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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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在帶看屋?」他低頭,揉揉眉宇。

「沒有,剛結束,現在正要回公司。」

他聽見她發動機車引擎的聲音。

「……好吧。」他舔舔唇辦,道:「我今天不會開店,我要去辦一些事,如果你要找我的話,就——」

就打電話給我。他本來是想這麼說,卻莫名卡在喉間。

是他的錯,是他讓她陷在危險裏,他幾乎不敢想像如果二審還是被判有罪,那他該怎麼保證若穎的安全?

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早已嚇出一身冷汗。

他從來就不害怕任何威脅,但他的弱點永遠都是至親。當年,他因為差不多的亊件,他支持把父親送走;而現在呢?難道又要因為差不多的事情,再次把梁若穎給推得遠遠的?

「餵?」遲遲等不到他的下文,電話的另一端傳來試探:「餵?你還在吧?你怎麼了?」

「我還在。」他露出苦笑,忙應道:「我沒事。我晚點打給你。」

說完,他僅是簡單道別,便掛了電話。

現在呢?下一步在哪裏?

他閉上眼,花了十秒讓自己回歸於理性。是了,他必須先去找金士成,去問清楚那筆爛帳是怎麼回事;然後,找出一審的辯護律師是誰,重新把物證審視一遞。二審同是事實審,也許依然有翻盤的機會。

整個流程清晰地在他腦海裏浮現了。

他睜開眼,沒多浪費一秒,將水槽裏的食材全塞回了冰箱裏,拿了鑰匙就離開了店面。

他說,「我晚點打給你。」

但是一直等到下班,梁若穎還是沒接到他的電話;她回撥給他,卻遲遲沒有人接聽;她擔心,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這就是葉東旭當時的心情,她現在明白了。

下班之後,她直奔他家。

見她出現在門口,他有些意外。

「你怎麼上得來?」

聽了,梁若穎冷冷一笑,道:「警衛跟我很熟。幹嘛?你希望我被擋在樓下嗎?」

「沒有,不是這個意思。」他牽牽嘴角,退身讓她進門。

一進門,她楞住了。

她看見客廳的桌上、沙發上,滿滿都是攤開的書,以及擺放雜亂的文件,她詫異,從沒見過他家亂成這個樣子。

「現在是……什麼情形?」她張著嘴,還在驚愕的情緒中。

「我在工作。」他淡淡說了聲。

「工作?!」她醒神,定上前,隨手拿了一張紙。「是事務所的工作嗎?你要重新當律師了?」

不料,他卻一把將紙張抽走。

「別看,這是機密文件。」

她嚇了一跳。

不是錯覺,她莫名也被擋在圈圈之外。她頓了頓,隨即回過神,尷尬地笑了一笑,道:「呃……對不起,我不知道那個不能看……」

「沒關系。」

他轉身,背對著她,除了冷漠之外沒有別的字可以形容。「你先回去吧,這幾天我可能沒空陪你。」

梁若穎站在那兒,腦子裏暫時空空的。

她想,既然人家都下了逐客令,她為什麼還不走?

「這幾天,是多久?」

突然,她想也沒想地就這麼脫口而出。

葉東旭沈靜,沒急著答。他彎腰稍微收拾了一下文件、書本,才緩道:「大概半個月吧,這段時間你別來找我。」

「為什麼?」

「因為我會很忙。」

「忙到一天連十分鐘都沒有?」她不敢相信。

忙到見她一面都不行?她眉頭輕蹙,總覺得整件事情絕對不是「忙」這個字可以帶過。

他不語,毫無反應。

她呆然地望著他的背,那種感覺又回來了——那種一夕之間,變得好像完全不是她所熟悉的葉東旭。

下一秒,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出那句話。

「你想分手嗎?」她問。

事實上,她期待他像上次一樣,罵她傻、罵她想太多,但是他沒有,他只是沈默,無聲地收拾滿桌的文件。

也許她的夢該醒了。

早在開始交往初期,她就深信有朝一日他一定會從自己身邊飛離。他是個擁有一雙巨大羽翼的男人,但她卻從來沒看過他展翅翺翔的模樣。

她怨嗎?其實也還好,或許是因為她一直都在心裏準備著這一天。

只是不甘心而已。

「好吧。」她勉強揚起唇角。輸了,也不想輸得太難看。「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好好保重。再見。」

留下一句話,她轉身往大門走。

「若穎。」

他及時喚了她的名。

「還有事嗎?」她在門前停住腳,並未回頭。「如果你是要道歉的話,那就不必了。」

先是一陣靜默。

「不是。」他輕笑一聲,啟口道:「只是要你也好好保重。」

那一瞬間,她的心口狠狠抽痛了一下。

她深呼吸著,穩住情緒。

「我會的。」

最後,她這麼說,然後離開了這裏,離開了葉東旭的生活。

一個月後,她在電視上看見葉東旭的臉。

那時正是中午休息時間,她人在自助餐店裏,當她在新聞裏看見了那一幕,她震驚,下巴差點掉下來。

葉東旭正發替那個虐待女友的小開辯護。怎麼會?瞪著新聞畫面底下的標題,梁若穎眉頭鎖得緊,連飯菜都變得沒味道。

她不懂,為什麼?

他不是曾經懊悔自己替那麼多罪犯辯護嗎?為什麼現在又往回頭路走?她不懂,真的不懂,甚至她懷疑這是否正是他倆分手的原因。

念頭至此,她不願意繼續天馬行空地猜測,她拿出手機,找到他的號碼便立刻撥出。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竟停用了號碼。

她錯愕,壓根兒沒料到他會選擇消失得那麼徹底。他就這麼想把她甩得遠遠的嗎?還是他害怕她會給予道德指責?

一時之間,她覺得忿忿不平,並且狼狽。

索性,反正她已經沒了胃口,她把廚餘餐具收了,直接回門市去。一踏進店裏,就見幾個同事圍在一起在討論著什麼。

「唉,那個圈子本來就那麼黑。」

「所以那天是真的有人在圍哦?我還以為是阿桑唬爛我。」

「沒有啦,當然是真的,你們沒發現在那之後,老板都沒來了嗎?」

「幹,好恐怖……會不會被灌水泥啊?」

突然,其中一人瞥見了她的身影。

「嗳,若穎若穎,你跟快炒店老板還有聯絡嗎?」像是嗅見了八卦的味道,男同事探頭朝她招了招手。

順帶一提,大家都知道他們分手了。

「沒有。」

她鐵著一張臉,快速走過,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所以那些黑衣人到底有沒有對他怎麼樣?」他們很快地湊了上來。「他有沒有被威脅要斷手斷腳?」

「什麼黑衣人?」她不以為意。

「就是那天跑來癱瘓快炒店的那群人啊!你不知道哦?」

一聽,她頓住。

「……有這種事?」

「有啦,就上個月的事而已。那時嚇壞好多人,以為是黑道出來喬事情。」

她瞠目,錯愕地看著對方。

發生了這麼大一件事,她這個勉強算是關系人的,居然完全狀況外?

那個姓葉的男人怎麼可以瞞著她!

突然,她倏地站起,抓了鑰匙就往門外走。

「餵?你要去哪裏?店長說下午兩點開會欸!」

「跟店長說,我一天一夜不會回來!」她頭也沒回地。

「呃……」

然後她載上安全帽,發動車子,噗的一聲騎走了,留下三個男業務,面面相覷。

「……真的要跟店長說她一天一夜不會回來嗎?」其中一名問道。

「啊災。」另一名則聳聳肩。

「反正就是不會回來打卡的意思。」

最後一個是這麼說的。

離去之後,梁若穎天真的以為,她可以在金律師事務所樓下堵到葉東旭。她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她想知道這一切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麼。

然而她始終沒有見到他。

她在辦公大樓的一棵樹下像個傻子似地站崗,一路站到了半夜十二點,直到大樓裏的警衛覺得詭異,出來詢問了幾句之後,她不得已才轉身離去。

走在那條樹蔭大道上,她不知道該怎麼整理自己的心情。

甚至,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親自過來一趟的必要。

萬一分手的原因,其實單純只是因為他不愛她了,那她豈不是正在自取其辱?她是明白的,她明白自己不該死纏爛打,那只會讓人更加討厭,可她就是無法制止自己放手賭這一次。

「若穎?」

突然,一個熟悉到令她差點兒落淚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她僵住,步伐瞬間僵住。她沒有回頭的勇氣,她怕那聲音最終是她的幻覺。直到那聲音再次傳入耳裏——

「梁若穎?」

這回她不再遲疑,她迅速轉身。

那一刻,她胸口沸騰,情緒激動得超乎她所預想。

男人,就站在那兒,穿著一套合身的黑西裝,打著一條深紅色系的領帶。她怔怔地說不出話來,她從來不曾真正看過這樣子的葉東旭。

怎麼辦?為什麼她會這麼心動?她不是早就應該放淡了嗎?

「真的是你。」

他倒是態度自然,除了眼底有一絲絲的意外,表情沒什麼特別的。「你怎麼會在這裏?現在不是十二點多了嗎?」

沒想到就算是分手了,他還是討厭看到她在深夜裏四處游蕩。

她抿抿唇,低下頭,道:「我……看到新聞了,也聽到一些……很誇張的事情。」

他沈默了幾秒,揚揚眉,吸了口氣。

「新聞的事情不用太相信,記者們講話都很誇張。」

「我不是指新聞。」

聽了,他楞了楞,問道:「不然你指的是什麼?」

她猶豫了些會兒,無意識地舔了舔下唇。

「我聽說有人曾經去你的快炒店鬧事……」

然而這句話,他卻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他的註意力在一秒鐘之前還停留在她的唇辦上。她不經意地在唇上留下了一層薄薄的水澤,那讓他的情緒瞬間被漾起了淺淺的漣漪。

「沒有這回事。」

他醒神,立刻否認。

「嗄?沒有?」她微訝。

「沒有。誰說的?」他面不改色地否認。

「……同事。」

他聽了,冷笑一聲,道:「業務之間的八卦,聽聽就好了。」

她低著頭,說不出話來,不自覺地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後,即使捏出了手汗也不自知。

是,她不該來的,他早就把她給遺忘。

「那沒事了,只是誤會。」她重新擡起頭,揚起微笑。「我以為如果發生過那種事,或許我幫得上一點忙。」

幫得上忙?少往臉上貼金了。她在心裏暗嘲自己傻。

然後她稍稍鞠躬,道別。

「那,晚安,再見。」語畢,她掉頭往另一端,慢慢走遠。

葉東旭站在那兒,本想目送她離開,直到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可他後來想想,這樣或許不是最好的做法。

於是他嘆了息,振作起精神,往大樓內走去。

晚安,再見。

她的聲音一直在他的腦海裏盤旋,怎麼樣也散不去。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很想再吻她一次;然而他也明白,吻過一次,就會再渴望一次。

於是,最終他也只能收起七情六欲,回到他自己的高塔裏,繼續當個沒有知覺的掠食者。

尾聲

三年後九月

「檢座。」

一聲呼喚朦朦朧朧地傳進耳裏。

「檢座?快兩點了,檢座!」

接著是一陣搖晃。

葉東旭瞬間從夢境回到現實,他睜開眼,撐起身,苦苦皺著眉,一時之間很難甩去那種夢與現實交疊的剝離感。

「嗯……兩點了?」他抹抹臉,累到想死。

「對,兩點了。」

姓劉的男書記官露出一副「受不了你」的樣子,道:「你昨天到底又加班到幾點?」

「大概……」他還在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大概是早上四點吧。」

「靠!你的肝不會爆掉嗎?」

「爆掉的話你的捐一半給我,怎麼樣?」

「不錯,會開玩笑了。」劉書記幹笑一聲,面無表情,低頭繼續處理那疊像阿裏山一樣高的卷宗。

「那些出庭通知你都處理好了嗎?」

劉書記突然停下動作,故作姿態地擺出好像很帥的臉,道:「當然。你以為你在和誰說話?」

聽了,葉東旭噗哧笑出聲。

「這又是哪一部的臺詞了?」

「醫龍。」他抖抖眉毛。「怎麼樣,帥不帥?」

「是是,超帥,帥到我都醒了。」

「呿!講這樣。」

這姓劉的書記官是個重度日劇迷,聽說當初就是看了木村拓哉的hero才跑去參加司法特考,後來因為考不上檢事官,只好來當書記官。雖說是「只好」,但葉東旭瞧他好像每天都幹得很愉快。

「我等一下要去驗屍,你去不去?」

「不要。」

又是斬釘截鐵的拒絕。

「你不是看過醫龍了,裏面應該也有很多切切剖剖的畫面吧?」

「那不一樣啊,一個是假的,一個是真的,怎麼比啊?」

「你把它當假的不就好了?」反正劉書記的想像力一向豐富。例如,他可以幻想自己突然長得很像山下智久。

「怎麼可能。那味道我受不了。」他做了一個很猙獰的表情,道:「唉唷,反正我不想去啦。」

「好好好,我自己去。」葉東旭笑了出聲,逕自拿了車鑰匙之後就離開了檢察官辦公室。

走出地檢署的時候,熱浪毫不留情地襲來。

他哀嚎了一聲。

九月的屏東可以輕而易舉就把他給溶化在地上,然後灼燙的柏油則會繼續把他蒸發。

一想到等等進到車子裏,那溫度肯定沒有五十也有四十五,光是想像就覺得幾乎要窒息。他朝著停車處走去,手上的文件有一下沒一下地往臉上扇,可吹到肌膚上的卻是焚風。

直到他看見他的車子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他僵滯住,不管是腳上的動作,還是手上的。

女人發現了他,毫不吝嗇地揚起笑容朝他用力地揮揮手。他微啟雙唇,訝異不已,以為這一生再也不會見到她。

「你——」他竟說不出話來。

「嗨,好久不見。」她還是笑得那麼引人目光。

三年了。

是三年了吧?

久久,他回過神來,也露出了微笑。「你怎麼會來這裏?不……我是說,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她抿抿唇,笑得有些尷尬。

「因為上個月……新聞有報你辦的那個貪汙案,我才知道你在屏東當檢察官……」

「哦,原來是那件。」

葉東旭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接著,兩人皆陷入了沈默,誰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幾十秒過去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為什麼你要騙我?」她突然道。

「什麼?」他皺眉。

「你明明就被東電的那個小開威脅,才會去幫他辯護,對不對?」

如果當初不是因為有人把圍事的錄影畫面放在網路上,她這輩子大概都不可能知道真相了。

他靜了靜,已經事隔三年,再否認也沒有什麼意義。

「是。」他低下頭。「的確有人來我的店裏,威脅我要讓他無罪。」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還是很介意這一點。身為律師,他瞞她;交往過後,威脅的事情他還是照樣瞞著她。

葉東旭苦笑,考慮了一會兒,才道:「不讓你知道,是因為你就是被他拿來威脅我的對象。」

他說得輕描淡寫,殊不知他當時有多恨。

她靜靜地,沒什麼反應。其實,她有想過這個可能性,只是再也不敢積極求證,直到她再次看見他的臉在電視上出現。

「你真傻。」

她苦笑,低下頭,三年像是過了九年。「所以現在應該不會有人再來威脅你了吧?葉檢察官。」

聞言,他笑得更苦了。

「老實說,我當了檢察官之後,你也不見得會比之前安全。」

至少他還滿常聽見像是什麼「你敢起訴我,我殺你全家」之類的話;或是像「你要是抓我,我就放火燒你家」……

所以說來說去,學法律的人還真是自討苦吃。

「沒關系,我會保護自己。」

說完,她像是獻寶似的,從背包裏拿出防狼噴霧劑。

那逗笑了他。

「嘖,你笑啥?看不起它哦?」

「那種東西只能防我吧。」他面不改色。

「你——」她提氣,克制自己不能拿噴霧劑扔他。

話題至此,葉東旭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他看了腕表一眼,道:「你待會有趕著要去哪嗎?」

她一楞,搖搖頭。

「我有,而且很趕。」說罷,他解開了汽車的中控鎖。「上車吧,我要趕去法醫實驗室。」

「法醫?」

「對,我要去看驗屍過程。」

「驗——欸?!」她驚叫出聲。

「欸什麼,又不是叫你進去看,只是叫你上車而已。」

「哦……」她吞咽了下,才怯怯地坐上副駕駛座。

「裏面很熱,冷氣要五分鐘才會涼,你忍耐吧。」他隨後跟著上車,發動了引擎,匆匆駛離停車場。

半晌,待溫度涼爽了一些之後。

「所以你還在帝國房屋嗎?」他問。

「沒有了。」

「為什麼?」

「因為楊景安吃我豆腐,我打了他一巴掌。」

「打得好!」他竟樂得大笑出聲。

「不過我跳到安家房屋去了。」

「哦?是嗎?」他有些意外,但也沒意外太久。「那你達到年薪百萬的目標了沒?」

「差一點點啦……我去年賺了七十九萬多。」

「那算差一點點嗎?」

「算啊,才差二十一而已。」

「如果你搬來屏東,那可能會愈拉愈遠。」

「啊,說的也是……」她沒否認。

直到下一秒,她才意識到這話裏好像有玄機。「奇怪了?我為什麼要搬來屏東?」

「那你為什麼現在要來屏東?」

「我——」

她臉一熱,糟糕!這問題突然變得好尷尬,冷氣似乎又不涼了。她下意識望向窗外,不想讓他看見她泛紅的臉頰。

他知道自己弄糟了氣氛。

於是他倆不再說話,他看著前方,她則看著遠方。安靜無息,車子裏只剩下空調的聲音。

在行駛了一段路之後,葉東旭把車子開到了一棟老舊的辦公大樓前。

下了車,他走在前,她跟在後,直到他察覺她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他回頭看著她。

「我在這裏等就好。」她站在樹蔭下,扯扯嘴角,表情有些僵硬。

「外面很熱。」他打賭她會中暑。「裏面有冷氣,至少比較涼。我真的不會強迫你看屍體,我保證。」

她笑了出來。

「我知道啦。」也算是一種妥協,她點點頭,卻道:「我先在外面逛逛,待會兒再進去。」

聽了,他沈默了會兒,沒強迫她。

「好吧,別太逞強,別逛太久。這裏的太陽真的很毒。」語畢,他擺擺手,示意暫時的告別,然後轉身往大樓走。

她像是在享受著他的背影。

他穿著很大眾的t恤、很大眾的牛仔褲,留了一個很大眾的發型。可是,在她眼裏,他獨一無二。

不知不覺,她揚起了微笑。

無預警地,他在大樓入口前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她一楞,微笑僵凝住,立刻收起那癡傻的表情。

他像是在思考著什麼、猶豫著什麼。他垂首、擡頭,反覆了幾次,最後提步朝她走了過來。

他站到了她面前。

蟬在頭頂上嗚叫不停,他想起離開金律師事務所的那一天。

「怎麼了?」她困惑地望進他眼裏。

他舔舔唇角,道:「你……現在有交往的對象嗎?」

她楞了楞,笑了出來。

「怎麼可能!有的話我還來幹什——」

語尾消失在他的吻裏。

他低下頭,含住她的唇辦,像是在寶貝著什麼。他輕輕地吸吮著、舔吻著,這個吻,他夢了三年。

一陣涼風吹來,他擡頭,放開了她。

「等我。」他輕聲在她耳邊細語,幾乎是風一吹就會消散在空氣中。「我盡快回來。」

她笑了笑。

「別再一去不回了。」

曾經太痛,痛到她以為自己那些都不是痛。

他聽了,心一緊,久違的感受全都塞回了他的胸口。他微笑,卻引出心底曾經深埋過的苦。

「對不起。」為了哪件事?

他說不上來,也算不清,最後化為沈重的三個字。

「沒關系。」她伸手握住他的,淡淡道:「如果我是你,我也會毫不猶豫轉身離開。」

他無語,靜靜凝視著她。

「東電那件案子,我有在看,我知道二審你打了一年的官司。」她更使勁地握住他。「你很痛苦,我都知道。你是為了我才踏進去,是我對不起你才對,如果不是我的話——」

「噓。」他伸手,指尖輕抵在她的唇上。

她怔楞。

「別說。」他笑了一笑。「至少我現在自由了。」

是的,自由了。

不同於走在事務所前的那一條綠蔭大道,這一回,他不是往迷霧裏走,而是踏在贖罪的路上。

而這個女人,便是幹漠裏的唯一一朵花。

他一生裏的最後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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