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至古蘊身邊的男人頗有些戀戀不舍，他仰頭朝著站在樓梯上的女人看去，眼神來回在兩人之間流連著，無聲詢問著兩人的關系。

古蘊忽視掉身旁留戀不舍的目光，幾步便上了樓梯站到了女人的身邊，她伸出一只手微微抵住門，對著面容有些陰沈的女人彎唇笑道：“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女人顯然是不樂意的，她按在門上的手微微露著青筋，但終是抵不過古蘊的力氣，門內的孩子又高聲喊了幾句“媽”，終是無奈，她側身讓古蘊進門，對樓底仍癡癡凝望的男人視而不見，“哐當”一聲大力的關上了房門。

這棟樓的外貌已然是破敗不堪，房內裝飾更不用說好到哪裏去，不同於自己居住的環境寬敞明亮，女人所住的屋子狹窄而又擁擠，一個睡房一個客廳，客廳裏的沙發上堆著各式各樣暴露的衣物，水泥地板坑坑窪窪，連鞋子都不用脫，古蘊一進屋便聞到了一陣令人作嘔的酸臭味，目光尋之來源處，只見狹小的廚房裏油鹽醬醋散亂在桌面上，鍋蓋上布了一層灰，顯然是很久沒有做飯了。

女人在古蘊進門後未言其他，她雖然姿色不再，但身體還是猶有風情，細長的腿輕松一邁便從滿地臟亂物品中跨至沙發上，隨意的將衣物往左側沙發裏胡亂一塞，便將疲憊的身軀輕輕松松的塞了進去。

塗著紅色指甲油的細長手指“啪嗒”一聲打亮了打火機，微弱的橘色火光照亮她眼角細長的皺紋，胡亂的發絲中藏不住幾根醒目的白發，女人吸了一口煙，紅唇將煙霧輕輕的吐了出來，伸手輕輕勾起滑落至肩畔的吊帶，女人沈默片刻，聳了聳眉看向站立在自己面前，無論是打扮還是談吐氣質上都與自己不再是同一世界的古蘊。

古蘊也不顧著她對自己的冷漠，她伸腳將地上的破爛物品往兩側踢了踢，椅子上所架著的物品太多，她這一動，牽一發而動全身，用椅子擋住的物品嘩啦啦落了一地，“乒乒乓乓”的嘈雜聲亂作一團，隔在房間裏的明明被聲音驚動，側頭往外面看了一眼，而距離最近的女人卻紋絲不動，好像她所坐著的地方並不是她的家。

古蘊輕輕坐在了剛才清理出來的地方，目光下意識的朝著往這邊張望的明明看去，紅唇彎了彎，目光又重新看向了坐在自己面前冷眼看著她的女人，唇瓣微啟道：“桔姐，這孩子……是誰的？”

“跟你有什麽關系！”

桔姐將煙夾在了手上，開口的語氣便是不快，轉而她又出言不遜道：“倒是你，看來是走了狗屎運，你也是真有本事，在E市後三街還能混回來！”

古蘊聽到這句話便有些嘲諷的笑了，她托著腮，眼神明亮而又驕傲的盯著桔姐面容上的神情，不錯過她一絲一毫的神態，“難道你們一直以為我古蘊是在後三街？”

桔姐沒有說話，因為這件事，是她們背地裏都以為的事情。

那個時候，古蘊被王多金送人的事情已經不是什麽秘密，後來古蘊再也沒有出現也驗證了她們的猜測，但誰能想到，五年後的今天，古蘊竟然能以這般的模樣再次出現在她的面前。

“嗤！”桔姐從鼻腔裏發出不屑的聲音，她揚高語氣，一字一句的試圖去戳古蘊的痛處，“古蘊，就憑你，也只配跟在男人後面過活！”

“讓你們失望了，我沒有被送人，我當年被一個好心人救下了，在他的幫助下，我去了國外，有了新的生活也有了新的開始，現在，我已經是位醫院裏救死扶傷的醫生了。”古蘊輕輕吐出這番話，桔姐的目光在古蘊的身上從上至下掃過幾遍又一遍，雖心中不服氣，但眼神裏還是藏不住羨慕與向往。

妓女和醫生，這是性質完全相對立的職業，前者遭人辱罵唾棄身份卑微，後者神聖偉大受人尊敬，而古蘊從一個妓女成為一位醫生，是同屬於這個行業的任何人想破腦袋都不會想到的事情。

桔姐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開，滿心的煩悶愈加欲深，當年的她們同屬於一條線，而五年後的今天，古蘊身份尊敬生活無憂，而她仍然是一個見不得光明的卑微女人，藏身於這棟搖搖欲墜的危樓裏，靠著每日各式各樣的男人，換取生活裏的一份保障。

她的年紀已經很大了，也深深的知道像她這樣的女人在這份行業裏已經越來越無用，況且孩子也越來越大，他也逐漸的會懂的自己的母親是什麽樣的人，桔姐也確信她的孩子一定會嫌惡這樣的母親。

有多少次在深沈的夜裏，她都想靠著一瓶安眠藥長眠下去，可一看到熟睡在自己身邊恬靜模樣的孩子，她的心始終割舍不下，壓根狠不下心來留他一人孤苦世間。

當然，這些都是桔姐藏在內心深處，沒有辦法說出來的話，她對古蘊來這裏的目的可沒有任何關乎於好方面的猜測，當年她們同跟著一個男人的時候，兩人之間的勾心鬥角從未停過，她厭惡古蘊的年輕漂亮，厭惡古蘊深受王多金的喜歡，也厭惡古蘊可以用她的年輕皮囊換取更優越的對待，就拿她被送走的這件事來說，寧雨的出現就是她一手推波助瀾的結果。

古蘊重新出現在這裏，桔姐下意識的猜測她就是因為這件事而來的。

甭管古蘊來這裏是嘲笑她還是嘲諷她，桔姐都毫無畏懼，她現在一無所有，身份也與古蘊相差甚遠，只剩下一條倔強的性命，就算古蘊的話再難聽，她也沒有任何的底氣再去和她叫囂。

年輕的時候鬥不過她，何談現在？

桔姐彎唇，她將淩亂的頭發快速的紮成一團盤到了後腦勺上，臉面上的油光一抹，柔軟而又疲憊的身份無力的往沙發後面一躺，眼神投向地面，不去看古蘊，顯然是任她表演的姿態。

“說吧，你來我這裏，要幹嘛？”

桔姐頓了頓，繼續說道：“我不管你是要罵我，還是要諷刺我，還是用別的方式來對待我，都隨你開心，只希望你說完後趕緊離開，我如你所見，忙的很，還有下一個客人，比不得古醫生時間充裕！”

古蘊有些好笑，不得不說，剛剛桔姐的這一番話，她久違的在桔姐身上找到了一種高人一等的快感，古蘊很喜歡這種感覺，她現在所接觸的人群大多都是優異於她的，在那些人的面前，縱使古蘊偽裝的再好，心中還是多多少少留有一些自卑感和自我唾棄，今日站在了桔姐的面前，看著她卑微的身份和藏匿起來的艷羨之情，古蘊的心情很是膨脹，言語中也不知不覺帶了些優異感。

不過，她來的目的還是沒有被忘記的，目光看向了坐在門邊背對著自己的明明，古蘊將話題從孩子的身份牽引出來，“明明多大了？是要上小學了吧？”

這一句問話如魚刺梗喉，桔姐啞了一嗓子，比起旁的什麽只針對於自己的辱罵或者是詆毀，她都可以全盤接受，可一旦話題落到她唯一的孩子身上，桔姐就如同洩了氣的皮球，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明明不是到了上學的年紀，而是錯過了上學的年紀，他們這樣家庭，沒有任何的支持可以供孩子去上學，尤其是在A市這麽大的城市裏，孩子上學的要求也極為苛刻，桔姐沒有本地戶口，孩子的父親又有檔案，想要上學實在是太難太難，也因如此，明明這麽大的孩子，到現在連學校的門都沒有進的去。

桔姐知道，她是個失敗的母親，她愧對明明的實在是太多太多。

如古蘊所料，桔姐方才的冷漠已經全然崩潰，隱隱間她微垂的臉面有幾分的難過，縱使她此時低著頭沒能讓古蘊看到她的神色，古蘊也知道，自己剛才的問話，已經全部戳到了桔姐的心上。

“你這樣可不行，讀書可是孩子一輩子的事情，我們小時候就是沒有好好的受過教育，長大後才會落得這般地步，後來我去國外讀書，也深深明白了教育的重要性！”古蘊說了一圈正經的話，她頓了頓，又用著更加同情的語氣去剝開桔姐心上的傷口，“桔姐，我們都是吃過這一遭的罪，你也不想孩子一直這樣，重覆你以前的生活吧？桔姐，你也不想孩子以後恨你吧……”

“你別說了！”桔姐厲聲開口打斷了逐漸逼著她回話的古蘊，她站起身來，用力的將手指指向了門，“我不需要你來說教，滾，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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