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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教訓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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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算叫全哥住哪去?”

費婆子看著邢蕓的臉色,聲若蚊吶道:“三小姐說,家裏的產業都叫太太挪作嫁妝了,全哥兒自然該太太照管著,關她什麽事兒?就是太太不管,前頭還有二小姐呢,怎麽也輪不到她去。”

邢蕓抿唇點了點頭,冷笑道:“好個三姐兒,我沒白看錯她果然是個人物兒。”

費婆子見狀,恐邢蕓將怒火壓在心裏,傷了身子,忙上前勸道:“太太留神氣傷了身子。三小姐本就是那性子,自太太嫁了之後,全哥兒又小,在家裏無人管束,越發……幸而今日知道的早,太太打發人去教導兩句,三小姐知道錯兒,自會改了去。”

邢蕓輕哼一聲,說道:“她既是那性子,我能是菩薩不成?全哥兒還在呢,咱們家不用她招婿上門不說,這宅子便由不得她來賣!你回去告訴她,現住的宅子是全哥兒名下的,我不吭聲她就別想打主意。她要嫌在家裏住的不痛快,咱們家還有幾間沒住人的舊房子,我這個作姐姐的心好,全當陪嫁送了她。叫她往那住去,日後生老病死,我也不再過問,從此大家清凈。”

費婆子聽得邢蕓這話,忙道:“那舊房子哪還住的人?原就是老太爺那輩為這守孝修的幾間小房子,幾十年沒有住過人來,又沒個人守著,這些年一直鎖著。前些年夫人沒了的時候,家裏使人去看了一眼,說是一間整齊的屋子也沒了,門窗爛了房頂漏了不說,就連地上也長滿了荒草,還沒進門就是一股子黴氣熏天。別說打掃收拾了,就是修補裱糊都費事,這些年下來,怕是更不堪。”

邢蕓嗤笑一聲,說道:“若能住 人的屋子,我能給她?沒得壞了屋子。她既不念著全哥兒,我又何必為她考量,趁早了斷開來,我一所還能省上些一兩千銀子。我念著姊妹情分,生怕委屈了她和全哥兒,她倒好,越發顯了能耐,真拿我這個姐姐當軟柿子捏了?”

費婆子聽說,忍不住嘆了口氣,只是想了一想,又忍不住勸解道:“三小姐到底是太太的妹妹,如今雖做了這樣的事,可也是不知事的緣故,太太且容忍些,叫了她進府來好生說說……太太若叫奴才傳了那話回去,依著三小姐那拗性子,只怕當即便要搬到那破屋子住去。這樣一來,太太如何安心得下,就是奴才們,也對不住夫人生前的交代啊。”

邢蕓擡眼看了費婆子一眼,笑說道:“有什麽對不住的?要說對不住,也是三姐兒對不住,礙你什麽相幹?”

費婆子聽言,知是再勸不得,可心下實在過不去,忙忙道:“話雖如此,可一想著夫人在時的光景,再看著如今太太和三小姐……都是一家子骨肉,若不是被人調唆,怎會到了今天這般……”

邢蕓閉了閉眼,思量了一陣,方睜開眼來,冷著臉吩咐道:“你去庫裏把備好的節禮拿出去,給二妹妹和家裏送去,順道把這事告訴二妹妹,憑她料理去。”

費婆子見邢蕓松了口,趕忙應下出去了。邢蕓將扇子一摔,自王善保家的出去之後,她該送的東西該給的銀子,沒挪下一樣兒。

若是這樣兒,還得不著一句好話,那只能說明邢家盡是些白眼狼,她也不用再顧忌什麽情分不情分了?

正想著,邢蕓看著墻上的掛鐘,忽又想起邢三妹前兒來府裏的事情,眼神一沈,旋即喚了丫頭進來,笑道:“你到二老爺書房裏告訴老爺一聲,就說前兒我與老爺說的事作罷。如今咱們學堂裏吵鬧的緊,寶玉才和人打了一架,這還是老太太寵著的。換了全哥兒,他那脾氣,還不掀翻了天去,沒得叫人生氣犯愁不說,還得罪了親戚。”

看著微動的珠簾,邢蕓無奈一笑,這才消停了幾日啊,王夫人又忍不住給她添堵來了,不就給了王夫人一巴掌麽,又沒抱著寶玉扔井裏,也不知王夫人哪來這麽多怨氣,一點子心胸都沒有。

虧得王夫人成天吃齋念佛呢,念了這些年佛,還這麽小肚雞腸,估計沒念之前,王夫人肯定是小人報仇,從早到晚,一天換成二十四個時辰也不夠她紮小人的。

不過邢蕓也不是光抱怨不行動的主,王夫人唆使著邢三妹給她氣受,她借著賈政治寶玉,她不差這一個妹妹,可王夫人就只有一個寶玉了……橫豎心疼的人不會是邢蕓。

77.見喜

卻說,到了掌到時分,邢蕓正歪在榻上假寐,木香在外間看著小丫頭餵鳥,窗邊的紅泥小火爐上煨著一盅銀耳。忽而聽得一陣腳步聲,丫頭們的稟報聲傳來,“老爺回來了。”

不多時,賈赦進了屋來,幾個小丫頭忙端著銀盆巾帕,供賈赦的手剛一沾水,立時將盆子掀翻在地,罵道:“你們都是死人不成,這樣冰的水也遞過來……”

木香見著賈赦動怒,忙三步並做兩步的趕過來,往地上望了一眼,打發小丫頭道:“還不另換了水過來,幾日不說你們,越發犯懶了,慌慌張張的,沒個正經樣子。也是如今不得空,不然非叫賴管家來,領了你們出去,讓你們偷懶耍滑去。”

說了這話,木香又端了一杯茶,遞與賈赦道:“老爺別生氣,既是水冷了,我命茶房裏再拿一吊子水來就是了。”

賈赦接了茶,略品了一口,猛的將杯子砸在地上,哐啷一聲,瓷片濺得滿地皆是,大罵道:“這也是能喝的茶……”

邢蕓再聽不過去,揉著眼睛坐起身來,懶洋洋的拖著聲音問道:“這又是怎麽了?誰惹了你,你就問誰發火去,拿著丫頭出氣算什麽事兒?”

賈赦越發來了氣,就勢狠踹了木香一腳,暴跳道:“你養的好丫頭,水是冷的,茶是舊的,我說不得還打不得了。”

賈赦不說還罷,一說這話,邢蕓當即冷下臉來,倚著門陰陽怪氣道:“怎麽打不得?墻上掛鞭子寶劍呢,只動手腳多沒意思,費得時辰也多呢,倒不如拿著鞭子勒哩,速度也快不是?”

說著,邢蕓斜斜的看了木香一眼,揚眉道:“你還站在那作甚,去把鞭子拿來。我倒看看,他敢打殺了哪個去?”

話意才落,一個小丫頭便飛也似的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道:“太太,太太,桂葉姐姐打發人來說,瑞秋姐姐和春柳姐姐又發熱又是起疹了,怕是見喜了……”

滿屋子聽了,駭得是冷汗直冒,賈赦素來是個惜命如金的,當下也顧不得與邢蕓置氣,只一疊聲的吩咐道:“還傻楞著作什麽,快去請太醫來……”

邢蕓聽著賈赦這話,不禁冷笑一聲,一面命著丫頭別拿了嶄新的鋪陳物件來換,一面向著賈赦笑道:“如今咱們府裏越發有意思,那府裏病了一個奶奶,這邊就賠了兩個大丫頭。最好別叫我查出這事和什麽有我掛礙,否則,你老娘也不用念經了,趁早兒抹脖子痛快 些。”

賈赦心裏也犯了疑,可嘴上咬牙道:“又是老太太,老太太沒惹你,你卻成天生事……今兒就為你打發丫頭過來說的句話,鬧得寶玉挨了打,老太太傷心不說,連我也受了掛落。我問你,你弟弟邢德全何時要進家學了,我怎麽不知道?沒事找事!”

邢蕓輕笑一聲,甩甩帕子道:“老爺不知道?哎呀,可是我記混了。前兒正預備和老爺說呢,一時事忙又給忘了,老爺現下不是知道了麽,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賈赦氣的兩眼通紅,怒道:“你還好意思說。二老爺那脾氣誰人不知,你還特意使人過去上眼藥,老太太又不是傻子,誰還賴你不成?”

邢蕓眼睛一彎,拿帕子掩口咳嗽了一聲,懶洋洋道:“這樣昧心的話,虧你說得出口。寶玉打架是我指使他打的麽,我不過聽見那麽一說,才好心兒告訴你一聲,省的咱們家的哥兒被人帶壞了去。偏有些人不領情不說,還編排上罪名來了,難道二老爺要打寶玉,我還能未蔔先知了去,你老娘尚沒法子,何況我這個作伯娘的。”

賈赦見邢蕓一味胡攪蠻纏,心時恨得跟什麽似的,當即吭也不吭一聲,便要往外頭去。邢蕓嗤笑一聲,譏笑道:“怎麽,說不過了,就往外頭跑。我勸老爺還是收收心,檢點些行事罷。這從古自今,老子教訓兒子那是天經地義,老爺教訓璉兒的時候,怎麽不見老太太出來攔上攔?如今寶玉鬧得不像,二老爺教訓兩下,老太太就跟挖了心掏了肺一般,今兒罵這個,明兒說那個,全然沒個規矩禮數,聽說前兒連東府那邊也受了罵。老太太這般行事,我聽著都臉紅,若是傳出去了,還不知外頭怎麽說呢。老太太再是心疼孫子,咱們兩家再親近,世上也沒得罵侄孫子給孫子出氣的理兒,老太太是老糊塗了,老爺也陪著她裝瘋不成!”

賈赦聽著邢蕓這話,想停下腳步,又覺丟臉,氣哼哼壓低了聲音道:“房契帳冊你都在捏在手裏了,讓一讓老太太又能怎樣,何必鬧得老太太生氣,合府不安?”

邢蕓一蹙眉,仰臉冷笑道:“房契帳冊?你還意思說這個。宅子是禦賜的,帳冊滿滿的虧空,就那幾樣產業,一年出息還不夠你二弟養清客使喚。這些你敢說,你老娘不清楚?我鬧她生氣,呸,我要鬧起來,只怕她有進氣沒出氣呢。”

賈赦正欲說話,外頭忽而傳來幾聲喪音,一個面生的小丫頭,穿著素服,紮著白花,腰間捆著一根白腰帶,兩眼紅腫的一路哭了進來,一見賈赦跪地道:“老爺太太,東府蓉大奶奶沒了。”

邢蕓瞬裏變了顏色,秦可卿掛了?

怎麽可能,書裏面林如海寫信接了林黛玉家去,秦可卿才沒了。

如今林如海還好好的當著巡鹽禦史,秦可卿也才病了沒多久,賈敬的壽辰還沒過呢,怎麽突然就沒了?

賈赦也大唬了一跳,看著邢蕓臉上神色呆楞,忙上前扶住邢蕓,強自鎮定問著那丫頭道:“早上過去裏,不是還說不要緊麽,怎麽眼下就沒了?”

那丫頭哭道:“奶奶中午時只說犯懶,要歇一會,哪知方才丫頭進去送藥裏,久喚不醒,伸手一探,已是去了。”

邢蕓聽了,不覺皺眉,問道:“你們奶奶午睡,外間就沒留個人兒?怎麽也該叫人守首,用水用茶也有個人服待。”

那丫頭哭得直打嗝,模樣極是可憐,賈赦嘆了口氣,唏噓道:“這個的壽數都是天定 的,如今既去了,再問旁的也是無濟於事。”

說著,賈赦又向邢蕓道:“我過去瞧瞧那府裏是如何料理的,你身子重,就不用過去了。”

邢蕓本想過去瞧瞧,不過一著秦可卿方去,那府裏必是亂糟糟人慌馬亂的,只怕並不太平,方歇了念頭。

思量一番,邢蕓拿帕子沾著眼角道:“我原還說,明兒叫璉作媳婦過去看她,倒不想,眼下就沒了。早知如此,先前我就該打發璉兒媳婦過去一趟才是……我是不能過去了,倒該讓璉兒媳婦替我過去看看,也全了她們的這份子情誼。”

說著,邢蕓憶著秦可卿那風流婀娜的模樣,忍不住嘆了一嘆,納罕道:“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去了呢?”

一時賈赦換了衣裳,帶著人去了,邢蕓便倚著窗,命了丫頭婆子們尋了石灰和烈酒,沖洗了回廊和各處的房間,又尋了艾草來熏屋子。

這般忙活定了,待大夫確診的信兒報來,又命了人去各處通傳消息,打掃了房間供大夫住下。

這一通事兒忙完,邢蕓見著四處沒人了,才反身進了空間。白蒙蒙的湖面鋪滿荷葉,艷麗的花朵含苞欲放,映著墨藍的天空,別有一番媚人景象。

一尾金色的鯉魚從水中躍出,尾巴俏皮的拍打著水面,濺起一連串晶瑩的水花,十分有趣。邢蕓慢條斯理的走至南荒竹前,從一個空洞內掏摸出一個青瓷小罐子,抓出一把殷紅的櫻桃,一顆接一顆的往口裏送。

一邊吃著櫻桃,邢蕓一邊默默打量著空間裏的植物,蔓紫苔,磐碧草,南荒竹,銀絲荷葉……還有湖中央小丘上的那株不知名小樹,都是好東西,只是尋不著用處。

想起瑞秋和春柳的病,邢蕓就不自覺的陰下了眼神,若不是她有空間護體,今兒死的可就不只是一個秦可卿,這一府幾百個下人,這不病那不病,偏就她的貼身大丫頭染了天花……

邢蕓也不是沒料著賈母和王夫人會動手腳,只是她到底還是心機淺了些,多半的心思都用來防著賈母在她生產時動手動腳,哪裏會想到,賈母心狠手辣到了這地步,不拿人命當回事兒。

也是,賈母連賈赦這個親兒子都不放在眼裏,怎會在乎一個未出生的孩子和幾個下賤丫頭。

邢蕓瞇了瞇眼,來而不往非君子,這份大禮她怎麽也得還回去,省的叫人看輕了去。

邢蕓目光掠過銀絲荷葉,這東西連神佛都頭痛,用來對付賈母和王夫人簡直是再輕松不過了。

只是想了想,邢蕓又搖了搖頭,這東西一拿出去,賈母和王夫人固然沒得好下場,可其他的人也得跟著遭了殃去,頭痛啊!

78.打砸

邢蕓思量著,不知不覺便到了湖岸邊,看著無風微擺的荷葉,下意識的伸手觸碰。

不料,就在指尖接觸荷葉的那一剎那,一層薄薄的銀光憑空生出,光華無睱,璀璨如燦爛星輝,將邢蕓的手指與荷葉隔斷開來。

邢蕓一楞,旋即眉頭一蹙,她竟忘了,她有身子之後,空間便自動隔絕了她與這些奇花異草的接觸……

邢蕓不免有些沮喪,不過很快便振作起來,就算不能動用空間裏的植物又如何?

她堂堂一個穿越者,要是連幾個土著都對付不了,也太丟臉太無能了吧。

邢蕓思量一陣,拿定了主意,眉頭微微展天,噙著一抹冷笑,便出了空間。

話說邢蕓才出了空間,便聽見外間有人說話,不覺問道:“是誰?”

簾子一動,木香進了屋來,笑稟道:“是院裏的老婆子,來領桂葉的鋪蓋枕頭。我想著,瑞秋和春柳那屋的東西多半是用不得了,況如今夜寒,只怕桂葉受不住,正打算使喚小丫頭把手爐尋出來,讓婆子一並兒給桂葉帶去。”

邢蕓一笑,斜靠在榻上,問道:“瑞秋和春柳的情況如何?可要不要緊?”木香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嘆氣道:“大夫說怕是有些兇險,權看何時退燒吧。”

邢蕓聽說,也嘆了一嘆,說道:“這幾日也不知怎的,就沒個消停的時候,如今桂葉這一去,種種不便自不必說,咱們房裏這一攤事又使誰人照管去。”

說著,邢蕓又吩咐木香道:“這還罷,我只恐著桂葉也跟瑞秋她們病了去。你打發婆子們拿些全新的用具和大毛衣裳過去,吩咐婆子們仔細照看著,待過幾,桂葉無礙,再叫她回來。”

木香忙不疊應下了,又說道:“我打發幾個老成的婆子過去照應飲食,讓桂葉和春柳她們隔房相睡,想來應是無礙的。”

話還未完,便有一個小丫頭來問邢蕓何時用膳,邢蕓故意嘆了口氣,沒好聲道:“眼下我正煩著呢,哪有心思用膳?罷了,你們下去叫廚裏熬些安神湯來,給哥兒姑娘們送去。”

一進廚裏熬了湯來,邢蕓看了一眼,便使了幾個常用的婆子們端著,搖搖擺擺的往賈母院中去了。

此時賈聞得秦可卿死訊,悲傷不已,偏年歲已高,又不好過府去看,只得打發了王夫人過去。王夫人慮著府中事冗無法分身,一時雖得了賈母的傳話,但為周全顧,還是過來問明賈母吩咐,才欲成行。

兩人正在房中敘事,忽聽得外頭丫頭婆子跌跌撞撞一陣小跑,還未呵斥,便聽得丫頭們打著顫聲稟報道:“大太太來了。”

賈母和王夫人聽說,臉色皆是一變,賈母看著王夫人道:“她來作什麽?”

王夫人滿臉不解,斟酌道:“許是聽說東府的事兒,過來探探風聲。”

賈母眉頭一緊,冷笑道:“她能來探什麽風聲,只怕她巴不得我立即死了。”

王夫人但覺臉上無光,只是往外看了一眼,又向著賈母道:“那……老太太見是不見?”

賈母哼了一聲,依她本心,是厭惡邢蕓到了極致了,怎會想見?

可若不見,賈母心知肚明,依邢蕓那脾氣哪裏是她說一句不見就能擋回去的。

當下賈母冷著臉道:“叫她進來吧。”

邢蕓搖搖進了屋,擡眼見王夫人在屋站著,不禁揚眉一笑,笑說道:“二太太也在呢,這可真是巧了。”

王夫人拿帕子掩口咳嗽一聲,低眉斂目道:“東府來人說,蓉哥兒媳婦沒了,我正稟過了老太太要過去,大太太來做什麽?”

邢蕓聞言,嗤笑了一聲,笑吟吟道:“我來也無大事,不過是因著我那邊有兩個丫頭見了喜,我怕著老太太和哥兒姑娘們夜裏睡不安穩,特讓下人熬了些安神湯,給各處送去。因怕奴才們粗手笨腳砸了碗,這才親給老太太和二太太送來呢。”

王夫人眼神一閃,捏著帕子訕訕道:“原是這樣,有勞大太太費心了。”

邢蕓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著屋裏,一邊兒笑回道:“能費什麽心兒,不過是走一遭路罷了。如今我身子越發重了,也不好成天兒過來給老太太請安……沒盡孝不成,倒擾了老太太的清凈,累了老太太為子孫積德的大業……”

見著賈母合著眼不開腔,邢蕓又笑道:“罷,罷,罷,說這些也無趣,這安神湯正熱呢,老太太且趁熱喝了罷。”

說著,邢蕓便轉過身去,親手從食匣裏將安神湯捧了出來,裝模作樣便要朝賈母遞過去。

王夫人見狀,雖心有疑慮,卻也擺出一副恭謹的模樣,伸手來接,邢蕓見著王夫人伸過手來,心中一動,就著粉彩描金的大湯碗就是一潑一砸。

說是遲那是快,王夫人見勢不對,忙忙扭身躲閃開去,上好的湯水淋了滿滿一裙子。

王夫人又痛又驚,還沒待反應,邢蕓已是一個箭步上前,一把將王夫人的衣袖拉住,東一巴掌,西一耳光,照著王夫人的頭臉就打了過去。

賈母哪裏還閉得住眼,拿著拐杖便朝邢蕓敲過來,罵道:“你又來胡鬧,我就知你這毒婦沒安好心。”

邢蕓五指並爪,如同尖刀,扭著賈母的胳膊,伸手就是幾個,血肉橫翻,鮮血淋漓,看得人咋舌不已。

賈母是個生來享福的人,怎吃得住這般疼痛,縱是心中怒火狂燒,可這手上的勁兒不免松了一松。

邢蕓瞅著機會,就勢一壓,將賈母的拐杖搶在手中,就此如同哪咤得了混天綾,悟空取了金箍棒,真真兒是如虎添翼,舞著杖就朝王夫人打去。

一邊打,邢蕓一邊罵道:“前兒我便說過了,我可不是鳳姐兒,能教人欺負了去,二太太好大的本事兒,真當我眼瞎耳聾,不問世事了,我要不都你脫屋皮,我今兒就閉了眼去。”

只把個穩重端莊的大家太太唬如雞仔一般四處躲避,邢蕓存了心出氣,也不客旁的,橫豎撿著一處是一處,打著一處是一處。

可憐王夫人,躲也躲不得,逃也逃不開,滿口尖聲叫嚷著奴才們來攔,偏又來不急,白白落了一身青紫,疼得中呲牙咧嘴,好好一個慈善人,如今看去竟成了那地府的孤魂厲鬼。

賈母又叫又罵,慌得丫頭們急急湧了過來,勸的勸,求的求,好容易將邢蕓給擋下來了,賈母兩眼通紅,拍案道:“拿紙筆來,今兒我就休了這惡婦,看她怎麽張狂。”

邢蕓聞言,禁不住停下手來,看著賈母輕蔑一笑,朝著高幾上的粉彩大花瓶就一杖過去,“嘩啦”一聲,碎屑四濺,上好的粉彩大花瓶被砸得粉碎,賈母身子一顫,看著邢蕓的眼神越發添恨。

邢蕓晃著手中的拐杖,冷笑道:“要寫就快點,當我稀罕留在邊府裏似的,呸!你寫你休的休書,我自討我的欠帳,老太太好手腕,一個天花便折了我三個丫頭,不過,老太太怕是老糊塗了,所以混忘了,這三個丫頭可都是我的陪嫁,與你們賈家沒一點幹系。要生要死,我這個做主子的還沒發話呢,老太太怎麽就動了手腳呢?這一筆帳,今兒我可得好生問老太太算算呢。”

賈母指著邢蕓,扯著脖子道:“你的丫頭出了花子,怎礙到我院裏來了,這一府裏多少個丫頭,死活都歸我管不成,豈有此理……”

邢蕓冷笑一回,說道:“賊過留影呢,再不計,衙門裏懸著匾,朝廷外立著鼓,有的是地方說清楚呢,誰白冤枉你不?老太太既不管事,二太太又在這作甚,請安盡孝也晚了些罷。平日裏管東管西又是誰,人老了,臉皮厚了,臊著也不怕了,老太太也別說什麽理不理的,就是天大的道理擺著,老太太不認,我難道能硬壓著老太太服軟不成?”

說罷了,邢蕓也理旁,只拿了拐杖就賈母房中大肆打砸起來,上好的琉璃屏碎成片,舊窯的十錦杯盞歸了塵,金玉雕琢的盆景散了架,至於那些櫃格裏的東西也一並遭了災。

待邢蕓停下手,賈母房裏竟無一樣完好的東西,邢蕓看著滿目狼藉的景象,心中略出了一口氣,看也不看賈母一眼,只陰陽怪氣地說道:“我不過送一盞安神湯,老太太不喝,也不用砸屋子出氣罷,叫奴才們見著成什麽樣兒?好好的日子,老太太總是犯混,叫我們做兒孫的又有什麽趣味!”

說著,邢蕓便看了丫頭一眼,搖搖擺擺的走到門邊,撩起簾子道:“對了,還有一句話呢,我忘了說呢,二太太妙計安天下,小心賠了女兒又折命哦。珠兒沒了,元春和寶玉……二太太自求多福罷。”

79.相譏

王夫人聽見邢蕓這話,菩薩似的面容再也維持不住,一臉憤恨地看向邢蕓道:“你——你別太猖狂——”

邢蕓腰肢一擺,滿不乎的一笑,冷冷道:“怎麽,我一片好心,反招得二太太不痛快了?”

說首,便把脖子一縮,滿臉害怕地嚷道:“哎喲餵,二太太,王家姑奶奶,王家嫡小姐,我姓邢的不識高低,沒個眼色,得罪了二太太,是我的不是。二太太瞅著我邢氏沒身份沒根基的份上,且饒一饒我罷。我怎敢說元春和寶玉短命呢,她們都是千歲不死萬歲長青的妖精,哪是我這樣的凡人能說嘴的?二太太自然更是了不得,不然怎麽能生下寶玉和元春來呢。可憐見兒的,我怎麽就得罪了二太太呢?不說寶玉是有來歷的,就是元春,也是描不成兮畫不就的美人兒,又是一身氣派,別說進宮了,就是那正位也是坐得的,唉,也不知二太太是積了什麽德,才叫這樣有來歷的都投在二太太胎裏,皇宮裏沒見的稀罕事呢,咱們家偏接二連三的撞上了。哎喲,叫我怎麽不怕二太太,我雖生不出什麽妖精鬼怪來,可肚子裏的孩子總歸是賈家的種吧。要是有個什麽萬一,我又不似二太太,什麽和尚道士神婆閑漢都圍著二太太一家子轉,什麽稀奇古怪事都能撞上,什麽妖魔鬼怪都能驅使……哪日裏改朝換代了,也不過是舉手之勞,況且我這樣的凡胎肉骨,可經不得二太太咒呢。”

王夫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中的帕子揪得死緊,恨不能撲上去撕了邢蕓的嘴,只是忽聽見外頭人聲漸起,王夫人神色一變,拿帕子捂著臉,眼淚掉珠兒一般往下落。

王夫人的哭聲才起,賈赦便一臉不安的進了屋來,四下一望,見得賈母半躺在榻上,閉著眼睛只剩了喘氣份兒,旁邊一地丫頭圍著,捶的捶,問的問,叫的叫,好不忙亂。

王夫人靠在丫頭身上,淚流滿面,哭如淚人,一幅要發暈倒地,支持不住的模樣,看得人心生可憐。

地上桌子滿是砸碎了的瓶子擺設,滿屋子物件,除去幾樣笨重的大件,竟沒一樣好的。

賈赦又急又怕,又悔又懼,只覺得無地自容,對著邢蕓發火道:“你在這裏作甚,還不回去!”

邢蕓正看著王夫人那哀哀欲絕的模樣好笑,聽見賈赦這話,由不住就來氣,只是一看賈母的神色,邢蕓這忽生出一計來,身子一搖,臉色刷的一白,捂著肚子叫道:“哎喲,我肚子痛得厲害,定是方才叫老太太打著了……”

賈母聽見邢蕓這話,饒是她這樣久坐蓮臺的老佛爺,也忍不住動了三分無明業炎,騰的一聲,坐起身來,指著邢蕓顫巍巍道:“世上竟有這樣的潑婦,這樣的顛倒黑白,老天有眼呢,也不怕被雷打殺了去。我這一身一手的傷,難道是我自己弄上去的?”

邢蕓哪裏聽得這話,翻著眼皮就欲給賈母幾分顏色,只是她存心兒裝神弄鬼,哪怕得賈母指著,一絲不氣,只裝出一副氣若游絲的樣兒,眼含兩滴淚,委委屈屈地分辨道:“老太太見不得我,也不是什麽說不得的事兒,何必這般兒強詞奪理呢。我不過送碗安神湯來,就算是話兒不中聽,得罪了老太太和二太太,老太太罵幾句說見句也就是了,一會兒砸屋子,一會兒要打人,我好不容易才把拐杖奪下了,這會子還說……我要不護著些,現下可不就只是肚子痛了……”

說到這裏,邢蕓竟似再忍不住痛,眼皮一搭,眉頭一皺,就這麽朝著地上栽了過去。

賈赦原不信邢蕓這話,可見邢蕓這般形狀,也不禁偏了兩三分,忙伸手將邢蕓扶住,一邊喚著丫頭去喚太醫來,一邊向著賈母道:“老太太縱是生氣,只管與兒子說便是,何必……大太太原就是這性子,如今又有了身子,她就是有天大的錯處,老太太不念兒子,也念念未出世的孩子,饒過了罷。”

要說賈赦這話,倒不只為邢蕓這番裝腔作勢,這幾日府裏接連出事,依賈赦的脾性,是真心膩歪了。

他也看明白,不管誰是誰非,賈母不招邢蕓的麻煩,邢蕓也至於過來撒潑。

再者先前邢蕓說的那些話,賈赦再不信,可嚼著也有些道理,賈母實在是管得太寬了。

不過盞茶的功夫,丫頭便稟太醫來了,賈赦忙不疊打發人擡了軟轎,扶著邢蕓躺上去,便告退回去了。

賈母氣的兩眼翻白,喘著粗氣罵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王夫人見狀,忙忙上前替賈母捶著背,一邊捶,一邊強壓著心中的惱恨,露出幾分傷心的神色,勸著賈母道:“老太太且寬寬心,大老爺原是那樣兒,老太太又不是不知道,日後再作計較就是了。”

賈母老淚縱橫,氣罵道:“我怎麽就生了這麽個糊塗種子,全聽著那毒婦擺弄,那毒婦說什麽就是什麽,我這是作了什麽孽啊……”

說著,眼淚越發洶湧,嗚咽不止,惹的一屋子人也隨著傷感起來。

且說邢蕓裝了一路的病,待得回了屋,太醫瞧過了,才佯作難受的慢慢醒來,看著賈赦道:“我可是怎麽了,大夫是怎麽說的?”

賈赦命小廝送了太醫出去,聽見邢蕓問,說道:“太醫說並無大礙,只是舉動驚愕,以至於胎動失常,腹中作痛,開了一劑安胎藥,我已命人煎去了。”

邢蕓扶著床榻,哀怨一笑,嘆道:“開了藥又怎樣,人家待不見,縱生下來,只怕也……”

見著賈赦眉頭緊鎖,邢蕓方又改了話頭道:“東府那邊怎樣了?你這一回來,合家大小,遠近親友豈有不議論的,我看你還是再過去一趟為好。”

賈赦眉頭略松了一松,說道:“一族的老少都在那邊,多我一個,少我一個,也無大礙。你和老太太鬧個什麽勁兒,你不住她跟前扶持,哪來的是非!”

邢蕓作出一副頭暈眼花的模樣,伏在枕上有氣無力道:“我不往她跟前去,怎耐得人家惦記,方才還要休了我哩。我不為這孩子,哪用她張口,現時出去了是正經。省的日後大禍臨門了,陪著你們坐監坐牢不說,還要替人擔著莫名其妙的罪名兒,就連死了都只能作個枉死鬼。”

賈赦聽說,心中怎會自在,嘆氣道:“你何必說這話,平添不是。咱們家襲著祖上的爵位,享著太平年景,哪裏會有什麽災啊禍啊,你安些心罷。”

邢蕓眉頭一蹙,冷笑道:“我倒想安心呢,偏這一家子沒一處能讓人安心的。按你說的,咱們襲著爵做著官,不說外頭是太平盛世,就是天旱洪澇,只是朝廷還在呢,咱們家能過下去。可我就想不明白,既是這樣兒,為什麽你們一家子要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往禍族絕嗣的末路上靠。要說你賈恩侯是能耐的,手下掌著幾十萬幾百萬兵馬,登高一呼,要逐個鹿奪個鼎啊,我姓邢的還真佩服你是個梟雄,舍了這條命,陪你博上一搏,也掙個皇後當當,看看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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