沈君言,陪著她管理偌大的公司,他也很疲憊。

但從未有過像此時這般無力。

對命運和時間的無力。

沈君言認識黎溪十年,陪伴了十年,而他只有短短的幾個月,更不用說之間還有五年的空缺,他還有什麽贏面?

只是人總會有不甘,總是不撞南墻不回頭。

那天下午他請了假,到公司附近的珠寶店買下現貨最貴的鉆戒,偷偷藏在懷裏。

每天工作結束後,黎溪都只有一個終點,就是醫院。

但在上病房之前,他們會在附近的餐廳吃飯,然後在步行到醫院,當作消食。

經過門診部和住院部大樓之間的花園時,程嘉懿拉住了黎溪:“我有話想跟你說。”

燈光昏暗,黎溪並沒有看清程嘉懿的表情,也就沒看到他臉上的凝重,和視死如歸,停下問:“怎麽了?”

長痛不如短痛。

程嘉懿立刻單膝跪下,從口袋裏拿出那枚被他緊握得發燙的鉆戒,誠摯的熱烈在他眼中迸發:“黎溪,嫁給我吧,我會照顧你,愛你一生一世。”

完全沒想到他會在此時此景下求婚,黎溪連忙要將他扶起:“嘉懿你受什麽刺激了?現在怎麽可以……”

“怎麽不可以?”程嘉懿打斷她,高舉戒指的手依然沒有放下,“黎溪,我們還沒有分手,我不能接受女朋友每天戴著別的男人的求婚戒指。如果你真的愛我,就……”

“如果你真的愛我,就不應該這樣逼我!”

十五月圓夜,東風吹走遮蓋在月光上的厚雲,映在黎溪眼裏的盈盈淚光中,如琉璃般易碎。

她跌坐在地上,膝蓋蹭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滲出絲絲細血。

“為什麽你們總是在逼我?如果你是真的不喜歡我戴沈君言的戒指,你跟我說,我立刻摘下,為什麽非要逼我二選一?我多的是手指全部戴上!”

幾個月以來擠壓在心頭的負面情緒在此刻全部爆發,不止黎溪的,還有程嘉懿的。

他還跪在地上,隱忍著咬緊牙關:“我一早就跟你說過,我求的是弱水一瓢。黎溪,我想要的是完整的一個你,你所有的愛。”

“但我做不到!”

黎溪一直記著程嘉懿說過的話。

他要她學會只取一瓢的道理才去找他,她以為自己做得到,但現在她怎麽可能忽視沈君言付出的一切。

沈君言進入ICU沒多久,施嵐也來了,漫長的沈默後說:“阿溪,三天前我到房間找你時,其實身上有沈君言的錄音筆。”

她問:如果沈君言也跟你經歷過生死呢?

當時黎溪回答不知道,但在沈君言聽來,卻是最動聽的答案。

“我以為他聽完後會不高興,他只是笑笑說,起碼不是立刻否定,在他看來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在旁人看來貪得無厭的沈君言,在黎溪裙下也只不過是只卑微求存的螻蟻。

情緒失控,黎溪掩臉哭泣:“嘉懿,如果我現在答應你,他醒來了會傷心的。”

要是知道她選的是程嘉懿,他會不會就真的不再醒來了?

她扯了扯程嘉懿的衣角:“等他醒來,我們再……”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會傷心?”程嘉懿垂下手,擡頭望月,“難道他永遠都昏迷不醒,我們就一直耽誤……”

“他一定會醒來的!”

內心最恐懼的想法毫不留情地被挖出,黎溪掙紮著從地上起來:“嘉懿,我永遠記得你救過我這件事,但沈君言也是,這樣對他太不公平!”

程嘉懿在這一刻心死如灰,他害怕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

她擦掉眼淚,擡頭挺胸,又是那個一往無前的黎溪。

“他一定會醒來的,我要一直等他醒來。如果你不願意等……”

她狠心撇開對視的目光,“嘉懿,我還愛你,我會永遠愛你。但是……”

“但是什麽?”程嘉懿惶恐起身,伸手想去握黎溪的手,然而一碰到她的指尖,就被重重推開。

“對不起,我還是學不會只取一瓢的道理。”

黎溪今天沒有穿高跟鞋,柔軟的小羊皮底跑起來一點聲音都沒有。

花園小徑兩側種滿了比人還高的鐵樹,那個逃得倉皇又可憐的背影在枝葉間隙中漸漸消失。

手中的鉆戒失去了它的作用,被主人緊緊攥在手中,切割完美的鉆石尖角紮在掌心,痛得令人流淚。

世界上最硬的是鉆石嗎?他今天發覺原來並不是。

程嘉懿站在原地很久,住院部的樓很高,他擡頭望上去,直到頂樓最中央的那扇窗上多了一個窈窕的倩影,才舍得把目光垂下。

碰上晚飯結束時分,人都紛紛回到病房。黎溪站在電梯最裏,逐層逐層停,好幾分鐘後才到達最頂層的單人病房。

沈君言的病房永遠亮著燈,是俞喬用來竊聽的企鵝燈。

黎溪怕他會在半夜醒來,怕漆黑一片時他會跌倒受傷,便一直為他留一盞燈,而竊聽是為了能第一時間知道病房的情況。

也代表,她原諒了俞喬。

“你知道嗎?”黎溪把包放在沙發上,繼續自己的每日嘮叨,“陳叔說我的處事方式和你跟爸爸的都不一樣。你們一個笑裏藏刀,一個冷言厲色,而我是陰陽怪氣。”

說完她自己又笑出了聲音。

洗過手後,她拉開凳子坐在床邊,又去給沈君言的手臂肌肉按摩放松:“陳叔也挺佩服程嘉懿的,還說若多培訓幾年,肯定跟你平分秋色,你再不醒來,總裁的位置我就要交給別人了。”

自然還是沒有獲得回應,但黎溪早已習慣。

淡黃色燈光下,鉆上的火彩又熠熠而動。

“不過應該沒機會了。”鼻尖又有酸澀,黎溪聲線顫栗,但按摩的動作一刻未停,“沈君言,你總在埋怨我因為程嘉懿無視你傷害你,今天我幫你報仇了,我跟他……結束了。”

才低頭,又有不聽話的淚珠滾落,她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就像以前她拿沈君言發洩一樣,用力掐揉著他身體還算柔軟的地方。

“但其實我還是很喜歡他,不想離開他,他為什麽不能包容一下我,為什麽?”

“沈君言你快點醒過來好不好?我還沒有跟你正式道謝道歉,也沒有認真傾聽過你,我真的快要撐不住了……”

在沈君言推回普通病房後,黎溪已經很少這樣失控過了。

此刻她匍匐在床上,肩膀不住地抽搐著,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她嗚咽的聲音,難抑中帶著絕望的吶喊,像獨自流落在野外的受傷小獸,無助地嚎叫,懇求上天施舍半點好意。

夜漸深,月色婆娑,哭累了的黎溪趴在床邊睡了過去。

淡藍色的窗簾被微風吹起,露出一片窗外景色。

是一截筆挺的襯衫袖口。

趁著窗簾被吹開的這幾秒,程嘉懿往病房內望,一燈如豆之下,黎溪安靜乖巧趴在床上,睡顏恬靜如同初生的嬰兒。

希望她能有個好夢。

他站在這裏一個小時,聽完了黎溪所有的喋喋不休,再也無法挪動腳步。

窗簾已經全部落下,再也沒有風吹起窺探的一角,他還是舍不得離開。

不是感動,而是心痛。

他依舊覺得黎溪的話是歪理,不可理喻,但不想再聽到她這樣悲傷地哭泣,他只想讓她高興。

哪怕要犧牲自己所有感受。

而就在窗簾垂下的那一刻,病床上那只無力而舒展開的手無意識地動了動。

可惜沒人看見。

窗外又下起細雨,雨絲貼在窗戶玻璃上,匯成水珠,徐徐滑落,不知是誰的眼淚。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謝謝大家的一路追文,感謝大家的留言鼓勵和營養液,希望我們能在下一篇再次相見!

最後求求大家收藏一下作者和下一篇文,最後再次鞠躬——

最新評論:

【撒花……沈總yyds作者yyds】

【哥哥一定要女主he啊,太深情了】

【我已經腦補了很多姿勢了就等三位主角】

【太草率了吧我還沒看夠?55555只能靠自己腦補了,能不能再多寫點我還想看他們仨在一起的幸福生活呢。】

【啊!!就這麽完結了嗎!!】

-完——

51、番外一 恐怖情人

我很單純,甚至天真,說幫你擋子彈都真的上心。

據說人在臨死前,一生的回憶會在腦海裏快速過一遍。

沈君言覺得,現在眼前這些應該就是了。

他無父無母,一出生就被扔在了福利院門口,傳達室的保安大叔是第一個發現他的人。

那晚下了很大一場雨,嬰啼伴隨著閃電劃破天空,吵醒了打瞌睡的大叔,僥幸撿回一條命,也因此落下病根,季節變換時期必定生病,直到上小學的年齡才有好轉,也就錯過了最佳被領養年齡。

也成為了最容易受到欺負和霸淩的人。

而站在頂端的,是隔壁房間一個又高又壯的小胖子,橫行霸道,帶著一群鼠輩恃強淩弱,搶一切能搶奪的東西。

福利院的生活猶如死水一潭,每月的開放日是唯一有樂趣的日子,那天志願者和想來領養孩子的夫婦都會到場,這是他們改善生活,甚至改變一生的日子。

那天是個凜冽的冬日,那一年沈君言四歲,一米不到,第一次在這個季節走出房間,他拿到了志願者送來的棉服,穿上了溫暖舒適的運動鞋——平時他的鞋子都是偏大的,跑得快還會把鞋子踢出去。

吃飯的時候他聽到隔壁桌的小孩對話,說這是他進來以後參加過最盛大的開放日,因為這是桐城一個大老板讚助的活動。

“那大老板會領養我們這裏的人嗎?”

“想太多了,大老板今年才生了個女兒,他是過來做善事給女兒積福的,怎麽可能看得上我們這些被遺棄的。”

沈君言戳了戳不銹鋼碗裏炸魚塊,看向舞臺上被院長老師奉承著的男人,默不作聲地下定了決心。

他也要成為這樣的大老板。

臨走前,大老板給他們都發了禮物,輪到沈君言的時候,他拿到的是一支鋼筆,而其他人都是玩偶玩具。

就是這麽一點差別,他就被小胖子盯上了。

那晚他洗過澡回房間,一開門就看到幾個人圍在他床前亂翻東西,最後小胖子大喊一聲找到了,然後高舉起他包裝完整的鋼筆。

沈君言頓時怒了,扔掉毛巾和小面盆,沖上去和小胖扭打起來,結局不言而喻,他慘敗收場,臉上掛彩,視若珍寶的鋼筆被毫不憐惜地跑上天花板,狠狠墜落,最後被一腳踩碎。

而一同踩碎的,還有稚嫩天真的心,取而代之的,是裂痕下一顆狼子野心。

那天開始,他努力學習爬樹,直到他能完全掌控的那天晚上,他故意激怒胖子,然後靈活地爬上院子裏那棵百年大樹,故意在半空中找易折斷的分枝踩上去。

果然,胖子立刻上當,一腳踩在早已中空的樹枝,狠狠摔在地上,哭喊立刻響徹整個福利院。

沈君言扶著樹幹站起來,睥睨著大喊大叫的胖子,勾起嘴角,卻毫無笑意開口:“下次再敢惹我,你連哭的機會都不會有。”

話音剛落,他腳下的脆枝應聲而斷,然後在小胖幸災樂禍的笑容中,縱身一躍直接跳向小胖的腹部。

“不——”

慘叫聲響徹茫茫夜空,他刮傷了小腿,而小胖手臂和肋骨骨折,之後再也沒有人敢去欺負他。

當然,知道他這麽狠,也沒有人敢和他走近。

漸漸的,他習慣一個人,他想告訴所有人,他不需要抱團存活,他一個人就能活得比任何人要好。

他不接受領養,小學和初中階段不需要學費,雜費和夥食費就向福利院助學基金申請撥款,認真讀完了九年義務教育,考上了桐城一所重點高中。

福利院的助學基金有限,有工作能力的他便做起了暑期工,在街邊派傳單。

盛夏正午的烈日能把人烤幹,好不容易熬到日薄西山下班,沈君言正要離開,卻看到一個黑衣黑褲的男人倚著電燈柱,眼睛一直盯著同一個方向看,全身都散發著和路人完全不一樣的狠厲氣場。

他順著看去,一個中年男人挺拔地站在蛋糕店前的長龍中,絲毫沒有察覺自己已經成為獵物。

而這個男人,他十二年前見過,正是給他一支鋼筆的黎崇山。

敏銳的第六感告訴他,這會是他人生最重要的轉折點。

黎崇山很快買完東西,他的車停在對面馬路,而這個路口並沒有紅綠燈。

沈君言看向一輛一直停在馬路邊的破爛面包車突然啟動,猛然沖向一邊講電話一邊過馬路的黎崇山。

他連忙跑過去,一手將黎崇山扯回人行道,餘光看到那個慢慢走近的黑衣男子掏出一抹冷光時,立刻飛身擋在匕首和黎崇山之間,手臂立刻汩汩湧出鮮血。

推開兩個人是件容易的事,但正因為過於容易,沈君言才沒有這樣做。

他伸手去握那鋒利的匕首,用力握緊,等到刀刃嵌入血肉時才一把推開行兇者,故意地倒向黎崇山。

果然不出他所料,黎崇山立刻伸手扶住他,驚慌失措地叫來自家司機,將他送到了醫院。

車上黎崇山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沈君言蒼白著臉虛弱道:“黎先生在十二年在福利院前送過我一支筆,我只想回報你的恩情罷了。”

黎崇山見過的牛鬼蛇神多了去,聽到這番話也只有過半秒的動容,拍了拍沈君言的肩膀:“小夥子好好養傷,我不會虧待救命恩人的。”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黎溪剛結束小升初考試,黎崇山特地跑去她最喜歡的蛋糕店買蛋糕,不然不可能單獨出現在路邊。

他和黎崇山兩次相遇,都是因為黎溪,到底是跟誰有緣分,他說不清了。

三天後,黎崇山直接來到了福利院,問沈君言接不接受他的資助,住進黎家。

沈君言沒有立刻答應,而黎崇山直接拋出最誘人的條件:“我只有一個女兒,不過她嬌蠻任性擔不起大任。而你作為我的救命恩人,我很樂意將你當接班人培養。”

就這樣,他跟著黎崇山回到黎家,人生軌跡從此改變。

進門前,黎崇山再三叮囑:“要是有人問起任何關於那天的事,你只說是救下差點被車撞到的我,千萬不要提刺殺兩個字,記住了嗎?”

沈君言點頭。

他不知道黎崇山為什麽要避諱,但他知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便一直三緘其口。

“我女兒周末都睡到中午才起來,今天知道你要來,早早起床等你。”

每次提到自家女兒,黎崇山都會露出溫柔慈祥的笑,讓沈君言十分好奇那位千金大小姐是怎麽做到嬌蠻任性還討人喜歡的。

他從車上下來,恢弘大氣鐵藝門緩緩打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站在門口羅馬柱後,探出一個腦袋偷偷打量他。

金釵之年的少女開始抽條兒,四肢修長瘦削,唯獨臉上還帶著些圓潤——

圓圓的臉蛋,圓圓的杏眼,像教堂壁畫裏的小天使,天真無邪。

“阿溪,過來叫哥哥。”

得到了父親的允許,那個叫阿溪的小女孩展顏一笑,雀躍地提起裙子跳下石階直奔他而來。

“哥哥好,我叫黎溪,是溪流的溪,你以後可以叫我溪溪!”

沈君言這十六年人生中也沒有和其他人有過較為親密的關系,更別說是一個異性。

所以當黎溪踮起腳尖靠近他時,他第一反應是連忙後退,可對上那雙彎彎的眼睛時,心裏第一次出現了叫做不忍的情緒。

他學著福利院的老師彎下腰,勉強地擠出一個微笑,向黎溪伸出一只手:“妹妹你好,我叫沈君言,你也可以叫我哥哥。”

黎溪眨了眨眼睛,雙手握住他伸出去的手,順勢向上抱住他的手臂撒嬌:“那哥哥會對溪溪很好很好嗎?”

少女溫柔的身體貼上來時,他嚇得忙要甩開,可看到黎崇山審視的目光,又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笑著,點頭:“會的。”

黎溪從小沒有了母親,父親也整天忙於工作,甚少時間陪她,而現在多了他這個哥哥,自然就黏上了他,每天叨念著「哥哥哥」的,鬧得他煩不勝煩,只能選擇在學校住宿。

那三年是沈君言最清醒的時間,在進入黎家之前,他也有懷疑過自己的理想是不是異想天開,但現在黎崇山就站在他面前,告訴他可以成為接班人,一切努力都有了終點,無需再渾渾噩噩自我懷疑。

但當他在夢裏褻瀆黎溪的那一刻起,他前路好像又模糊了起來。

哪怕生分了三年,黎溪也沒有把他當外人,整天黏著他,親熱地叫他哥哥。

知道他要拓展人脈,黎溪便帶著他一起參加晚宴。

少女慢慢長大,曲線逐漸玲瓏,穿戴起不菲的禮服和珠寶,二人並排而立,得到不少說他們像金童玉女的稱讚。

但更多的,是背地裏對他這個寄居者的妒忌和嘲諷。

那些嘴碎的人惹不起黎溪,便到他面前來陰陽怪氣。

說他不知天高地厚,說他妄想麻雀變鳳凰,甚至人身攻擊,說他寒酸出不了大場面。

其中不乏和黎溪門當戶對的同齡男生。

黎溪在的時候,他們熱情相邀他一起去玩,等到黎溪離開時,又換了張臉奚弄他。

“阿溪不過可憐你這個孤兒仔才對你笑臉以對,你不會以為她真的喜歡你吧?”

“餵!孤兒,聽說連廁所都沒有,所以你們所有人渾身都一股尿騷味哦……”

說完一群人嫌棄地咦了一聲,做作地捂住了口鼻。

這些話對來說沈君言沒有任何影響,從小學開始,他幾乎每天都能聽到這些惡意中傷,早就不當一回事。

但黎溪用行動告訴他,她上心了。

“你們又在跟我哥哥說什麽屁話!”

本來早該離去的黎溪站在了他身邊,直接把那些人面前的酒桌全部掀翻。

“我看你才渾身尿騷味,你不會忘了自己十歲就尿床的事吧?”

她莞爾一笑,一腳將那個笑得最大聲的男生踹進泳池,提起裙擺走到池邊,看那人茫然地浮上水面,然後溫柔伸手,按在那人的脖子後面,重重將他按進水裏,無論在場的人大呼小叫,水裏的人瘋狂掙紮,依舊不肯放手。

最後,她擡頭看向沈君言,嬌俏地瞇起了眼睛:“哥哥,我這樣做你解氣嗎?不解氣我還有別的方法哦。”

明明手上做著最殘忍無情的事,但黎溪一看向他,表情又是溫順柔情的。

她總是口無遮攔地問:“哥哥,我聽說福利院很多小孩或多或少有點心理問題,怎麽你這麽正常啊?”

沈君言都雲淡風輕地回答:“因為我堅定,不受外物影響。”

其實不是的,他心理早就扭曲,他嚴重缺愛,只要有人給他一點甜,他就甘心成為獻祭品。

可惜世人從未給予過他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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