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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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越沈默了好一會兒,被這麽一提點,他突然意識到了很多沒來得及思考的問題。

言艾以前與施蕁的關系似乎也是類似的,她是過來人,可以請教。於是婁越輕咳了一聲,頗有些不自然地問:“言教授,您覺得朋友和愛人的區別是什麽?”

言艾挑了挑眉毛,表情戲謔:“首先,得了解你自己的真實想法和欲望,不要刻意隱瞞、抗拒或壓抑。”

正說著,言艾的通訊器上有消息進來,她掃了一眼,收起了調笑的態度,頗嚴肅地說:“婁隊長,我得回課題組一趟,那邊出了點事。”

婁越正因剛才的問題略微失神,他掩飾性地瞥了眼時間,院長不知多久才能開完會:“一起吧。”

科研院的走廊上偶爾會有巡邏的荷槍實彈的士兵,據言艾說,那些是城主派來加強防衛的。不必細說,防衛的自然是冉喻。

從會客廳到課題組的路上,婁越反覆思考著言艾剛才的話,心中的異樣情緒像爐子上的開水壺一樣咕嘟嘟的,翻滾地越來越厲害,險些要溢出來。過去的二十多年裏,婁隊長應付過無數老狐貍和小楞青,在覆雜糾纏的人際關系裏混得游刃有餘,卻偏偏沒處理過和冉喻這樣的關系——他從未對另一個人有這麽強烈的患得患失感,更不會用各種存在或不存在的理由說服自己相信另一個人——婁隊長一直都是“疑罪從有”和“大義滅親”的堅定擁護者,不可能也不應該處處維護一個疑似與海鬼有勾連的人。

在外人看來一切都很反常,但以前的婁隊長卻絲毫沒有察覺出不對勁。

興許正是因為這樣,艾伯特那些人才會聽到這麽離譜的傳聞。現在想來,站在一個純粹的外人角度觀察覆盤,婁越本人都覺得自己跟冉喻有奸情的可能性遠遠大過柏拉圖式的筆友關系。

一旦將這個想法置為前提,之前的種種朋友間的深情厚誼也就變得不太對味起來。

初見冉喻時,那人看起來有點呆,模樣是真好看,溫潤的臉細韌的腰。後來發現他能打也是真能打,義無反顧地直接沖進海鬼群的背影如閃電般在婁越的記憶裏刻下鮮明的一筆。不知怎麽的,婁越忽然想起一條皺巴巴的銀灰色領帶,想起手腕處突起的骨節與晨光裏安靜的睡臉。那是讓人無比安心而滿足的場景。

一點旖旎的心思像流星般稍縱即逝,快得讓婁越抓不住。

言艾冷不丁地問:“他知道你知道他是誰嗎?”

問題很繞,但婁越還是一下子明白過來。風信子路6號是向安詳以前的家,冉喻的父母之前與向安詳父母認識,因而通訊錄上有向家的地址,且首字母是X,也因此冉喻第一次寄信來時的稱呼是“不知名的朋友X”——謹慎如婁越,很早就調查過“冉喻”這個身份的真實性,知道對方的真實情況才會繼續聯系。

可婁越沒有透露過自己的真名。

如果冉喻有心去查,作為警衛系統的成員,根據地址他可以輕松得知那裏的原住戶信息,那麽他會不會認為向安詳才是那個“哼哼”,然後與向副訴說心事互相依靠?

想到這裏,婁越突然覺得心裏硌得慌,但隨即又給自己找補了許多相反的證據:按照冉喻那樣註重安全的習慣,不會輕易住進陌生人家裏,更不會答應被綁住手腕,所以對冉喻來說,婁隊長一定是特殊的存在。特殊的人又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好友,如果冉喻真的還不知道哼哼是誰,那麽就剩下了第二種,心儀的人。

思及此,婁越忽然不由自主地振奮起來,把對向安詳的記恨拋在一邊,神態變化之迅速把旁邊的言艾看得一楞一楞的。好在沒過多久,他們已經來到了課題組的會議室。

課題組出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他們正開會討論海鬼可能存在的社群結構的最新進展時,元瓊教授突然抱著一大瓶不知從哪弄來的酒,醉醺醺地走進來,拿著一只胳膊粗的毛筆揮毫潑墨,在長桌上寫滿了狂草。寫完後他還意猶未盡,硬生生拉著每個人聊了一個小時詩歌與哲學。

這一個月來課題組成員們或多或少知道了元瓊和施蕁的身份,並被要求對外高度保密。主城內搞科研的人沒有人不知道元教授,先前對流浪漢趾高氣昂的於主任得知此事時臉色變換得像古老的戲法,而後忙點頭哈腰對元教授賠罪,順帶著對單群都客氣了幾分。

出於對元教授的敬畏,課題組的成員們乖乖圍著長桌,對桌上淋漓的墨跡大眼瞪小眼,也沒人敢打斷這奇妙嚴肅的課堂氛圍。

婁越到時,只見會議桌上的墨跡未幹,“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以游無窮”十五個字寫得飄逸靈秀,寫字的人正拉著於主任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逍遙齊物,前者是自由安適,超脫外物,是‘神人’,後者就更值得研究了,齊萬物就包括齊語言,齊生死,齊是非,而後‘萬物與我為一’。你品一品,細品一品,是不是很精妙?”

於主任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雖然不懂,但連連點頭稱是:“您說得對,精妙,精妙。”

見桌上的《逍遙游》選句和眼前這人的言行,婁越毫不遲疑地說:“小莊,別打擾他們工作,也別套著元教授的名頭撒酒瘋。”

“掃興,掃興,”小莊依依不舍地停止了布道,拎起酒瓶噸噸噸喝了個底朝天,抹了抹嘴,“‘不言之辯,不道之道,’不與小子爭辯,吾且乘雲氣禦飛龍去也!”說著,他搖頭晃腦地扔了筆和空酒瓶,推門而出。

課題組成員們面面相覷。

“他不是元瓊,是一個年輕詩人,因為喜歡老莊思想所以給自己起名小莊。”婁越解釋道,“還有另外一個人叫明暉,不知道你們這段時間有沒有見過一個愛講科幻小說的……對了,單群呢?”

於主任問:“婁隊長是指施蕁教授嗎?她最近似乎臥病在床,所以暫時退出了。”

這回倒是婁越驚訝了,他第一反應就是看向言艾,這才發現言艾的神色前所未有的憔悴。

婁越還未來得及詢問施蕁教授到底是怎麽回事,通訊器就響了,院長的會開完了,在出去開下一個會之前可以抓緊時間簽字。婁越只好簡單了解了一下課題組目前的進展後就前往院長的辦公室,並在那裏遇見了剛散會的艾伯特軍長。

艾伯特似乎還在與院長延續之前會議時的討論,見婁越進來就順口提了一句:“要說有實權,還是得看婁隊長。”

“我跟您的觀點可能不同,我認為你我這些看起來權力不小的長官不過是用來擺平麻煩的工具而已。威風也好,被罵被恨也好,到處蹦跶的總是我們。”婁越看了眼走廊外荷槍實彈的守衛,表情淡淡的:“真正有權的人是能隱形的。”

艾伯特沈默了一會兒,擠出了一些無奈的笑:“時間快到了,婁隊,既然你也在,不如一起先去開會吧。”

婁越和艾伯特驅車一道趕往一環玉蘭路1號,那裏不是一棟單獨的房子,而是一片劃定的特殊區域,也是是主城內環境最優美最安全的區域之一,享有完全獨立的水電網等各項基礎設施系統,附近配備了二三環居民難以想象的在海鬼侵襲前的人類社會常見的娛樂設施,小如麻將館,大如度假村,不一而足。

這場會議罕見地在玉蘭路1號中央的城主辦公樓內進行,主要內容是公開壘荼系統相關的機密文件,正副城主都參加了會議。

壘荼系統在主城安全部門內一直是“房間內的大象”般的存在,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它是保護主城的重要防線,但卻被大家集體有意識地忽視著——雖然沒有法律明文禁止,但不許探聽此系統的工作一直是安全部門從業人員心照不宣地傳承下來的潛規則。

說是公開機密專項會議,但真正公開的只是很小一部分。

沒有人提出質疑,甚至沒有人敢多動一下眼珠,多露出一個細微的表情,他們的臉集體變成了雕塑,僵持很久不動分毫。因為按照這麽多年的默認規則與各色傳聞,對壘荼系統提出質疑等同於對城主提出質疑。

會議結束後,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城主突然開口,讓婁隊長留下單獨談話。

與會人員散去,婁越跟著城主及其秘書等人沿著彩繪回廊七拐八繞,來到了婁翼的個人辦公室。

辦公室約百平,靠墻的博古架上整齊擺放著各色古玩珍寶,其中不乏一些重劍兵刃,開了刃的劍鋒閃著寒芒——城主是一名冷兵器愛好者,這點婁越很早就知道,婁越的母親就死在城主其中一把劍下。那把劍樣式古樸陳舊,並不鋒利,甚至生了點銹,鈍刀子殺人才更痛,死亡過程因而也更緩慢。婁越後來計算過,十三個小時,這是母親流盡了血後得以死亡的時間。

婁越的目光很快從博古架上的冷兵器間掠過,但還是被城主註意到了。城主眼角的幾道皺紋似乎在笑,但眼睛卻依舊犀利如鷹隼:“喜歡這些嗎?以後都是你的,別急。”

“城主誤會了,我不喜歡這些。”婁越垂眼道。

“別緊張,找你過來是聊聊家常。”城主走到博古架前,珍愛地摸著其中一把重劍,“別這麽生分,我好歹是你的父親。你總是叫我城主,太尊敬了。記得以前我對老城主也是這樣尊敬,後來我用這把劍刺穿了他的心臟。你身上留著我的血,脾氣跟我也像,你這樣稱呼我,真是讓我有種回顧歷史的感覺啊。”

“歷史總是會重演的。”婁越的語氣依然不卑不亢。

城主哈哈大笑起來,聲如洪鐘:“好小子,好小子啊,哈哈哈。”

出人意料的是,接下來城主只問了些其他職務上的問題,便揮揮手,讓婁越離開了,就好像這真的只是一次閑話家常。

第二天早上,婁越的探望冉喻的申請被城主辦公室的秘書駁回了,駁回意見是“理由不充分”。他修改了幾次申請書,將申請理由寫得大義凜然、條理分明,依舊次次被打回。

秘書是不敢跟婁隊長正面對著幹的,這應該是城主的意思。回想起見婁城主的場景,婁越起了疑,拜托言艾以緊急研究的名義去看看情況。

幾分鐘後,婁越的通訊器裏傳來了言艾急促的聲音:

“冉喻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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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小莊所說所寫的“不言之辯,不道之道”“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以游無窮”等等出自《莊子》,其他部分解讀觀點參考林光華《莊子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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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好像該放冉喻同學出來透透氣了(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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