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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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的病房裏,元瓊半靠在床頭,盡量完整地講述自己突然多出的零碎記憶。施蕁和婁越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神情越來越嚴肅。

“可以說的事情太多了,很碎,我想到哪兒就先講哪兒。先從時間最近的說起吧,這一塊記憶比較完整。為了防止遺漏或者記憶錯亂,你們有問題就及時問。”元瓊盯著虛空中的一點,說,“貢瀟是城主的手下,但他有自己的心思,跟城主不完全一致。今天他甩掉守衛,是為了切下一小塊海磁石,留著自己做研究。”

“海磁石?”施蕁問,“是一塊藍色礦石嗎?在他今晚帶去廢棄工廠的那個盒子?”

“是,那是城主交給他去放在某個防衛點的。你們知道壘荼系統吧?”

婁越的表情有些僵硬:“您可能還不知道,這個系統的真實性現在有待考量。”

“不,按照貢瀟的記憶,它存在。但不是我們想的那個樣子,二十多個防衛點也是真的,真假參半的流言才能深入人心。”元瓊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輸液管晃動起來,施蕁連忙扶住輸液架和瓶子,婁越準備去叫醫生,被元瓊奮力擺手制止了。

“我沒事,聽我說完。這些分布在主城各處的防衛點不是戰鬥基地,而是反磁場發生裝置,需要海磁石作為介質,維護主城內的磁場穩定。”元瓊漸漸止住咳嗽,“這種礦石源自深海,數量極其稀少,海鬼和很多海生植物在那種磁場下如魚得水,但人類感受不到,那種磁場下巨變的生態環境對人不利。貢瀟也不知道城主是怎樣得到的,他好像只是奉命行事,消息有限。不過,他跟海鬼確實私下有聯系。”

施蕁問:“之前我還看到一個可能被海鬼連結的少年,貢瀟向他索要‘神跡’,這個您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神跡’啊……”元瓊嘆息道,“怪不得,怪不得。”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面色有些古怪地問施蕁:“你覺得貢瀟以前在課題組過得怎麽樣?”

施蕁一楞,想了一會兒,說:“挺好的吧。他性格不錯,從不對人發脾氣,很會為別人著想,大家對他印象也很好。”

“我以前也是這樣想的,”元瓊頓了頓,說,“但他自己不這麽認為。在他的記憶裏,那段時間他每天都在煎熬,就像是活在地獄裏受刑。但他需要安慰自己這是好的是對的,這樣活著才會沒那麽難受。所以,他在奉命對我們下手的時候,沒有過多考慮。”

盡管對自己死亡的真相早有猜測,親耳聽到後施蕁依然覺得震驚:“怎麽會這樣。同事之間的關系不是很好嗎?而且貢瀟師兄每天都樂呵呵的,看起來心態積極陽光得很,根本看不出負面情緒。”

施蕁說的確實是心中所想,對她來說,那段在元瓊課題組的時光美好得像天堂一樣。那裏有良好而純粹的人際關系,順暢的研究過程,不斷取得成果的進步,老師和同事的誇讚和肯定,還有跟言艾穩定的感情。

“只是我們沒感覺到而已。也許很多對你態度很好的人對他就不一定了。他那時候過度在乎別人的看法,才會讓人挑不出錯,只覺得他脾氣好。但這樣做的風險是容易喪失自我邊界,並由此感到痛苦。他這些年積累了太多因為其他人而產生的痛苦,所以才會偏執於得到解脫——徹底的解脫。所謂神跡,帶給他的就是這樣的感覺。人與人之間的所有的界限都被打破,沒有爭端,沒有比較和競爭,沒有階級和財富區分,一切都是寧靜安詳的,就像是回歸到生命起源時。”

很久沒出聲的婁越突然問:“他感受的這種神跡是真實存在的嗎?還是面對跟自己截然不同的物種,因為仰視和臣服感而產生的心理作用?”

“按照貢瀟的分析,這是海鬼們特有的溝通方式,這種感受與它們基因中跟‘海磁場’的共振有關。他用‘海磁場’來指代那種海鬼之間特有的可以用海磁石幫助加強的磁場。事實上,生物體內都有磁場,人類也不例外。但人與人之間的磁場感應過於微弱,也許我們的身體曾經有服務於此的東西,但在漫長的進化中荒廢退化,就像我們現在身體裏的盲腸和尾椎骨一樣。哦,也許盲腸和尾椎骨還是有用的,這裏只是舉個例子。”

元瓊繼續說:“神跡的原理大概是海鬼通過自身電信號,刺激人身體裏的原有磁場,讓人與人之間也產生海鬼之間通過海磁場產生的親密無間的連結感。共通情緒和感受,就像開放了身體某方面的端口一樣。”

“打破邊界,共融共存。”婁越問施蕁:“對了,你覺不覺得,這很像二環那些傳教的?”

施蕁:“我聽十隊的人說過這些事,他們之前在三環就很成氣候。據說許佩兒還去那裏當過線人。難道這些傳教的人就是因為從‘神跡’裏獲得了這種解脫感,所以才不遺餘力地信奉海鬼,替它們辦事?”

元瓊說:“很可能。你們說的傳教的人應該就是貢瀟,他以前在三環組織了一個銀杏路互助協會,用銀杏樹葉做請柬,邀請人入會並互相滿足願望。在他看來,在人類無法全部得到神跡前,這樣的互助是能最大限度接近他理想社會的途徑。”

“這麽說來,他還是個理想主義者,想自己弄出個沒有人際傷害的烏托邦?”婁越說。

“不完全對。一方面,這個協會一方面是為了滿足他這部分願望。另一方面是為了方便進行秘密實驗。我的課題組當年被強行中止並上交的試驗成果,城主將它們分配給了貢瀟的同伴,暗地裏執行,貢瀟負責找人並協助。”

施蕁:“取走我們的研究成果,殺害我們,再繼續研究。難道不是多此一舉?”

“因為新的實驗才是真正的反人道主義,城主知道我們不會同意去做,甚至可能向公眾揭發。”元瓊的法令紋深凹下去,本就蠟黃的臉色更難看了,“期間也有同夥在實驗過程中順手牟利,將會員的身體交易給想要重活一次的富人。研究的最終的目的是逐步增加融合人數,並以某個特定的人的意志為主導。”

“就像是一臺主機同時控制很多個終端?”施蕁問,“可是為什麽要這樣做,城主本身就有最高的權力。”

“具體原因貢瀟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現有的人類生理特征決定了社會特征,聚合在一起的人類群體只能累加愚蠢而非智慧,就像建城以來的幾次大規模暴動。太多次一加一小於一的社會經驗和他本身的經歷讓他對這種社會模式失望。而且在他看來,城主是很有悲憫之心的人,是為了全體人類的未來,做一件明知大家都會反對的事情,是明知不可為而為。”

婁越冷哼一聲:“站在安全的高處俯視著指揮,只對全體人類悲憫,隨意犧牲個別人的生命。的確偉大得很容易。”

“等等,這些記憶太瑣碎了。我突然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得趕緊說。靈符試劑能檢測出寄生態海鬼,卻檢測不出被控制了思想的人。貢瀟今天傍晚似乎派了一個叫孫二的人接近特別行動隊,想趁著一個隊長的婚宴找落單的隊員註射傀儡病毒,用來做內應。實驗條件有限,他只做出了註射式的,為了保證命中率。”元瓊歇了一會兒,繼續費力地說,“但是孫二完成任務給他匯報時,可能是被池塘裏飛出的雀魚襲擊了,所以截止到被抽血的時候,他還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元瓊說完這些,疲憊地閉上眼睛,陷入了沈沈的睡眠。剩下的半瓶註射液已經快要見底,施蕁和婁越連忙起身,去找醫生準備拔針。

窗外原本漆黑的夜色被稀釋,隱約露出魚肚白。天快亮了。

冉喻睜開眼時,看到了窗外熹微的天光。身下是熟悉的床鋪,似乎很久沒換洗過了,散發著一股陳腐潮濕的味道。旁邊是他親手做的書桌和書架,對面墻上有一個到點會吐出小鳥報時的掛鐘。這是冉喻入城前一直居住的地方,而這一次他不再是通過連結感受到這些。手掌心裏床單布料的質感,肩頸的疼痛和被註射昏迷藥物後的綿軟無力感提醒他,他確實回到了這裏。

房間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冉丘趿拉著布拖鞋,拿著一袋從小倉庫搜羅來的面包遞給冉喻,說:“好久不見,哥哥,這次終於真的見到你了。”

“為什麽把我弄過來?”

“你說呢?”冉丘雙手一撐,坐在書桌上隨意地晃蕩著細細的腿,“不守承諾的大騙子,讓我餓了很久。不能留你在人堆裏了。”

“你跟城主達成了什麽交易?”

冉丘不答反問:“去爬山嗎?”

“不想去。”

“好的,五分鐘可以吃完早飯嗎?“冉丘看了眼冉喻臟兮兮的衣服,上面還有斑駁的綠色血跡,“你還要換個衣服,那我們十分鐘後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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