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破爛的牛車沿著冷硬的寒冰小路，搖搖晃晃地從遠方駛了過來。駕駛牛車的老牛全身雪白，毛長的足足拖到了地面，還向外一層層地微微打卷兒，長得一副普通牛的外貌，卻比普通牛多了些難以言說的氣質，哪怕只是隨意地踏動幾步，姿態中處處充滿著優雅和華貴。

一頭牛中貴族拉著一輛破爛牛車，這種強烈的對比總是讓人印象深刻的。而這頭神牛對前面的鐵甲士兵們一點兒也不避諱，邁著輕巧的步子，轉眼間就拖著牛車到了近前，它脖子上掛著的那一串銀鈴，因此發出了一連串清脆響亮的聲音來。

“君父！！”幾乎是異口同聲的，這些負責押送魂魄的鐵甲將士們齊齊跪拜在牛車的周圍。

從牛車裏頭傳出一記懶洋洋的聲音來：“你們這是又去哪一界抓了這麽多孤魂野鬼回來？”

“一方小千世界爆發了疫病，死了不少人，我們便是去那裏拘押亡魂的。只是這些亡魂都是缺失了關竅的，無法自行遷徙，便動用了囚車。這才是第一批，後面還有很多呢。”將領往前跪拜一步，恭恭敬敬地說道。

藏身在雪堆之後的衛定一行，聽到那牛車裏傳出來的聲音後，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被這些鐵甲將士們稱作‘君父’……此人年紀定是不小了，可聽聲音，好像還是挺年輕。

“疫病？”牛車裏的‘君父’顯然對這比較感興趣，“何種疫病？這麽說這些都是下界凡人的亡魂咯？”

“正是如此。”將領再度回答道：“這疫病說來也奇怪，我等也少見。最近那些小千世界的凡人聚集地中，爆發了不少這種奇怪的疫病，咱們大家夥兒忙得都不可開交了。”

衛定悄悄地探出去往外看了一眼，但見牛車裏頭坐著個身披黑色皮絨大氅的青年，遠遠的看不清年紀，不過單看大致形體，絕不是到被這群鐵甲士兵稱作‘君父’的程度？

所謂‘君父’，應該是掌管這一方世界的‘幽冥君主’的父親才能夠得上這一稱呼。這人外貌應該年輕，聲音聽起來也不像是飽經滄桑的樣子，怎麽也難以想象他有一位能夠執掌一界事務的孩子。

將領那隱藏在面具下的臉稍微往身後轉了轉，鼻腔裏發出了厚重的質疑聲，“嗯？？”

衛定趕緊把視線再縮回去，只感覺魂魄都要被凍住了一般。

“君父，稍等……末將還有公事。”將領顯然已經覺察到衛定的存在了，鐵臂橫跨在鐵劍之上，轉過身子將目光一寸寸掃了過去。

馬車上的那位年輕‘君父’出聲叫住了他：“大賴子！你趕緊帶著這些亡魂趕回城中去吧。這裏，就不用你操心了。”

“君父！”將領的聲線有些飄了起來，“君父，末將有大名，叫奇摩！不要再喚我那小名了。”

“好好！”‘君父’像安慰小孩子一般寬慰他，“這不是叫的順口嗎？你們都改了大名後，我總是記不住。小名多好記啊，都是我一個一個親自取的呢？”

就見那看上去器宇軒昂還帶著重重殺氣的冥府鬼將，撓了撓頭上鐵盔甲發出了害臊的笑聲。

“好了！你們趕路。”‘君父’轉過身去在他那破爛的車棚裏摸了半晌，摸出兩方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交給了奇摩，“這是好不容易換回來的下界煙草，拿去，給弟兄們分一分。”

這話一說，就見那些趴伏在地上的士兵們個個擡起了腦袋，眼巴巴地盯著那長長兩條的東西。

奇摩想也不想接了煙草，轉身就走。他一動身，身後那些押送亡魂的隊伍自然跟在他身後，沒多久，便消失在一片昏暗的冰原之上。

“老白，走啊！”‘君父’輕輕喝一聲那頭白神牛，對方倨傲地‘哞哞’長叫兩聲，再度往前走了幾步，直接停在了衛定他們藏身的雪堆後面。

“出來吧！他們都走了。”‘君父’和善的聲音再度響起。

衛定慢慢地從雪堆後頭探出腦袋來，和那位年輕‘君父’打了個照面，被對方那張娃娃臉給驚住了。沒想到這模樣比他預想中的更要年輕，這，比他還小吧！說未成年他都相信。

“還有呢？”‘君父’別看模樣小，本事倒不小，“都出來吧，我要是有心害你們，就不會把大賴子支開了。”

四位爸爸也從雪堆後站起身來。

‘君父’一見他們的衣著外形，眼睛陡然發亮，“下界來的？”

衛定跟著面色一喜，“這位前輩，您去過下界？”

‘君父’得意地搖晃著腦袋，“那當然，想當年我也曾是下界蕓蕓眾生中渺小的一粒塵埃。”

“先生尊姓大名？”宋仇武向‘君父’伸出右手來。

‘君父’從善如流地回握住了宋仇武的手，“我姓童名念。”

“童念!”衛定跟著念叨了一遍。

童念更熱情地晃了晃宋仇武的胳膊，“想來幾位都是我的老鄉了！沒想到還能在這酷寒之地見到老鄉，我就說嘛……感覺這氣味很是熟悉。家鄉人身上的味道就是與眾不同。”

“咱們是老鄉？！”習湛簡直不可思議，“你也生活在龍京？”

童念一恍神，“龍京！不，我不是龍京人。我們應該不是同一位面。不過，都屬於相同的小千世界，被這些上界修真，妖魔鬼怪們稱作——凡人的那種世界。”

對童念的話眾人似懂非懂。他們倒是知道‘位面’的意思，只是從沒有想過，在另外的獨立空間裏，還有著和他們差不多樣子的人。

“來來來！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今天我無論如何也得盡地主之誼，請幾位到我家裏喝口熱水。”這位年輕‘君父’倒是熱絡得很，根本不給他們商量的餘地，直接向衛定做了個‘請’的手勢。

衛定客氣地抱起拳頭沖他笑笑，“那就打擾童先生了。”

“別客氣！”童念大手一揮不把這當回事，“我本以為你們是哪裏逃出來的亡魂，才想替你們尋個方便的。沒想到倒是他鄉遇故知，這個朋友我是一定要交的。來!都上我牛車。”

“哞~~~”白神牛似乎提出了抗議之聲，不耐煩地刨了刨蹄子。

“乖老白~~都是我朋友，給個面子。回去~回去給你吃牛軋糖呢。”童念湊在白神牛耳邊絮叨了一句後，那驕傲的神獸這才善罷甘休，甩開尾巴，答應讓陌生人上它拉的車。

“沒想到先生竟然有如此仁義之心。”衛定語帶感激，“這樣做不會給你添麻煩吧？”

“沒事。”童念不把這當回事兒，“起碼在這塊地方，這點小事我還能幫得上忙。”

老白邁開腳步悠悠地繼續趕路，坐在那牛車裏頭，別看四面都有窟窿，可並不覺得寒冷，相反的，還自帶一股暖意，可見這破爛牛車本身也是一件寶物。

“我瞧你應該是位修真吧？”童念的眼光已經很是毒辣，“瞧你這樣子並不像是亡魂，你們莫不是有事才到這‘冰幽域’的？”

衛定自我介紹：“晚輩是‘太虛學府’學門中人。姓衛名定，因為一些機緣才會流落在下界，之前是在‘生祭界’的，哪知道被人坑騙，從‘生祭界’直接扔在了這裏。”

童念邊聽邊點頭，稍微側目看了一眼四位爸爸們，悄悄地靠在衛定的耳邊，用自以為很小聲其實全都聽得到的聲音問道：“後面這四個都是你的伴侶？”

衛定臉一紅，正色地挺起胸膛，胡亂點點頭。

“不錯嘛！”童念拍拍他的肩膀。

衛定尷尬地把臉轉向別處，硬生生地轉了個話題：“不知前輩又是怎麽到這裏的？”

“可別叫我前輩。”童念一副‘吃不消’的表情，“我啊！我只是跟著家裏的孩子們到這裏來定居的。‘冰幽域’是我那三兒子掌管的地界，他們尊敬我家那小子，也就順帶著稱我一聲‘君父’，其實我的修為低得很，我也沒那個天賦，又懶又饞，吃不得苦，論實力，這裏任何一普通士卒都能捏死我呢。”童念笑呵呵地解釋著，一點兒也沒有防備衛定他們的意思。

衛定不由得對他的感官更好了。這是個真性情的朋友！值得交！就是不知道，對方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後，願不願意再和他來往。

“你說你是太虛學門學子？”童念多嘴問了一句，“我有個朋友是太陰學府的，我曾聽他說起過太虛的一些事，我自己也曾去過那裏游離，那地方好啊！如果不是為了我家小子，我也想搬到那地方去生活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哎！！”

“你去過太虛？”衛定臉上的笑容更親切了，“可知道望海？”

“望海產各種新鮮果子，美味的很呢。我以前去過一次，運過一些果子到‘太真幻境’，換了不少的靈石和寶貝呢。”說起這個，童念便樂不可支。

“你還去過太真？”衛定不淡定了。他都沒有去過那地方呢。

“那有什麽？以前我年輕的時候，大小千世界我不知道去過多少個？知道嗎？‘暗修魔界’和‘囹圄妖界’……我都去過！”童念難掩臉上的自得表情，神秘兮兮地說道。

衛定雙目發光，“真的嗎？你竟然有本事去到這麽多地方？”

“那是！”童念回想起自己遺忘輝煌的歲月，不由得陶醉地瞇起了眼睛。

“我的志願便是雲游各界。只是我師父一直說我修為不高，讓我提升好修為之後再出去。童念你的修為也不高，卻能夠自由自在地徜徉在各方天地中，領略萬種風情，真讓人佩服！”

“僥幸僥幸而已！”童念略微有些心虛，“假如沒有我家那些孩子陪著我，我也沒這精神能到處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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