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艾一一和柏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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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考的第一科不是語文,而是藝考。

寒冬臘月裏,考生們扛著大包小包的畫具或樂器,游走於各個城市,首次進入大學校門,興奮感早被烏泱烏泱排長龍考試的急躁所代替。表演專業俊男美女的羽絨服下是單薄好看的衣裝,凍得他們渾身打顫;傳媒專業的考生連著每天寫幾千字的作品賞析,手指寫到抽筋。

一輪又一輪的校考,筆試面試甚至三試四試,藝考終於結束。

藝考成績下發,艾一一他們學校普遍考得挺好,戰績碩果累累,有人想最後拼一把文化課,有人則穩進大學,強撐著精神不得不度過煎熬的最後一難。

不僅藝考生心浮氣躁,普文普理的學生也多少受了影響,眼看別人接連拿到號稱全國第幾大藝術院校的通行證,恨不得明天就上戰場一了百了。

太陽直射點向北移動,氣候轉暖,晝長夜短,同樣到學校的時間,天空已由漆黑變為日出地平線。

亮光無法讓長期缺少睡眠的艾一一清醒,她擡不起眼皮,走著路也迷迷糊糊的。

走到拐角處,書包被人拍打了一下,是夏曦。

艾一一認識的藝術生不多,其中考得最好的當屬夏曦,聽說她拿到了七八個學校的合格證。

好巧不巧,剛聽聞小道消息就碰上了本尊。

人逢喜事精神爽,夏曦臉上揚著笑容,精神飽滿。

艾一一衷心地對她的優異成績表示祝賀,夏曦笑說:“你聽誰說的呀?我記得之前好久沒見過你,沒跟你說過藝考的事。”

“你認識的,傅皓然,他的消息最靈通。”

夏曦明了了:“估計又是陶子瞎傳的。”

艾一一一驚,應該是個誤傳,萬一這種好壞反差給夏曦造成傷害就不好了,她急忙道歉。

“沒關系,可能他們不是很了解,我報考了九所學校,確實拿到了八個合格證,但有的是無效證,拿了也沒用。”

合格證分為有效證和無效證,假設一所大學招收十名學生,則會發出二十甚至三十張證,前十五名算有效證,確保錄取人數的完整,排名再往後,大概率是與這個學校無緣,即使有證也白搭。

聽完夏曦的解釋,艾一一懂了,無外乎是正式隊員、替補隊員以及跑龍套走過場的區別。

“這麽多學校,你想好去哪個了嗎?”艾一一問道。

“我有個一直想去的理想大學,考得名次還不錯,就是文化課需要再加把勁。”

夏曦說這話的時候,臉龐神采奕奕,整個人好像正發著光,她付出不懈的努力,闖過競爭的鬥場,終於離夢想近在咫尺。

真好,艾一一心想,有目標有沖勁,高考才有意義。

不像她,有時做題做到崩潰,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麽,為什麽參加高考,她沒有中意的城市,沒有中意的專業,去哪裏都好,學什麽都行,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聽課,為的是取得個學歷而已。

大多數人選擇了這條路,那麽這條路便成了必經之路。艾一一忽然有點羨慕夏曦,高考是艾一一的獨木橋,卻是夏曦開啟任意門的鑰匙。

九班的值日表從來沒換過,還是最初座次的那個搭配,值日大約一個月輪到一次,沒有固定的分工,組內成員自主商量誰要幹什麽活。

艾一一負責掃地,用過的草稿紙、吃完的零食袋丟在地上亂糟糟的,不僅要打掃幹凈還要分類,掉落的筆和本子需要撿起並物歸原主,而且新訂購的模擬題集白天到貨了,大紙箱堆了一地。

掃完幾十平米地方的工作量不少,很多同組的人完成分內事後已經先回家了。

盛滿最後一簸箕的垃圾,教室裏靜悄悄的,衛生角只有柏墨在整理垃圾袋。

艾一一把紙屑倒進垃圾桶,壓扁紙箱塞了進去,比桶還高出一截,她環顧四周,“人呢,都走了?”

“涮拖把去了。”

水管安在走廊盡頭,一趟來回加上拖地的時間不短,拖地不用垃圾桶,柏墨打算先去倒垃圾。白色桶壁上黑汙遍布,紙箱的分量又重,用一只手拿會傾倒裏面的垃圾,雙手抱舉著容易弄臟衣服,高出的紙箱也擋住了視線。

艾一一放下掃把,主動提起垃圾桶,“我幫你。”

柏墨輕松了許多,沒有拒絕幫助。

晚自習九點半下課,幾乎沒有人在校園逗留,盞盞路燈發出橙黃的暖光,照亮晚歸的急促,燈光與黑暗交織,光線忽明忽暗,在身上變幻不同的圖案。

通往垃圾場的是條林蔭小路,樹葉隨著溫度上升又長出新的嫩芽,摩擦的颯颯聲響演奏寧靜平和的曲調。

艾一一和柏墨提著桶沿,一前一後走過狹窄的石板路。

四下無人,艾一一的說話聲格外清晰:“還有不到一百天高考,你有理想的大學嗎?”

這個問題每位高考生都回答過數遍,當親戚朋友問艾一一時,她總是答沒想好,分數夠上哪就上哪。

柏墨也不例外,他顯然被問得多了,不假思索地報出個學校名稱。

“你要去北京?”艾一一瞪大眼睛。

原來有那麽多人明確他們的理想大學。

柏墨走在她前面,側身與她交流,肯定中帶著股自信,“想去體驗不一樣的生活,北京有我追求的目標。”

“可是北京的大學在我們這裏招的人少,要的分數又高,在外省一本的分數到了北京也就是上個二本學校。”艾一一思索著,“你當然是沒問題了,基礎底子好,模考一次比一次進步。”

“我們省競爭激烈,相對來說,比別的地區不公平,所以只能更拼命,爭取搏到機遇多的大城市。”

有能力才能招來機遇,艾一一不免喪氣,北京的好學校終究離她太遠,一般學校性價比不高,著實不值得。

“上次模考分析,班主任跟我提到了你,其實英語和語文的單科成績你都在我之上,所以,”柏墨認真地說,“我相信你有能力沖刺超一線城市的大學。”

二人倒完垃圾原路返回,教學樓上方液晶屏的鮮紅大字十分醒目——距離高考94天。

在距離高考九十四天的時候,艾一一終於立下了屬於她的目標,考上北京的一所211院校。

假如目標可以物象化,那麽它會漂浮在半空中,高度究竟是伸手可摘還是跳躍一下勉強夠到,抑或得不到的遺憾,高考考場上風雲變幻,結局無人能知曉,但艾一一下定決心在最後九十四天拼盡全力。

只因為柏墨說的那句——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能幾個月後我們可以在北京一起聚會。

市裏所有高中統一在6月5日這一天停課,第二天看考場,第三天和第四天正式考試。

6月5號是畢業的日子,所有高三學生無心學習,上午的課按課程表照常上,可連老師們都不再教授知識,無論平時幽默風趣還是不茍言笑,這天都無一例外地掛上最和藹的微笑。

不要忘帶身份證、準考證,不會的題蒙也要蒙上,要在正規文具店購買2B鉛筆等等,各種註意事項被每位老師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同學們卻沒有一遍不仔細聆聽。

語文老師不常見地開了個玩笑:“校長找大師給你們算過了,巧了,個個都能考650分以上。”

全班鼓掌叫好。

“課代表,”語文老師還是喊著對艾一一的愛稱,叫她起立,“領大家最後再背一遍。”

“啊!還背課文,別的老師都不上課了。”最後一堂課沒人怕老師了,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今天不背課文了,”語文老師糾正道,“背遍校訓。”

艾一一起頭:“德義為先,勤懇向學。”

這位嚴師緩慢地看過每一名學生的臉,她說:“孩子們,你們的人生馬上進入新篇章,未來日子很長,歲月可能會使你們忘記身邊的老師同學,但唯有一點不能忘卻,這裏永遠是你們的母校。我的孩子們,祝你們前程似錦。”

短暫的鴉雀無聲過後,又是一陣雷鳴掌聲。

下午要拍畢業照,高三整棟樓炸開了鍋,一面鏡子傳來傳去,整理儀容儀表,露出最標準的笑容。

班主任拿著一捆綠絲帶進班,教室裏一片狼藉,寫滿黑筆解答和紅筆批註的卷子被撕成碎片,紙花揚起又落下如鵝毛大雪。

“還沒考試就先瘋了,別撕書,萬一……”班主任頓了頓,改口笑道,“也是,咱班同學沒有萬一,隨你們高興,撕吧。”

歡呼聲一浪高於一浪,曾經帶來折磨或榮譽的試卷破碎紛飛,融入過去的時間長河,從此紙張不完整,長河不倒流,再無少年時。

廣播提示,到九班合照了。

一班人來到雕刻有校徽的文化長廊,校領導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理科班男多女少,女生站在第二排,男生站在第三四排,基於踩的階梯,高低分明。

艾一一緊緊挽著韓盈冬的臂彎,她們的身高差不多,可以挨在一塊拍照。

攝影師喊著:“三,二,一。”

按下快門前的瞬間,一個班集體56個人,遵循了班長之前的建議,齊聲高呼:“九班,我愛你!”

逗得第一排開懷大笑。

“你”字的發音和“茄子”類似,原本應該適合照相的表情,可惜的是,許多人喊完那句話努力抑制哭泣,對著鏡子練習的笑並沒有派上用場。

正是課間,有高一高二的路過,他們向往道:“人家都畢業了,什麽時候輪到我們解脫。”

唯一一次,學校允許高三學生帶手機,拍完合照,紛紛用手機和老師同學留影。

艾一一集齊六位任課老師的照片,和要好的、不熟的同學都拍照紀念。她和韓盈冬繞著校園,從體育館到樓道再到小花園,兩人和雙胞胎似的,拍照姿勢都相似,或搞怪或賣萌。

她們坐在小花園的長凳上,韓盈冬把頭靠在艾一一的肩膀,點評過每張照片。

韓盈冬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說:“最後一天的學生時代,我家老韓終於來接我一回了,可不能讓他等太久,一起走吧,送你回家。”

“不了,我還有點事要做。”

“做什麽?我陪你。”

艾一一婉轉拒絕,言語中透著期待:“我自己就可以,以後一定告訴你。”

“一言為定。那,小一一我就先走啦,高考加油,拜拜。”

韓盈冬跑向教室收拾書包,望著她遠去的背影,艾一一忽覺,這是她們最後一次在校園裏以同班同學的身份說再見。

“嘿!”她大喊。

韓盈冬沒有聽見,依舊奔向遠方,越來越遠,最終消失於視線。

艾一一走出小花園返回文化長廊,拍攝畢業照的早就換成後面的班級,她順著長廊來到主席臺,雙手後撐坐在邊緣,俯視臺下空無一人,衣角被風吹起,她仰頭望穹頂,深呼吸平息紛繁的心緒。

堪稱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試緩緩拉開序幕,艾一一並不想在緊要關頭掉鏈子,好的壞的影響都不要有,所以她決定不會采取什麽表白的行為。

輕巧跳下主席臺,找人。

同窗兩年,至少一起單獨合張照。

沿著相反的道路找尋,始終不見他的蹤影,艾一一向前的腳步一轉,鬼使神差地轉向籃球場。

籃球場用鐵網環圍,綠色鐵絲根根相連,扭成一個個手指寬度的菱形,柏墨背對艾一一,立在鐵網外。

拍畢業照要求秋季校服和夏季校服一起穿,運動外套裏搭短袖襯衫,弧度飽滿的後腦勺下,兩道領子在柏墨的脖頸處折得板正。

艾一一伸出的左腳退了回來,她在後斜方,看見柏墨的正面還站著一個人。

又刮風了,青翠的嫩葉正是生長時,前一陣還茁壯發芽的葉子卻沒有機會再體驗夏日的燦爛,溫和輕風吹落微小的新葉,滑至肩頭後刮過棉織面料落入土地。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柏墨,耳根子紅彤彤的,側頭一會看鐵網一會看地,就是不敢直視眼前的夏曦。

可他的神情卻如此專註,全身心投入到他正說的內容裏,腿側處的褲子被□□出團團褶皺。

艾一一記憶裏與柏墨交談時,他不曾有過這樣的用心,仿佛背景都虛化了,只剩眼前一個人存在,說出的話無關旁物,吝嗇分享半點眼神於其餘千萬人,他居然有這般期待且不安的神態,一個人竟這麽多面化。

他鼓足勇氣看向一直最想看的人,口中的每一個字都無比鄭重。

夏曦美麗、有個性,但她還是那個面對心上人時的平凡女孩子,臉紅得和對面不相上下,她頷首淺笑,失去了一直以來給人留下的淡然形象,卻更加生動奪目。

柏墨張開白皙的骨節分明的手,陽光照射在掌心,他試探地伸向夏曦,得到她反握的回應,他大力拉過她,夏曦一個不穩撲向前方,被他抱了滿懷。

才子佳人在如花般年華中深情擁抱,多麽美好。

以前艾一一讀過泰戈爾的《飛鳥集》,裏面有一句名言——我們把世界看錯了,反說它欺騙我們。

她竟是看錯了任何人。

主席臺前還是沒有人,文化長廊裏照相的班級全部拍完,花園裏百花齊放,灰白色的四層教學樓掛滿“高考必勝”的加油條幅,樓梯有十三級臺階,二樓左拐就是九班的教室。

推開門進屋,所有人都走光了,缺少上課時同學挨著同學坐了滿堂的熱鬧,教室第一次顯得空曠,磚地上留有沒清理完他們撕下的紙片碎屑,看得出走的匆忙,桌椅歪歪扭扭,幾個小物件還躺在桌洞裏沒拿走,黑板上寫的是昨天布置的作業和課表,七彩的粉筆頭堆積在滑槽,粉塵鋪滿講臺。

晚上封閉考場,晚自習取消,等學弟學妹下了第四節 課,會來整理考場,到時多餘的桌椅擺在教室最後,擦除後黑板的板報,用一塊藍布遮蓋,教室變考場,將恢覆整潔。等到再次作為教室使用,進門的便是新的一個班級了。

艾一一坐在左排靠窗的位子發呆,腦子裏好像走馬觀花地回望高中三年,又好像只是放空思想,光陰似乎因人的靜止而回溯到最初。

那時和韓盈冬還是同桌,不分上課下課的時機,兩個人總是在談笑打鬧,有時傅皓然也會參與進來,嬉皮笑臉地故意惹人生氣,韓盈冬往後使勁挪椅子,把他擠得坐不下。

艾一一和柏墨同時笑出聲,吸引了老師的註意,砸了下書讓他們四個起立罰站,站著記筆記不舒服,艾一一把書本拿到左邊窄窄的窗臺,目光裏後排的柏墨也不彎腰,只垂頭寫字,她呆呆地從字跡看到臉,移不開目光。

幻燈片換到下一頁,柏墨擡起頭聽課,艾一一慌忙轉向前方,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還有各種大考小考的時候,柏墨作為這一片學習最好的人,經常被同學半路攔下,他們說要蹭一蹭考神的福氣,魔爪在衣服上摸一把,吸滿好運值。

柏墨的表情凝固,無奈任男生女生把他的衣服當抹布擦,傅皓然甚至特地去洗了個手,手上濕漉漉的,向柏墨身上抹去,他吐出一個滾字,一把推開傅皓然。

這種時候艾一一是不敢上前的,只是想想摸過他皮膚的觸感就令她臉頰緋紅。

墻上掛的鐘表滴答滴答轉圈,日落西下,看不清漆黑窗戶外的景象,頭頂的燈開著,屋裏還是亮堂堂的,艾一一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孤零零的一個影子。

離校的鈴聲響起,鋼琴曲搭配人聲的哼唱,催促歸家的學子。

時間不早了,是該回家了。

艾一一走回她的座位收拾書包,所有的課本都要拿走,書很多很沈,她還要抱著一部分,椅子像往常一樣推進去一些,桌子擺正。

走到教室門口,艾一一環視一周,原來每人桌上都堆積成了小山丘,現在全夷為平地,只剩下柏墨的桌面上放著他沒收拾好的藏青色書包。

艾一一留下一豆孤燈,將門敞開一條縫隙,抱著書低著頭,離開了九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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