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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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退二十分鐘,那時詹一燁經歷了她人生中最灰暗最絕望的時刻。

還在路上時,冉喻的通訊器收到了一則來自陌生號碼的電話,電話那頭是何榮晟急促的聲音,混雜著滋滋的電流雜音。何榮晟說,這裏爆發了比上次猛烈幾十倍的海鬼潮,近千名幸存者被困在園區內各處,幸存者中有被運來的“儲備糧”,但更多的是這裏原本的醫護人員、病人以及病人家屬。

經過何榮晟和詹主任等醫生的努力,聯絡上的幸存者們在能確認安全的情況下,盡量在自己就近的門窗最堅固的高層室內聚集並躲藏起來。同時他們會在建築的窗外掛上一件白大褂或病號服,表示希望得到救援。

車開到距離精神病院兩三百米處,已經有海鬼陸續出現,往車窗上砸石頭,在路上胡亂堆砌障礙物,或者在道路兩旁拉細鐵絲,試圖把車絆翻。路邊已經有幾輛中招的車,車身的殘骸歪斜著將路堵得死死的。

眾人只能下車,詹一燁拎著一把從城防所後廚順來的大柴刀,冉喻握緊自己隨身攜帶的改裝斧頭,塔哥借過來的幾人也拎著準備好的冷兵器與之肉搏。好在接到通知後立刻趕來搶險的其他支隊也先後到達,二三十人臨時組成一只先遣小隊,由丁臺泰指揮,準備進入精神病院,營救幸存民眾。

鑒於海鬼對路面的破壞越來越嚴重,後續車輛難以進入,營救計劃的核心就放在了直升機上。現在最主要的問題就在於,需要將幸存者匯集並轉移至高樓的天臺上,以方便直升機救援。

簡要布置完分工和任務後,丁臺泰的面色前所未有地凝重起來,他似乎有很多囑咐的話要說,一如往常見隊員不規範佩戴頭盔騎車都要嘮叨半天一樣。但他最後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幹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顫動著,說:“註意安全,活著回來。”

這只小隊中沒有人經歷過這樣危險的救援行動。或者說,警衛局成立至今都沒有過與之同等危險的任務。沒有人知道具體哪一步該怎樣做,沒有人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但他們卻必須往裏沖,不計後果,沒有退路,因為裏面還有幸存者將他們看作唯一的生存希望。因為他們是負責保護民眾的警衛人員。

精神病院內的海鬼數量多到可怕。比人略高的身軀,滑膩的鱗片,長滿尖牙的大嘴和刺耳的嘎嘎聲、濃烈的鹹腥味,感官被這一切充斥,不留一絲喘息的縫隙。詹一燁和冉喻都不是第一次跟海鬼戰鬥,但都不可避免地感到頭皮發麻。

成功將兩棟建築內的幸存者送上天臺後,二人找到了第三處窗前掛了白大褂的地方,這是行政樓的八層某間會議室,詹主任和何榮晟就帶著其餘幾十名幸存者躲在這個地方。

這棟行政樓總共只有十層,海鬼聚集的密度也比不上前兩處。冉喻手持斧頭在通往樓上天臺的路上開道,詹一燁揮著柴刀在後頭護送群眾。

路上還算順利,詹一燁親眼看見父親還安全,心裏雖然激動但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全身心對付時不時從各處突然竄過來的海鬼。

天臺的門順利打開後,詹一燁才悄悄松了口氣。等待前面幾十個人在陸續爬上天臺的間隙裏,詹一燁責備詹主任道:“怎麽通訊器總是無法接通,一路上擔心死我了,早就跟你說提前退休你就是不聽……”

詹主任佯怒道:“小丫頭片子說話越來越沒大沒小……”

話說到一半,詹主任臉色突變,將詹一燁一把拽到身後。緊接著,他的手腕處傳來劇痛,一只不知躲在何處的海鬼竟一口咬斷了他的腕骨!

詹一燁臉色刷地變成慘白,她揮動柴刀狠狠將那只海鬼劈成兩半,顫抖著看向詹主任:“爸……”

前頭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詹主任看著自己逐漸生長出滑膩鱗片的手臂,意識逐漸模糊起來,他顧不上說任何話,憑借著心中僅存的極其堅定的念頭,竭力克制突如其來的對新鮮血肉的渴望,想把面前的人類一把推進天臺上,然後用力甩上門。

可面前的這個人類卻不依不饒,眼神極其痛苦地看著他,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胳膊不肯松開。詹主任知道自己僅存的一絲薄弱的意志就快要消失了,他索性反手拉起這名人類快步走上天臺,然後趁她不備推開她,快步走到天臺邊緣,而後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縱身一躍。跳下天臺的瞬間,他徹底失去了所有人類特征,發出了驚恐的嘶叫聲,然後重重摔落在地上,濺起一灘鮮綠色的血花。

“爸——!”詹一燁的聲帶吼到近乎撕裂,趴在天臺邊上,極度痛苦讓她忍不住幹嘔起來,四肢開始癱軟抽搐。然而不過片刻,她的神情就從痛苦轉為瘋狂,她不顧何榮晟和冉喻的阻攔,轉身沖下天臺,與樓道裏正湧上來的海鬼們廝殺在一起。

詹一燁雙目猩紅,粘稠的綠色血液沾滿她的雙手,讓她幾乎握不住柴刀。她的雙臂已經失去知覺,卻還在不停地無力地揮舞著,口中夢囈般念念有詞:“我要殺光你們……殺光……殺怪物……”

冉喻知道她這種狀態是勸不回來的,索性一記手刀劈在她頸後,背起她簡單砍退餘下的海鬼,關上天臺的大鐵門,並將她托付給何榮晟,然後從天臺雜物間裏取了長繩。他迅速在腰間系了繩子,從天臺一躍而下,孤身沖往海鬼群中尋找下一處需要救援的地方。

一環寬敞明亮的科研院實驗室裏,儀器嘀嘀答答的電子提示音與研究員的探討聲此起彼伏,顯像器不斷切換著圖像和數據模型頁,言艾和她的團隊正在加緊研究一項新任務。

雖然絕大多數主城居民還不知道海鬼潮就在三環內突然大規模爆發,但這則消息在各軍警科研部門內飛速傳播,各部門一把手下達了緊急應對通知,並吩咐下屬們暫時不得走漏消息。三環與二環之間、二環與一環之間的哨卡禁止通行,哨卡士兵被使用了尚且為數不多的靈符試劑,確保無可疑人員能向一二環流動。

言艾所在的科研院醫學與生物部門目前已經停止了手頭上原有的其他非緊急項目,全員投入到海鬼相關的研究中。關於海鬼的紛繁覆雜的研究科目中,又以寄生態海鬼口器中分泌的強腐蝕性物質和不斷進化的海鬼病毒為重。

軍警等安全部門前線匯報上來的消息會被及時共享給科研部,因此言艾等人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寄生態海鬼可變回原生態這一可怕的事實。更可怕的是,現在的寄生態海鬼還能將原宿主的語言行為模仿個七七八八,其流暢通順的溝通和思考能力甚至能騙過周圍的人,就像一個真正的人一樣——臨時隔離區的那位中校負責人就是這樣將人類騙了個團團轉。

“它們的發展快要超出我的知識儲備了。”言艾盯著分析儀上不斷變化的圖像,苦笑道,“我已經不敢說自己懂科學了。”

旁邊的助理單群給她遞了個保溫杯,杯子裏是加了一塊方糖的熱奶茶。“海鬼口器分泌物的化驗結果出來了,跟您之前預料的一樣,含有海鬼病毒的變種毒株,活性很驚人。”

言艾抿了口熱奶茶,焦灼到抽痛的胃部得到了些許緩解。前線正在進行慘烈的戰鬥,後方的研究人員同樣一秒都不能耽擱,要全力以赴地提供支援。她的一部分同事正在促進靈符試劑的批量生產,還有幾位同事在研究口器分泌物的中和試劑,而言艾團隊承擔的則是最困難也最令人無望的部分——海鬼病毒的滅活研究,這項研究致力於從根本上殺死海鬼並遏制病毒傳播,至今只在理論上存在極其微小的可能,但又必須去做。

她的目光又回到圖像分析儀上。這臺分析儀采用了目前主城內最先進的實時成像技術,此時它正展示著樣本組織內的海鬼病毒感染情況。盡管圖像看上去只是一些熒光小點在無規則運動,但這間實驗室裏的人都能看出這是場異常激烈的無聲廝殺。

海鬼病毒是一種RNA病毒,因其單鏈結構而不穩定,容易變異。它整體呈絲狀,表面有瘤狀突起,這些突起是和識別蛋白結合產生的受體,可以輕易騙過識別蛋白的偵察混入細胞內。此外,海鬼病毒的蛋白質外殼上還有一層以脂類物質為主的囊膜,因細胞膜的主要成分是磷脂而脂類物質容易融合,病毒便更易侵入細胞,並利用細胞大規模覆制自身,同時抑制細胞核內原有的基因信息。被入侵的細胞當然不會束手就擒,它會釋放出呼救信息引來白細胞,用以消滅這些外來入侵者。

言艾用來做實驗的機器正在跑數據,趁著這短暫的間隙,她想起最近這段時間自己忙於研究工作,還未來得及給剛入職的年輕助理多講講課。據說這名小助理在畢業後的選拔考試中以全滿分的成績脫穎而出,令主考官讚不絕口,因而有機會被破格直接分到言艾手下幹活——通常只有在研究院工作過三五年以上且有傑出成就的人員才能去跟著言艾。但這位好苗子入職以來倒從沒顯露過鋒芒,只是默默地跟著她,做的最多的竟然是端茶倒水這檔子事。

趁著這短暫的幾分鐘,言艾突然想簡單考一考這位小助理的基本功。當然,由於涉及的問題太過基礎,這些問話更像是一場很隨意的聊天:“如果是其他常見的病毒,入侵細胞後,免疫系統會發生什麽?”

單群聽到這個問題楞了一下。不說主城科研院的工作人員,即使是對還在接受義務教育的十來歲的孩子來說,這個問題也簡單得像是大人在逗小孩玩一樣——小朋友,告訴阿姨,溫度升高到零度以上後,冰塊會發生什麽變化呀?

單群同樣用比較通俗的語言簡要回答:“被入侵的細胞會發出信號蛋白,通知免疫系統,白細胞會及時趕到。其中日常在身體游走巡邏的中線粒細胞通常是第一個趕到的,它們作為先遣部隊會吞噬或破壞病原體。巨噬細胞等其他吞噬細胞也會大規模趕到並援助。若此時還不能消滅病毒,樹突細胞會瓦解殘片並將病毒蛋白傳遞給T細胞,T細胞會據此生產出殺傷性T細胞對病毒進行精準打擊,找出被病毒入侵的細胞並殺死它們。”

單群說完,發現言艾正盯著手裏的保溫杯走神。這是挺罕見的事,在她的印象裏,言艾極少有這種不太禮貌的時刻。但言艾現在看起來也確實太疲憊了,原本充滿光澤感的長卷發雖然被塞進實驗帽裏,但邊緣處依舊能窺見一點幹枯的跡象。於是單群斟酌了一下,多問了一句:“您怎麽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言艾像是突然回過神來,抱歉地笑了笑,說:“我只是突然覺得,病毒入侵細胞後與免疫系統的戰鬥,和海鬼入侵主城後與我們的戰鬥有點像。這種宏觀和微觀上的相似性太強,所以讓我一時間有點恍惚。我記得我上學那會兒用的生物學教材還是元瓊教授那版,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換過。”

“沒換過,我們用的也是那版。”單群明白了言艾想說什麽,“教材扉頁上印著《天真的預言》,‘在一粒沙中看見世界’。”

“人總愛考慮關於整個世界的問題,以一種洞悉一切的主宰者姿態。而其實我們在這個世界上也許連一粒沙也算不上,”言艾收起了杯子,站起身來準備回到工位,“走吧,作為淋巴細胞的一小部分,我們得去為殺傷性T細胞提供支援了。”

精神病院外圍低空中,婁越坐在小型直升機上用高倍望遠鏡往下看時,那個角度剛好看到了冉喻躍下天臺前後的全過程。他的目光隨著那道矯健的身姿移動,耳邊傳來艾伯特嚴肅的話語。

“婁隊長,即使您強行要求我們運來這些也沒用,炸毀這裏必須經過城主批準。誰也不知道貿然行動會不會影響到整個主城的安全。”艾伯特軍長的面容威嚴,態度堅決,“我當然也不想看到無謂的傷亡,但接受過主城高級別安全機密教育的人都應該知道,壘荼系統的重要性高於一切。”  ”艾伯特軍長,請問如果不炸毀這裏,您打算用什麽辦法把這些少說上萬的海鬼殺死?靠我們的戰士去貼身肉搏嗎?”婁越的眼睛從鏡筒旁移開片刻,又重新觀察下方的形勢,“或者說讓它們活著離開這裏湧進三環鬧市區,再沖破哨卡,直接沖進一環城主辦公室裏吃一頓不算很豐盛的午餐?”

“出發前我已經向城主報告了,還在等待批覆。”

婁越有些胸悶,但不能發作:“清洗這裏的事可以稍等,但這些人必須都得救回來。”

冉喻的移動速度很快,婁越的鏡筒險些跟不上他的身影。在密密麻麻的海鬼群中,冉喻放開了手腳,在樓宇間閃轉騰挪,鮮少落地,輕盈得像雁落平沙。而他一旦落地時,斧頭過處便是一陣飛濺的綠色血花。他使斧頭也顯得輕盈,砍斷海鬼堅硬的身體時,如死神揮舞著鐮刀輕而易舉地收割脆弱的生命。

婁越知道自己不能只盯著冉喻看,所以他只是又多看了一眼就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而去跟進各單位的援軍到達時間。他的通訊器一直嘀嘀響個不停,直升機內的匯報交流聲也從未斷過。

通往精神病院的那條狹窄的土石路已經被徹底堵塞,用於接應天臺民眾的直升機已經在各部門的緊急安排下陸續接近目的地,城防軍和警衛局的精銳武裝力量終於或步行或空中將落,陸續抵達戰場加入戰鬥。

作為先遣部隊在戰鬥中筋疲力盡的中線粒細胞們,終於等到了大批巨噬細胞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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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補昨天的請假。今晚應該還有一更,挺晚的,不用等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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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預言》出自威廉·布萊克《Auguries of Innocence》,第一句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常被譯作“一沙一世界”,這裏是我直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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