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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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裏充滿了廢舊書頁和灰塵的味道,這裏空氣流通差,悶得讓人心慌。倉庫呈方形,中間有一面墻將其分隔成了兩個房間,墻上開了扇未上鎖的小門。吊頂燈發出慘淡而昏沈的白光,將屋內驚恐的人臉照得煞白。

外側空間狹小,兩側堆著成摞的打印用紙和制式資料憑證,逼仄的過道裏只能站得下五六個成年人,小房間裏最多也只能容得下十來人。婁越打發一些受驚過度的姑娘小夥進入小房間,留下比較健壯冷靜的人在外側守著。

“確認外面安全再開門,”婁越對小房間裏的人說,“我們不能全軍覆沒,如果海鬼真的找到這裏,我們出去擋一陣,你們要和警衛局保持聯絡。”

婁越話還沒說完,房間裏一位瘦弱的年輕男子就趕緊哆哆嗦嗦地“砰”一聲把門關上了。

婁越看著緊閉的門,無聲輕笑了一下,側著身子回到了地下室的木門前。

這下連一貫不愛與人計較的冉喻都有些生氣了,他剛要朝小房間走動就被婁越長腿一伸攔住了。

婁越此時剛從通訊器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消息中擡眼,朝他搖搖頭,指了指木門,低聲說:“對敵要緊。”

同樣留在外間的中年護士長此時也顧不上害怕了,不忿地啐了一口:“那個小秘書平時就自私自利得很,婁隊您別被那種人氣著,我們都指望著您呢。”

小房間的門板不厚,男秘書似乎更不忿,隔著門辯駁:“誰自私?哪種人?寥阿姨您這話理就太偏了,他們平時待遇這麽好,這時候不就是應該保護我們的嗎?這是他們的工作職責!要不是他們防衛的疏忽,咱們至於遭這個擔驚受怕的罪嗎?指望他那個瘋子,誰知道會不會越來越危險?”

婁越低著頭看通訊器,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冉喻就是能感覺到他似乎有點落寞。這種落寞因為太過習以為常而淺淡得像一層落在身上的普通灰塵。

於是冉喻只好輕輕拍了拍婁越的肩膀,像是要把那些看不見的灰塵趕跑一樣:“沒事,我最不怕的就是危險。”

婁越卻突然擡起頭朝冉喻笑了一下,這個笑容在這間混亂昏暗的地下室裏顯得過於明亮和煦,以至於冉喻感覺到自己的心臟都麻了短短一兩秒鐘。

在短暫的酥麻感過後,冉喻察覺到了婁越眼神裏的自暴自棄感。

婁越長腿跨了一步,湊近小房間的門,曲起手指扣了扣,輕聲說:“小秘書,現在大家都很危險。你能聽見外面海鬼群已經開始朝這兒找過來了嗎?”

頓了頓,他的聲音更溫和了:“再讓我聽到你叨叨一個字,我就把你當人肉誘餌丟出去給它們聚餐,啃你的骨頭嚼你的肉。看看能不能廢物利用,給我們創造一線生機。”

房間內登時沒了動靜。

留在外側的人裏就有最開始給護士長開門的那個醫生,他現在是院內的重癥治療室主任,本來今天不上班,是替臨時有急事的同事跑腿來行政樓蓋章的,沒成想遇到這事。詹主任以前做過骨科醫生,扛大腿卸胳膊之類的重活沒少做。他雖然鬢角斑白,看起來快到退休的年紀,但仍然身強體健膽子大,自願留在外間保護大家。

詹主任的通訊器中存儲了其他部門醫生的聯系方式,在婁越的安排下,他和門裏面的其餘行政人員口頭分工,爭分奪秒地聯系其他樓內的醫生,讓他們帶病人進入封閉式病房,鎖好門窗。

從通訊器那裏傳來的消息判斷,似乎行政樓這裏是最早出現海鬼的地方。

地下室的門是一扇老舊的木門,從一樓過道某個隱蔽的樓梯口往下走,再轉個彎才能看到,算是比較隱蔽。貼著木門,冉喻能聽到外頭的聲音逐漸逼近,海鬼們迅速搜查了過道上空蕩的辦公室,朝這邊移動的速度很快。

冉喻小聲問:“它們沒有眼鼻,怎麽能知道哪裏有人?”

“其實是有的,它們的嘴上方有兩條細縫,分別具有眼鼻功能,而且很靈敏。但那兩條縫太小,隱藏在皮膚褶皺裏,離得遠就很難看清。”婁越說,“至於靈敏程度我就不知道了,最近幾十年很少有人研究這個。”

海鬼喧鬧的聲音越來越大,不大的倉庫內側小房間裏,人們的神經緊繃著。似乎是剛回過神來,有人低聲啜泣著,有人仍在茫然地向周圍人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不是書上說的怪物嗎?怎麽會突然出現在主城內?防控系統呢?”

“咱們要困在這裏多久啊?”男秘書想起剛才的死亡威脅,把聲音壓低到幾不可聞,“這裏沒有食物和水,我們會不會餓死在這裏啊?”

旁邊的人無奈道:“會有救援的,我們能撐到餓死那個時候就是萬幸了。”

“但是我怎麽突然覺得好餓……你們不餓嗎?”

“這都什麽時候了,別胡鬧!你想作死也別連累我們。”

……

婁越突然想到了什麽,問護士長:“那個穿襯衫的海鬼,看樣子你和副院長似乎認識?”

護士長蜷縮在過道角落裏回憶著剛才慘烈可怖的場景,從喉嚨裏擠出了一點聲音:“第一個出現的海鬼……好像是馮院長,他手上有顆大痦子,沒徹底變異前我看到了。”

詹主任詫異道:“今早我還見過馮院長,才多久他就被感染了……”

冉喻回想了一下,看向婁越:“怪不得我也覺得他看起來有點眼熟。他當時好像一直針對你,直到徹底變成海鬼。而且,後來出現的那三個海鬼跟他似乎有分歧。”

婁越點頭,眉頭越皺越緊:“他們還會用磚頭等工具砸窗戶和門,彼此間能交流。像書中所說一樣,他們是一群與人類似的高等智慧生物。”

可這樣一來又有一個地方說不通。連某些狼群在圍捕獵物前都會做好充足的分工準備,甚至設好圈套,讓獵物逃無可逃。然而這些海鬼從一開始就犯了重大錯誤,他們三三兩兩地冒出來,讓獵物產生了警覺並反殺。況且,如果稍稍做些準備,派一小群海鬼進入大樓內,趁人不備裏應外合,這裏早就會被人類的血染紅。

因此,這樣的行為太冒失,不像是高等智慧生物合作捕獵時應該有的樣子。更不是能把曾經的人類逼到近乎滅絕的海鬼會做出的事。

即使隔著厚重的門板,外頭擠擠攘攘的越來越近的嘎嘎聲仍然讓人瘆得頭皮發麻。尤其是之前在後山試圖抓過鴨子的冉喻,一想到他們幾個隊員在賣力找鴨時,周圍都是這種怪物潛伏在暗處一邊啃食屍體,一邊對著他們這些新鮮肉類吞咽口水,他就覺得胳膊上起了層雞皮疙瘩。

嘎嘎聲越來越響,朝這邊來的海鬼似乎越來越多,聲源也不再單一。聲音穿透門板撞擊進倉庫裏,像是從後墻那邊能傳來回音似的。

響了一陣後,門外的嘎嘎聲竟然開始開始減弱了,不知道海鬼是真的略過了這間盛滿了人的小倉庫,還是被其他什麽東西吸引走了註意力。

冉喻定了定心神,握緊了手中的斧頭。萬一在救援來之前門被撞破,他得想辦法沖出一條路去。他回憶著大樓外的路線,目光不經意掃過靠近門的一側墻面,看見了一抹黃綠色。

他離那面墻很近,便往前走了兩步,靠近了觀察。那抹痕跡不像油漆,不粘稠,似乎是剛剛變幹的,湊近了看還有一點點濕意,散發著很淡的鹹腥味。

冉喻的心提了起來,他往婁越身邊湊了湊,低聲問:“剛才進門的時候,你的外套蹭到這面墻上了嗎?”

“沒有,外套我丟在外面了。”婁越也發現了這抹綠色的異樣,仔細看了看,面色凝重,“綠色偏褐黃,可能是混著原本紅色的血。有人受傷了。”

受傷,意味著可能被感染。

隔壁的小房間裏卻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苦尖叫聲,其中夾雜著年輕男人變了調的啜泣聲:“對不起,我好餓啊……”

“救命啊!救命!怪物!”緊接著,是顫抖的叫聲,以及什麽東西拼命拍打在隔間小門上的聲音,然後是重物被拖走的聲音。

嘎嘎聲再次響起——從倉庫內側的小房間中,貼著門板發出的。

冉喻最先反應過來,大步邁到小房間門口,一腳踹開了門。

擋著門板的一只正在變異的海鬼被踹到房間那頭的貨架上,嘴裏仍貪婪地嚼著一截血淋淋的小腿。房間地面上有一具被撕扯得血肉模糊的屍體,其餘幸存者安靜地蹲在逼仄狹小的角落裏,無助地看著破門而入的冉喻。還有一個年輕姑娘倒在地上,似乎是被血腥場面嚇暈的。

變異的是之前那個口出狂言的男秘書,此時他的衣服已經被撐破,渾身上下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滑膩的鱗片。他的臉上嘴巴已經占據了二分之一的面積,一只眼睛被撕扯拉長成了一條細細的縫,另一只則像融化了似的被新長出的鱗片覆蓋掉了。

冉喻朝那只飛速變異的海鬼走過去,海鬼似乎也知道冉喻是個不好惹的角色,沒有了看見食物就撲的興奮感,反而往旁邊閃躲。

盡管海鬼閃躲靈敏,但冉喻動作更快,他虛晃了幾下便捉住了海鬼,從背後抱著它的肩頸一用力,生生扭斷了它的脖子。

頸椎骨哢嚓斷掉的一瞬間,冉喻感覺到有些不對勁,心底陡然一涼。

那些蜷縮在角落的幸存者們,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是剛才還嗚嗷亂叫瑟瑟發抖的人。

冉喻將海鬼的屍身扔在地上,轉頭,看到了十來只剛剛變異完的海鬼正興奮地朝他張開了血盆大口。

婁越在冉喻踢門的時候正想過去幫忙,卻聽到了木門外傳來一陣鐵片叮鈴碰撞的聲音。

緊接著,愉悅的嘎嘎聲陡然放大,之前的屏息凝神似乎只是一場逗弄獵物的惡作劇。

鑰匙插進鎖眼裏,木門的門把手緩緩轉動。

海鬼居然能找到鑰匙來開門!

原來它們剛才就已經發現了這裏有人藏著,短暫的離開只是為了去旁邊的辦公室裏尋找倉庫鑰匙。

婁越死死地扭住鎖門的旋鈕,用身體撐住門,旁邊的詹主任和護士長也過來一起抵住門。但門外海鬼的力氣似乎更大,它們不要命似的興奮地往門上撞,有的還用撿來的利器在門的合頁處和門中央砍。

門的合頁逐漸松動,門板一下一下地往裏凹陷。“刺啦”一聲,門中央被砍出一條裂縫,海鬼們用不知從哪間辦公室搜羅來的水果刀砍破門板,把爪子伸進來興奮地亂撓。

婁越咬緊牙關抵著門,騰出一只手掏出腰間的匕首,將伸進來的利爪砍斷。通訊器上的倒計時還剩下五分鐘,剛才詹一燁跟他發消息說正跟警衛局的一批武裝隊伍在趕路,順利的話五分鐘能到。城防軍的人也在路上。

只是,不知道這一屋子的人還能不能撐到五分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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