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同歸於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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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都是我看著你決絕離開的背影,這次輪到你看了。”

月上中天的時分,只有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還開門營業著。

空蕩蕩的冰櫃裏只剩一塊和正宗完全搭不上關系的黑森林蛋糕。

廉價的植物奶油,散落在蛋糕盒上零碎的代可可脂,還有透明的頂蓋上貼著臨期食品,都昭示著它是多麽的潦倒落魄。

黎溪怎麽察覺不了程嘉懿的遲疑,她上前一步推開冰櫃的門,小心翼翼把蛋糕從裏面拿出來,旁邊的人卻突然伸手按在了她的手腕處。

“你不應該吃這個。”

黎溪只頓了一秒,繼續把蛋糕從裏面取出:“你看不起我嗎?蛋糕就放在這裏,誰都能買,憑什麽我不應該吃。”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搭在她手腕的手還是沒有拿開,黎溪擡起頭看他:“你就是這個意思。”

“我說的看不起,不只是一般意義上的看不起窮人或者是看不起社會地位低的人。

看不起也是一種歧視,就像會有種族、性別、宗教歧視,當然仇富也是一種歧視。就像你以為我吃不了苦,忍受不了惡劣的環境一樣。”

黎溪吸了吸鼻子,眼眶暈開了一抹委屈的紅,把淡粉的眼影完全遮蓋,“你不要仗著我喜歡你,就隨意踐踏我的心。”

“我沒有。”程嘉懿果然急了,眼神亂飄了一會兒,認命地嘆了口氣,“我只是怕你勉強。”

兩人一起去櫃臺結了賬,臨走前順走了一把塑料小叉子,並肩走在無人的路上。

“要吃嗎?”

她挖了一大勺遞到程嘉懿嘴邊,但他只是搖頭。

黎溪的手轉了個彎塞進自己嘴裏,嗚嚕道“要吃也不給你,我要一整個都吃完。”

說完她猛地停下來,用食指沾了點奶油,然後快步繞到他前頭,眼疾手快地給他唇上蹭了一點白。

一直在走神的程嘉懿根本來不及退後,就被她抹了一嘴奶油,為難地皺起了眉頭。

“你不是說要整個吃完嗎?”

還記著剛才的仇呢。

黎溪情難自禁笑出了聲音,眼波盈盈:“是呀,所以……”

她踮起腳尖,在碰到程嘉懿那一抹白前淺淺合上眼睛,攫取那豐盈的甜。

是奶油,也是他的嘴唇。

這是一處無人的角落,這一個吻無人見證,只有橫流的雨水,路過的飛蚊,還有隱在淡雲中的月亮。

黎溪伸出舌尖細致地舔去他唇上的奶油。

她看不見位置,只能一點一點深入,從唇珠到嘴角,來回一遍又一遍,在她柔軟的徘徊下,那緊抿的兩片唇瓣慢慢張開。

淺嘗輒止,黎溪將腳跟放回地面,引得程嘉懿主動彎下了腰跟隨。

奶油都一一被咽下肚子,黎溪笑瞇瞇地看著程嘉懿緩緩睜眼,將最後一塊蛋糕一口吞下:“現在就全部吃光了呀。”

樓上的收音機播出準點報時的倒計時聲,程嘉懿擡手蹭去她嘴角上的奶油,在「1」來臨之前將她擁入懷裏。

“生日快樂,成年第一天的黎溪小姐。”

人見過了,蛋糕也吃完了,還額外附送了一個溫柔的擁抱,黎溪也是時候負荊回家了。

兩人一並走到巷口,黎溪攔住了想繼續送的程嘉懿。

看著他不解的表情,黎溪哼了一聲:“平時都是我看著你決絕離開的背影,這次輪到你看了。”

程嘉懿一直拗不過她,此時此刻更是難逃這個定律,只能乖乖放手讓她獨自離開。

嘴裏還泛著甜意,身上還有程嘉懿的體溫,黎溪這一路走得一蹦一跳的,在走過拐角位時還轉了個圈,看到程嘉懿還站在原地,右手二指作槍,對準他的心臟稍稍一擡手腕,傻笑著旋轉離開。

就在她把身子轉正的那一刻,身後一輛車突然加速駛到她身邊,從車上下來兩個牛高馬大的男人,用白布捂住她的口鼻將她強硬地拖上車。

“黎溪!”

“唔——”見程嘉懿往這邊沖過來,黎溪奮力掙紮,沒想到一用力吸氣,巨浪般的眩暈感鋪天蓋地而來。

在神智徹底消失前,她只感覺力氣如洩洪流逝,模糊的視線裏,只有灰暗中狂奔的一個身影。

別、別過來……

但這句話最終也只能湮於她沈入的一片黑暗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黎溪身上驟然一痛,身體的五感頓時全部回歸,難受的眩暈感加上疼痛讓她差點再次暈厥。

“餵!”暴露在空氣中的小腿被人粗魯地踢了一腳,黎溪悶哼一聲,還來不及呼痛,頭發又被人狠狠扯住。

“啊——”

眼前有光慢慢聚焦,黎溪瞇起眼睛,面前是一張蜘蛛俠面具,露出的眼睛兇神惡煞,像是要用眼神把她殺死。

“你就是黎崇山的女兒?”

頭皮還被狠狠地拉扯著,黎溪勉強直起身子減緩痛楚,假意要恢覆神智,實則把環境打量了一周。

完全陌生的地方,除了殘舊的木箱,再無多餘的東西,應該是個廢舊的倉庫。

“你、你們是誰?為什麽要綁架我?”

蜘蛛俠嗤笑,手一推將她野蠻推倒:“你他媽管這麽多幹嘛!乖乖配合我們就行了。”

他腳踩木箱,舉高手打了個響指,後頭立刻有人把一份文件放到他手中。

“趕緊給老子簽了,不然別怪我不懂憐香惜玉。”

幾張白紙飄落到黎溪手邊,她瞟了一眼:“我簽了你們就肯放了我?”

男人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你覺得現在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被撞倒的後腦還絲絲散發著痛意,但黎溪此刻不甘示弱,艱難坐起身子,扯出一個比他更諷刺的笑:“如果我簽不簽都要死,那我為什麽要簽。”

她往男人靴面唾了一口血沫:“傻逼!”

“你!”男人氣得發狂,掄起折疊椅就要往她身上砸。

“老大等等!”這一凳子砸下去命都砸沒半條,旁邊的嘍啰連忙上前阻止,湊到那男人竊竊私語了一會兒,“您覺得咋樣?”

男人皺起的眉頭慢慢松開,露出一個奸詐的笑容,擺擺手示意嘍啰行動,然後居高臨下地看著黎溪:“這次我看你簽不簽。”

黎溪眼皮一跳,她對面那扇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東西摔落的吵雜聲,下一秒,鐵門被狠狠踹開,去而覆返的嘍啰手上拖扯著一個完全無法反抗的人一路走到蜘蛛俠腳邊,然後狠狠一摔:“老大,人帶到了。”

“你放了他!”

雖然看不到臉,但黎溪一眼就認出了那件淡藍色的襯衫,剛才還為她遮風擋雨,而此刻卻沾滿了灰塵和血跡。

“放了他?”蜘蛛俠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話,哈哈大笑,然後臉色一變,狠狠地揪住程嘉懿的頭發將他扯起來,“放了他我怎麽威脅你?”

黎溪拳頭緊握,看了一眼文件,又擡頭看向程嘉懿。

哪怕臉上布滿淤青紅腫,還被蠻橫地扯住頭發,他依舊不改雲淡風輕之色,甚至還微揚起嘴角安慰她。

“我、沒事,不用管……”

“給老子閉嘴!”蜘蛛俠猛地踹向程嘉懿的腰,然後又惡狠狠地掐住黎溪的脖子,“看到了嗎?你拖多久,你這小男友就要被我揍多久,直到揍死為止知道嗎!”

黎溪惡狠狠地瞪著他,雙拳緊握,不得已再次看向那幾張白紙。

“黎溪,別為了我,做不想做的,啊——”

軍靴再次踢向程嘉懿的腰側,黎溪嚇得尖叫一聲,那鮮紅的血濺撒在她身前的水泥地,迅速擴散,兇猛地占據她所有視野。

那攤血突然幻化成會變身的異形,從鮮紅,到暗紅,最後變成猛獸對著她張開血盆大口,嘶吼著將她一口吞噬。

“嘉懿——”

“嘉懿,嘉懿!”

“我在,我在這裏!”

她絕望的呼喚終於得到了應答,充斥著濃郁血腥味的漆黑虛空裂開一條細縫,刺眼的光迫不及待地湧進來,奮力將發絲一般的裂縫撕扯開來。

那白光斬退一切黑暗,溫暖終於願意對黎溪慷慨,帶著暖意包裹著她全身,一點一點將她拉出血潭深淵。

不可以,她還沒看到接下來發生了什麽,她不能就這樣醒過來!

黎溪用盡全力想要抓住那片黑暗,但光明一心要將她拉扯開來,這樣一拉一扯,似乎要將她整個人撕開兩半。

“啊——”

劇烈的頭痛再次侵襲,黎溪不得不雙手按住頭的兩側,但痛楚還是不能減少半分。

鮮血再次染紅了黎溪眼前的一切,那血還帶著人的體溫,但也阻止不了溫度飛快流逝。

“嘉懿,你們放開他!快放開他!”

“黎溪,睜開眼睛看看我,我就在這裏。”

焦急但難掩溫柔的叫喚撫平了黎溪一切的情緒,她試著放開緊抓著黑暗不放的手,任由光明將自己帶回人世間。

視線慢慢聚焦,黎溪看到有些發黃的天花板,緩慢轉動的吊扇,和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

“做惡夢了?”

黎溪尚未回神,腦海裏回蕩著的還是夢裏的那片血海。

不,那不是夢境,那是五年前的她藏在腦海深處的一段記憶。

一段關於程嘉懿的記憶,一段由她帶去的,於程嘉懿來說猶如惡夢一般的記憶。

也是……她的病因。

“不是我做惡夢。”她抓住程嘉懿為她拂去冷汗的手。

它比五年前要粗糙,布滿大大小小的傷痕,原本只有中指上有薄繭,如今手背手掌內都是粗硬的繭。

她鼻子一算,欲語淚先流:“是我帶給你的惡夢。”

“嘉懿……”黎溪起身撲進他懷裏,感受到他因驚訝而變得僵硬的身體,雙臂緊緊抱住他的腰不肯放手,“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

那燈下的初見,烈日下的維護,和月下的親吻,還有那彌漫著血腥和暴力的綁架事件。

“是我害了你,對不起,嘉懿對不起……”

她緊緊擁抱著的身體一下子松懈下來,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在她耳際響起。

如釋重負之中,帶著失而覆得的喜悅。

“想起來不是好事嗎?為什麽還要哭?”

她的眼淚沾濕他襯衫的衣襟,熾熱的濕潤熨帖在他心頭,源源不斷傳入他的體內。

“別哭了。”程嘉懿低側著頭去哄她,可黎溪就是要躲著他,將臉深深埋進他胸前,無聲地流淚。

他無奈一笑:“我們五年未見,你確定要這樣一直哭,不和我說說話?”

當然不是。

黎溪用衣袖擦了擦眼淚,正式擡頭認真細看程嘉懿每一寸眉目。

和五年前相比,少了幾分青蔥的少年氣,但眼神更加堅毅,輪廓愈發深邃,時光把他從一塊銳利的原石打磨成沈穩的玉器。

但如果不是她自私地想把這件美玉收藏,程嘉懿就不會被拖進綁架的泥潭裏,遭受如此坎坷。

夢裏那個男人踹向程嘉懿的那幾腳還帶著餘威,仿佛踢的不是程嘉懿,而是她的心和她的頭,一下又一下,仿佛沒有盡頭,痛得她只能緊握雙拳。

她突然想起俞喬說的:嘉懿哥大學第一年的確要靠助學金才交得上學費。

原來都是她的錯,沒有她的糾纏,程嘉懿那晚應該會早早入睡,做一個好夢,第二天照常上學生活,走上他錦繡的康莊大道。

但這一切,都被她毀了,毀得一幹二凈,徹徹底底,程嘉懿甚至連上學的錢都拿不出來。

她好想問程嘉懿還疼不疼,住在ICU是什麽感覺,在無法相見的日子裏,他有沒有恨過她。

肯定是有的吧。

特別是千辛萬苦回到她身邊,她卻認不出他,多傷人啊。

“對不起,對不起……”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落下來,程嘉懿嘆了口氣,低頭吻上她的眼睛。

溫熱的眼淚混著她的悔恨,又苦又澀。

“我沒有怪你。”他頓了頓,又苦笑著換了個說法,“就算怪過,也在重逢你之後煙消雲散了。”

他只是個凡人,沒有上帝視角,自己受苦的時候,又怎麽想到黎溪也在受同樣的苦楚。

當身上插滿儀器和管道時躺在病床上,他不止一次這樣想過——如果沒有黎溪,他會不會好過很多?

如果沒有黎溪,他會在保送國內頂尖的高校後,潛心研究他感興趣的科研項目,或許他會為了一個難點奮鬥一生也找不到答案,碌碌無為終老;

也許幸運點會攻破一個技術,然後名留青史。

但無論是哪種可能,都絕不是現在這樣,拋棄從小立下的志願,為了一個人把生命懸在刀鋒,還無怨無悔。

如果把他這幾年發生的事告訴小時候的自己,那程小朋友一定會翻著白眼說:“我才不是這樣的弱智,我是要當科學家的人。”

可現在黎溪握著他的手,一次一次地道歉,眼淚落在他皮膚上,猶如刑具,一下一下地折磨著他的心——他終究是舍不得她的。

放棄從小的理想又如何?她不是故意忘記他,那樣就足夠了。

“黎溪。”程嘉懿溫柔將她抱緊,“我希望永遠都是你的奇跡。”

還沒嘗夠重圓後的甜,過來查房的醫生打斷了病房裏的一切旖旎。

這裏是桐縣人民醫院,精神科只有一個退休返聘的老醫生,此刻他戴著老花鏡,皺起眉頭看黎溪的腦電圖報告。

“這份報告是沒什麽問題,只不過你昏迷時的數據我們沒有儀器收錄到,對病情的研究會有所偏差,你最好還是到桐城的大醫院再檢查一次。”

黎溪也猜到會是這種結局,乖巧「哦」了一聲,又見醫生低頭瞄了站在一旁的程嘉懿:“還有,這位小夥子去繳費的時候,記得鐵欄的錢也付一下。”

程嘉懿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嗯,知道了。”

黎溪聽得雲裏霧裏,回頭看了看程嘉懿,對方故意躲閃,她只能求助醫生:“我的治療需要用到鐵欄?”

醫生哈哈大笑:“當然不是,是我們醫院的鐵欄被你小男友撞爛了。”

黎溪是他最後一個病人,他把病歷紙收回抽屜鎖上,起身準備離開:“你們回到家記得查一下罰單,在高速超速駕駛罰得不輕呢。”

從海聯貨倉到桐縣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黎溪看了看病歷上寫的入院時間。

好家夥,一個小時的路程被他縮短了十五分鐘。可想而知,昏迷中的她經歷了多少次生死時速。

她掐了掐程嘉懿的臉頰,嘆息:“嘉懿,你這是愛我還是恨我呢?”

「相認」過後,程嘉懿非常適應她的說話方式,還能過來反調戲她:“當然是愛到極致,不然我不會輕易和一個人同歸於盡的。”

最新評論:

【QAQ】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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