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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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喻致哼哼的第30封信】(節選)

我想我也許能明白你說的混亂感,很長一段時間我也是類似的,感覺自己像一大團亂麻,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把我捆在中央,透不過氣來。那時候我每天都在反反覆覆想一個問題,人難道生下來就是為了受罪嗎?

爸媽還在時,我跟著爸爸在野外打獵或訓練,幾乎每次都要帶著一身傷回來,媽媽細心地給我處理傷口,告訴我要堅強,為了活下去,這是必須的。我長大了一些後想法也變多了,就問她,如果每天都這麽痛,為什麽要活下去,就是為了迎接新的痛嗎。媽媽說,因為也許有好事發生。我問,什麽是好事。媽媽說,對她和爸爸來說,我就是突然出現在他們生命裏的好事。還有其他的,比如某天的天氣很好風景很美,比如某次出去覓食很幸運,沒有遇到危險,再比如院子裏種出的土豆和番茄比往常都大個。我問她,可是活下去就一定要受傷,但好事只是可能發生。這樣值嗎?媽媽想了想,說值。

她有一條紅繩項鏈,上面串了幾顆漂亮珠子。她把兩顆珠子沿著紅繩滑遠,說,走在中間的時候就想想前面的珠子,再想想後面的,就能走下去了。很久以後,也就是最近,我才想通媽媽的意思,活著是為了追逐一個個發生好事的瞬間,為了遇見下一顆閃亮的珠子,也是為了已經擁有的那些珠子。

爸媽留給我的回憶,你寄來的很多封信都是我的漂亮珠子。這個關於珠子的想法可以讓人開心一點,所以我想分享給你,也許以後我們見面時可以一起找新的漂亮珠子。

入城考試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外面信號越來越差,我之前跟你提過的明暉電臺最近好像停播了,不知道城裏能不能收聽到新節目。我還記得他上一期講的是科幻小說,提到一篇叫索拉裏斯星的,聽起來很有趣,你聽過那一期節目嗎?我覺得主播分析拓展得挺好,反正他講故事的時候我一點沒聽出來還有這麽多講究。

對了,英語真的好難學。我不懂為什麽這種平時都用不到的語言為什麽要考。就算進城後有些古老的文獻資料是英文的,但我又不搞科研,為啥要學這個?哦對,好像日常用語裏也有不少英文詞匯,是歷史遺留問題,anyway,這考得也太難了。

……

我好像跟你半斤八兩,越來越習慣把信當日記寫了,什麽亂七八糟的瑣事都能寫進去。信紙又用完了,這次就先寫到這裏吧。

祝好。

正午潑辣辣的日光將窗玻璃烤得發燙時,坐在窗邊的婁越忽然感到頭一陣比一陣痛,像是有鋼針在大腦裏翻攪。他狠狠掐了掐太陽穴,並沒有緩解半分。

言艾關切地問:“你這是連軸轉多久了?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沒事,繼續說你的新發現。”

如果婁越此時嘴唇沒那麽蒼白幹裂,手也沒有克制不住地輕微顫抖的話,言艾興許還能相信他“沒事”的鬼話。

她沒堅持問,繼續說起來找婁越的目的:“我在想,海鬼們之間的連結,冉喻與海鬼的連結,這兩者到底是不是同一種東西。事實上,直到現在,我們對連結的定義依然很不明確。可以說它是一種特殊的無線生物電信號,但施蕁多次冒險去收集信號,卻找不到一點規律,沒辦法模擬。另外,科研院裏又公開了一批絕密資料。有組員跟我說,建城前,冉喻的祖輩在妊娠期間曾從事過海鬼病毒的研究並被感染過,直到分娩後才被發現。我想這可以幫助解釋冉喻跟海鬼的連結。”

“在那期間,她沒有被發現任何問題?”

“沒有。之前我們提到過,就是與海鬼短暫連結的那幾個案例,但當時不知道她與冉喻的關系,也不知道病毒竟然有這麽長的潛伏期。”

婁越說:“你們在被保密範圍內,但知道的人會嚴密監控被感染者的後代,他們會過得比其他人更壓抑拘謹。可是當時關於海鬼的研究衰落,幾乎沒人相信海鬼會重現,所以冉喻父母的出城請求被批準了。”

“沒錯,那時候科研院的v點分配也緊缺,負責審批的行政領導覺得他們確實貢獻度不夠,想騰出位置給能吃苦拼命的新人。”說到這裏,言艾不由得唏噓,“也就幾個月的時間,現在提起來v點制度都像是上輩子了。原本人人都拿它當命根,少了v點都活不成。”

“現在不管怎樣都很難活得成。”婁越補充,“我們現在太被動了,就像一窩被堵在洞裏的螞蟻,橫豎都是死。”

正說著,婁越的通訊器亮了一下,他瞄了一眼,對言艾說:“正好,我也有條新線索,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施蕁說的那個跟著貢瀟的糕點鋪夥計阿松,他有個雙胞胎弟弟,去年自願出城備考,後來就沒有音訊了。我讓何榮晟看了檔案照片,那個人就是一直假冒冉喻弟弟的那個海鬼。”

言艾凝神思索了一陣,說:“這麽說來,海鬼能通過阿松來進行跨物種連結不是沒有道理的。你聽過雙胞胎之間的‘心電感應’嗎?”

“聽說你把之前失敗過的半屋子實驗材料一把火燒了,差點被老魏以縱火罪抓起來。”婁越說,“現在終於繃不住,開始研究玄學了?”

“頭不痛了?”言艾說,“真可惜。”

言艾面色不變:“失敗太多次,人都有情緒失控的時候。我最近一直覺得,關於海鬼的研究不能總停留在物理和生物層面……也許你說得對,更靠近玄學。父母子女之間,有血緣關系的人之間,愛人好友之間,甚至陌生人之間可能都存在一種目前科學無法解釋的感應或關系,而海鬼這種生物能將這種東西擴大化,甚至將其作為代替語言的高效交流方式。從這個角度來看,我不得不承認它們在進化上的優勢。”

“進化優勢?”

“語言幫助我們思考和表達,但也會禁錮我們的思想。”言艾說,“人類的思維方式可以被語言重塑,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在反客為主。但海鬼不一樣,它們自始至終都可以是意識的主人。”

婁越的思緒似乎還停留在上一段對話,他問:“人跟人之間,會有這麽緊密的聯系嗎?”

“也許吧,這要看情況。”言艾說,“其實拋開科學談感情的話,這就很好理解。有些人每天親密無間地生活在一起,卻好像距離很遠。有些人一直在分別,卻好像一直在一起。”

婁越有片刻失神,言艾很快就投入到正事,問:“海磁場和壘荼系統的事情,你打算怎麽打聽?城主可不是簡單的切入點,主城到這個時候了,他竟然還坐得住。”

“所以我打算從副城主下手。”

言艾:“黎敬的難搞程度可不低於婁翼。”

“知道誰告訴我冉喻的去向嗎?”婁越說,“是黎樹修。”

言艾:“你是說,副城主他兒子不準備效忠城主了?”

“你也猜到他是城主的人了?”

“香香有次跟我說過,他最近跟黎樹修走得近,覺得那是個很矛盾的人。不過,有時我都覺得他演過頭了,有時又覺得他確實很天真,天真到讓人難以想像。”

“人沒有不矛盾的。”婁越說,“能用就行。”

剛說到向安詳,他就給婁越打來了電話,說是一環督察隊辦公室裏形同虛設的電報機收到了一封很短的電報,沒頭沒尾,只有一個英文單詞。搞技術的同事說是從城外發過來的。

知道督察隊辦公室電報機頻率的,城外的活人。

婁越和言艾同時問:“冉喻?”

冉喻扯了扯脖子上的紅繩,繩子上墜的那顆珍珠瑩白圓潤,頗有分量,剛好垂到他鎖骨中央。陽光越來越烈,石頭縫裏的野草和海藻被曬得蔫巴巴的,冉丘終於曬夠了太陽,朝冉喻招招手:“我們下山吧。”

下山路上,明明沒有風,路邊的樹葉卻輕輕擺動。樹底下細細長長的海菖蒲柔軟無骨地搖擺著,好幾次勾住了冉喻的腳踝。冉喻剛要擡腳扯斷,它們就縮了回去,鬧著玩似的抖了抖葉片。

冉丘依舊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面,冉喻跟在後頭,心思重重,卻又不得不及時分散自己的註意力以避免被發現。

經歷過了神跡,恢覆了模糊的記憶,冉喻能明顯感覺到自己與冉丘的連結越來越強。冉喻對海鬼這種生物隱隱約約地產生了一些猜測。

按照施蕁之前對他說的,他與冉丘連結著。通過這種連結,冉丘能夠使用冉喻的所有感官,感覺到所有情緒波動,甚至同步感知一部分已加工的可用語言直接表達的思想——未來得及加工為完整語言的那部分零碎思想成為漏網之魚,也是冉喻目前唯一能保留的私人領地。

冉丘能直接連結到冉喻。然而,冉喻所感知到的連結那一頭,可不僅僅是一個冉丘。

就像冉喻之前做過很多次的那個夢一樣,他從小魚變成大魚,變成不知名的海洋生物,甚至變成海浪。他能同時從很多角度看到同一株珊瑚,也能同時感到自己在吃掉別的東西或正在被別的東西吃掉,就像是左手打右手,兩只手的疼痛感疊加在一處。後來,冉喻試著像使用自己的身體一樣使用連結著的那頭,可惜拼盡力氣也只能動用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所以他只能控制極個別的一兩個海鬼的行動,無法影響全體。而且一旦他實施行動,就一定會被冉丘發現。

冉喻不知道自己的猜測是不是對的,他不懂科學,但他相信有人會懂。

之前在丁隊長的婚宴上,冉喻有機會借著話頭和言艾聊了幾句海鬼。好在是很自然的對話,因而冉丘沒有發現他在話裏埋的信息。可壞也壞在自然到太隱晦了,言艾和婁越也很難猜到。後來他去幫忙布置場地,偶然間發現並控制了一條雀魚躍出水面看見池塘邊的標志,再後來就是緊張的戰鬥,他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就被送出了城。

冉丘在前頭突然停住了腳步。

冉喻趕忙放空大腦,盯著路邊的海菖蒲思考它的葉片寬窄是否與空氣濕度有關。

冉丘問:“這有輛廢棄的車,可能有食物,去看看嗎?”

冉喻一看,半山腰上的土路上確實停了輛車,看樣式還很眼熟,像是郵局出任務的大卡車。然而,車身似乎被集群的變異猛獸攻擊過,已經損壞嚴重,玻璃全都碎了。車外頭染了不少半幹涸的血,濃郁的血腥味陣陣飄來,看樣子車裏的人已經遇難。

冉丘靈巧地幾步跳上車,鉆進了後車廂,隨即發出進了米缸的老鼠般的讚嘆:“好多吃的啊!你要吃什麽?肉罐頭還是糖?”

“都行。”

聽到冉丘的詢問時,冉喻在卡車前部的副駕駛座底下發現了一臺小型無線電報機,旁邊還有一張草稿紙,寫著漢字轉換成的摩斯電碼,原文是“晟,我們很好,勿念”,不知這封電報有沒有成功發出去。車座被血浸透,還殘留了些碎骨肉,車座底下掉了張工作證,冉喻瞄了眼,認出是何榮晟的家人。

冉丘還在後車廂翻找東西。冉喻看了一眼電報機,機器完好,通訊狀態似乎也正常,他沒工夫磨蹭,調好頻率就趕忙在腦中換算著字母和摩斯電碼,快速敲擊。

s,o,l,a,r……

緊迫感讓他的精神過於集中,頭腦發燙,手腳卻冰涼。

冉喻剛敲完第五個字母對應的電碼,只剩空框的車窗外突然冒出一只巨大的變異狼的頭,張開大嘴,將電報機一口咬碎了。

與此同時,一只不大的手從冉喻身後繞到前方,撫摸著狼頭。變異狼嗷嗚一聲咧開嘴,露出還殘餘著血肉的尖牙,然後扭頭奔進了樹林裏。

冉丘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陰森森的,讓冉喻後背發涼。

“你在幹什麽呀,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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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出現!(剛想叉腰又心虛地放下爪)

卑微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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