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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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喻獨自坐在實驗室裏那張硬板床上,他的舌尖上還殘留著奶糖香甜的味道,頭腦有些昏沈。

言艾已經走了好一會兒,冉喻隨手把剩下兩張沒用到的糖紙疊成了魚和海星,輕聲說:“行了嗎?”

“不行,我覺得你給他疊的風箏更好看。這條魚太敷衍了,也沒有你上次給我的好。”有人聲在冉喻的頭腦中響起。這聲音沒有實際的音量和音色,就像是人在默讀時頭腦中的那道聲音,形容起來很模糊,語速極快,表達的意思卻很清晰。

“哦,因為我今天累了。”冉喻說。

冉丘:“別用聲帶說嘛,我不想讓他們聽到你的聲音。你在被監視,我知道的。別擔心啦,我會救你出來,很快的。出來後你想吃什麽都能吃到,不用像現在這樣還需要層層報批,真麻煩。”

冉喻試著改變了思考方式。原本他說出的話跟頭腦的想法可以不一致,因為人的語言在產生過程中經過了覆雜的加工,但冉丘的這種溝通方式就像是用數據線直接連接了兩臺主機並開通了幾乎所有權限。這種連結使雙方的意思表達直截了當,做不得假,也沒有其他可猜測的隱藏成分。

這幾天,冉丘經常通過這種方式與冉喻對話。起初冉喻很不適應,因為多年來他習慣於與其他人保持距離,邊界感很強。人類習以為常的交流方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個體之間通過語言等建立聯系,但與冉丘的“連結”更像是在與自己對話,交流過程極快,因為不需要處理冗餘信息也不需要根據場景和表情等來浪費精力猜測模糊的語義,只需要接收並反饋。

冉喻:“你不需要來救我,我們是不同的,這裏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你是海鬼而我是人。我不吃人,也不想看到身邊的人被你們吃。”

“沒什麽區別啊。我確實以你的同類為食,但你和你的同類就不吃別的生物嗎?你臨走前燉那條變異蛇吃得也很香啊。大家都是餓了就吃飯,為什麽要這麽排斥我?”冉丘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盡管音色依舊難以辨別,但語氣卻有很明顯的委屈感,“你進城前可不是這樣的,怎麽進城才一個月就全都變了呢?”

“因為那時我以為你真的是我弟弟,但你不是,你一直在利用我,騙我。”

“騙是什麽?我只是幫你把不太好的記憶改了改,其他什麽都沒有動過哦。”

冉喻把紙魚和紙海星扔在一邊的桌子上:“什麽樣的記憶?我進城前請假的那三個月裏發生了什麽?”

腦海裏的聲音突然消失了,冉喻知道這是因為冉丘不願意回答,因而連結被暫時切斷了。他悄悄松了一口氣。

事實上,冉喻並不是對這個問題多感興趣,他只是擔心自己看著這些糖紙,會控制不住地想到言艾有沒有把自己的話和紙風箏帶給婁越,自己想表達的東西能不能被接收到。當他把過多的註意力放在這樣零碎的想法上時,處在連結中的冉丘也一樣會知道。

冉喻疲憊地躺倒在床,伸手摸到了桌上還剩下的一張沒用到的玻璃糖紙。他順手就把它疊成了小青蛙,按住它的屁股再放手,看它一蹦一跳。

不知怎麽的,他突然就想到了在黃昏時的茶鋪外,有人突然來勢洶洶地坐在他對面,一副土匪搶劫的語氣對他說:“我要十個。”

當時冉喻只以為是討人嫌的領導來收受賄賂,現在回想起來卻更像是看到他給“普通朋友”何榮晟疊了一個青蛙而作為“最好的朋友”沒有的話就不開心,小孩鬧脾氣似的,只能哄。

亂糟糟的思緒不經意間被扯到從精神病院救援回來那晚,換做以前的冉喻絕不可能讓人綁住手

冉喻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他側過腦袋瞥了瞥桌子。他給冉丘疊了魚和海星,剩下的糖紙可不夠疊二十個小玩意兒。

可他轉念又想,疊了給你有什麽用呢?你又不能來看我——更不能帶烤肉進來。

二環警衛局的大會議室裏,主城內安全部門的負責人們整整齊齊地排排坐著,聽艾伯特軍長分析目前二環針對海鬼的防線搭建。

“最近一周以來,游蕩在三環的大批海鬼對二環的高墻發起過幾次攻擊,但都以失敗告終。高墻外側與頂部的高壓電網已在三環災民撤退進二環後全面開啟,專職人員會全天候監測電網的運行狀況,二環內的電力資源已優先供給高墻使用。”艾伯特軍長目光矍鑠,“目前看來,只要保證能源供應,加強墻邊防衛力量,並確保二環內居民不出現內部問題,大規模傷亡將不會再發生。我們將與海鬼持久抗爭下去,在接下來相對安全的喘息期,我們應該積蓄力量,伺機反攻,奪回失去的領土……”

方才艾伯特說到“內部問題”時,往魏局長的方向看了一眼。魏局長臉上登時有些掛不住了,等到艾伯特發言完畢,他擺事實講道理,將近期二環內災民與原住民的沖突和解決簡單描述了一通,並強調了警衛局的不容易以及每位領導幹部的無私奉獻精神,由此來感嘆現狀的安穩和諧、井然有序。

婁越面上點頭肯定警衛局近期的辛苦,心裏對老魏的話卻不全信,認為其有粉飾太平的嫌疑。魏局長也知道這種話不能在婁越和艾伯特面前蒙混過關,但他依舊會說。人們在正式場合說的很多話都是正確且無用,卻非說不可的。這就像用破網兜子下海撈魚,話語雖然漏洞百出,但能撈到幾條傻魚就是賺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但絕不會輕易用語言表達出來。即使要集中註意分辯真假與對錯,忍受無數瑣碎,人類還是要依靠語言來交流,來協作。有幾個瞬間,婁越確實有些羨慕言艾等人提到過的海鬼的連結方式——既包括非語言形式的雙向交流,也包括直接借用身體方便行事。

等到會議結束,婁越照例想去一線了解情況。近期他瞄上了丁臺泰何榮晟等人新成立的行動隊,常跟著他們隊伍去安置區巡查居民情況。新成立的特別行動隊不再單獨隸屬於警衛局或城防軍,而是直接對安全委員會負責,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婁越的下屬。

婁越聯系到何榮晟時,後者的行動隊正在一處廢墟前封鎖現場。

據稱,這處廢墟原本是二環某重要人物的墓碑和祠堂所在處,幾年前因避雷設施老舊而在雷雨天損毀。因該名人生前就極其提倡一切從簡,不許立碑建祠,把一切資源拿來發展二環,因此二環居民心中敬畏,並將此處廢墟保留。被安置在附近的三環災民不懂這層歷史淵源,在居住和食物資源都很緊張的情況下,一些人擅闖廢墟並盜走了貢品,甚至在裏頭搭帳篷睡覺,引發了二環原住民的強烈不滿……除了文化隔閡,資源和生活上的其他矛盾也越來越多,最後發展成了一場大規模火並。

這場火並傷亡慘重,看得出雙方都是有備而來,積怨已久。很多橫陳在地上的屍體都已經在火並中被破壞得面目全非,甚至比海鬼過境還要可怕。

如果發現並處理這事的是警衛局的隊員而非特別行動隊,這事很可能被壓下,然後隱沒在魏局長“和平安定現狀”之類的說辭之下,很難被督察隊的人發現——即使現在應該是一致對外抵禦海鬼的特殊時期。

婁越趕到現場時正是傍晚,他不經意間擡頭,看見晚霞漫天,雀魚拖著長長的尾羽在二環高墻邊緣悠哉游哉地盤桓。

“那種鬼東西什麽時候出現的?”婁越問。

“婁隊是說雀魚嗎?”何榮晟說,“應該就是這一會兒剛有的吧,我也沒註意過。城外很常見,但城內好像很多人都沒見過,都挺驚訝的。”

“它們屬於變異物種,有一定危險性,生態環境部怎麽會有這種疏忽……”婁越說著,去一邊聯系生態環境部的負責人去了。

新成立的特別行動十隊依然以丁臺泰為隊長,塔哥和詹一燁是副隊長。此次何榮晟和黎樹修等人參與了任務。多數隊員都忙著記錄調查、聯系技術部、安置傷員和處理屍體,只有頭次見這種場景的黎樹修呆在原地,顯得格格不入極了。

作為副城主的獨子,黎樹修雖然被丟到基層歷練,但行動任務能躲就躲,沒真正見過多少死人。上次三環淪陷時,他在優先撤離名單裏,且因為能力不足且會拖後腿,沒有被派去救援。

直到他今天被強拉硬拽著執行任務前,他都吊兒郎當認為這一定不是什麽大事——沒有什麽矛盾沖突是一起吃頓飯喝喝酒解決不了的,如果沒解決,那就二三四五頓。他甚至一度覺得二環也丟了也沒事,一起和和睦睦住一環也挺好。

現在,他似乎終於觸摸到了末世裏殘酷的真實世界的一角。

黎樹修看著滿目焦土,遍地死屍,喃喃道:“為什麽……”

廢墟上方風聲嗚咽,殘陽如血,沒有人能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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