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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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

艾一一升入了高二,基於平時各科的成績,她幾乎是沒猶豫地選擇了理科,又很幸運地在不托關系走後門的情況下,被分到了實驗班之一的九班,而實驗班有一個更容易理解的名字叫重點班。

省重點高中的重點班,預示著即使是這個班級的倒數第一,也算是一條腿邁進了大學的校門。

能夠進入九班,欣喜自不必說,同時壓力也少不了,雖說艾一一的成績絕不至於吊車尾,但就好似在高速公路上和各種越野跑車爭相前進,艾一一這輛小破三輪實在是有些忐忑。

相比於進入重點班的壓力,艾一一還是更擔憂暑假吃胖的身材和總是翹起一撮毛的短發,她穿著校服在鏡子前左搖右擺地看,怎麽看怎麽不順眼,洗得褪了色的運動款上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偷偷改過的褲腳依然是直筒狀,又肥又寬大,絲毫顯現不出一點年輕女孩的曲線美。或許吧,這種不好看才是校服存在的意義。

報道那天,艾一一起了個大早,一路邊啃肉包子邊慢悠悠地晃蕩到學校,很輕易地找到了地理位置十分優越的九班,然後站在新教室門口呆住,不知道是否該進去。

離規定到校的時間還早,班裏卻已經來了一大半的同學,前三排中間的風水寶地坐滿了人,他們正小聲討論著暑假作業中的幾道難題。其它位置基本上是原高一同一個班的同學坐在一起,艾一一仔細辨別一群陌生人中的熟悉面孔,失望地發現屬於他們班的區域已經沒有空位了。

“艾一一,這裏!我幫你占了座!”韓盈冬,這個高一關系最好的同班閨蜜伸長小手招呼她過去,樣子像極了照著光圈的天使下凡人間。

艾一一快步走到教室左排,在旁邊靠窗的位子坐下,笑瞇瞇地道謝,同時還不忘在好友耳邊小聲吐槽:“這重點班的同學也太瘋狂了吧,看演唱會都沒這麽能搶座的。”

調侃歸調侃,能在一個充滿努力與競爭的環境裏學習,還享受著全校最優質的資源,無疑是利大於弊的。例如隨後進班的班主任,擁有一張與生俱來的嚴師臉,讓人一看就感覺是位負責又淵博的老師,聽說每年清北的尖子生大多出自他帶的班。

俗話說厲害的狗不咬人,大概對於人來說也是同理,厲害的人同樣話不多。這位班主任作了簡短的自我介紹後並不多說廢話,拿起花名冊便開始點名。

大概是剛分班的緣故,學校沒有勢利眼地按照期末成績來排名,而是根據姓名的字母順序排列。

第一位自然是艾一一。

她舉手答了聲到,老師打量了她一眼後頷首,接著念下一個。

“柏墨。”

“到。”

充滿磁性卻稍顯清冷的少年音從艾一一的正後方響起,僅說了一個單字的聲音仿佛水珠滴落時發出的滴答聲一般清脆悅耳,姓名排在她後面的人恰巧也坐在她後面,恐怕她是所有人中聽得最清晰的一個。

“bai mo”,不知道是哪兩個字,在唇舌流轉間暗暗重覆,聽上去像極了偶像劇男主的名字。

艾一一微微偏頭向後看,瞧見棱角分明的小半張臉,眉毛濃密,鼻梁挺直。

心臟好像猛地一跳,又好像停了一瞬,艾一一分不清,但她不敢再回頭看了,連忙扭過身子端正坐好。

不像喊艾一一時的短暫,老師的目光盯在那名叫柏墨的男生身上,說:“柏墨,上學期期末考得不錯,繼續保持。”

這下全班都朝這個方向看了過來,柏墨對眾人各色的目光倒沒什麽反應,只淡淡地應了一句。

念完所有同學的名字,單拎出來鼓勵表揚的大約有十人,應該是班裏的前幾名。

和往常報道一樣,按部就班地安排班級的各項事宜,比如根據考試名次挑選出幾個班幹部,而艾一一很榮幸地憑借語文單科第一名的成績拿到了課代表的職務。

“老師,座位還沒排呢。”有同學提醒道。

班主任隨意掃了一眼教室,“就這樣坐吧,期中考試後再換位。”

全班一陣歡呼,畢竟大多數人的座位是自己選的,周圍都是關系好的同學。如果按照數學思維來分析,艾一一他們那一列便屬於不同班級之間的“集合”位置,看來以後至少半學期的值日和小組討論就是和後排那兩個以前不認識的男生一起了。

開學後的第一個任務是要進行一次摸底考試,主要目的是檢測暑假是否學了習以及提醒學生收心,因此並不會正規地分考場來進行考試。

眾所周知,中國教師批卷子的手速相當了得,一次小考而已,考完試當天所有科目就都批改好了。

剛分到新班級,大部分人還不認識,發卷子時有的拿著花名冊和試卷對應,有的喊著名字,教室內亂成一團,好不容易才把試卷發到每個人手中。

“誰沒有拿到自己的卷子,站起來。”老師說道。

周圍人對著答案,討論各自的分數,只有艾一一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課桌,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

站著的幾秒鐘內,艾一一想了很多種可能,是不是考得太好了,被拿來當“別人家的同學”?還是考砸了?但總不至於差到在全班面前點名批評吧。

老師把唯一一張留下來的試卷翻來翻去掃視了一遍,“考得倒是不錯,最後一道壓軸題也都答對了,但這位同學,你的名字呢!”

艾一一恍然大悟,原來是她從小到大犯過無數次的錯誤,忘記寫名字了。

“這麽大了還犯小學生的錯誤,那就用小學生的懲罰措施,把名字寫一百遍,放學前交上來。”說罷示意艾一一領回卷子。

一堂試卷講評課很快講到了尾聲,離下課還有一點時間,老師便要求前後兩排為一組互相講解不懂的題目。

艾一一和同桌韓盈冬轉過身面向後排。

“辛苦了大哥,”說話的是斜後方一個好像叫傅皓然的高高胖胖的男生,人看上去熱心又憨厚,此時他架著黑框眼鏡的臉上寫滿了同情,“罰寫名字一百遍也太多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

面對同窗友好的關心,艾一一裝作正經的模樣,她把花了兩分鐘就寫好一百遍名字的紙拿過來,揚給傅皓然看,橫格紙上整整齊齊,娟秀小體像一個個小朋友排排坐。

傅皓然瞇著眼看不清,紙上的字筆畫簡單,離得遠了看上去和沒寫什麽內容似的,正想湊近一些,旁邊的人先繃不住發出清亮的笑聲,韓盈冬被傳染得也跟著笑了起來,一時間氛圍變得更歡快了。

“你們笑啥?寫得什麽啊?”傅皓然茫然地發問。

“艾一一。”

這是柏墨第一次說出她的名字,和別人叫她時感覺有點不一樣,至於哪裏不一樣,艾一一想不清楚。只是柏墨的眼睛裏盈滿笑意望向她時,有著細窄雙眼皮的雙眸在閃著點點星光,她像是怕光的小蟲子,不敢直視那抹閃爍,匆匆移開視線垂下眼簾,目光滯留在他線條流暢的下頜邊一個淺褐色的痣。

2013年9月的這天,後來的艾一一總是在不經意間回想起這幅畫面,記憶中的這一天天氣晴朗,碧空如洗,太陽高懸而不刺目,雲朵柔軟飄揚,明明當時沒有擡頭看天空,但這些美好明媚的景象好似就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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