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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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總結,規則既是限制人自由的籠子,也是保護人免於危險的圍墻。”何榮晟大口咬下一塊酥脆的炸雞排,忽然很神叨地發表了自己的見解,“進城還是出城的關鍵就在於,人要先知道自己更想要的是什麽,才能決定對待規則的態度。”

“如果是入城考試的文章概括題,你能拿到高分。”詹一燁點評道,“但是你忽略了一點,現實生活裏,絕大多數人沒有決定的權力,只能被決定。”

冉喻沈浸在豐盛美味的六菜一湯裏,沒有空閑的嘴可用來說話。

之前冉喻走出言艾的辦公室時已經將近兩點了,還沒走出醫院大門就碰見了何榮晟和詹一燁。他倆按要求過來帶冉喻回警衛局,由於冉喻是公職人員,又是昨晚事件的親歷者,需要配合調查工作並寫一份詳細的報告。

冉喻那時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他從昨晚就幾乎沒吃過東西,只在辦公室裏喝了半瓶水,肚子正在小聲抗議著。何榮晟和詹一燁也沒吃飯,本想拉著冉喻去吃食堂,但被婁越止住了。

“我定了飯菜,一起吃吧。”婁越說。

十隊的小會議室桌子成了臨時餐桌。飯菜是向安詳送來的,三環大酒店的招牌菜。

由於安保措施做得好且關門迅速,富麗堂皇的三環大酒店在這場暴動中損失不大,今天中午還能正常營業。真正受災嚴重的是一些小型店鋪,商品被盡數砸爛,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開下去。

香噴噴的飯菜上了桌,冉喻早已忘記了自己手腕上的勒痕,由衷地認為新領導真是個好人。

好領導婁越自己倒是沒吃幾口就帶著向安詳匆忙去開會了,留下其他幾人慢慢吃。臨走前,婁越還囑咐冉喻寫好報告等等他,晚上一起走。

婁越和向安詳走後,緊繃著身體的何榮晟和詹一燁才放松下來,連連向冉喻發問。冉喻將昨夜到現在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何榮晟感慨萬千。

正經的話題結束,詹一燁拿筷子尖戳了幾下碗底,猶豫了一會兒才說:“你們有沒有覺得,婁越對冉喻的態度不太對勁?”

冉喻搖頭,何榮晟點頭。

正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懶散輕佻的聲音傳來:“怎麽這麽香啊?我看看是誰在偷吃不叫我。”

聽到這個聲音,詹一燁當場垮臉。

黎樹修晃晃悠悠走進來,伸脖子往桌上一瞧:“呦,你們一起吃飯啊,這麽豐盛。正好我也沒吃,一起一起。”

說著,他一屁股就要坐在詹一燁旁邊,還沒坐下,詹一燁就在凳子上放了盒牙簽。

黎樹修剛要把牙簽移開,看見詹一燁眼刀一掃,只好訕訕地撅著屁股換了個位置,坐在冉喻旁邊。

坐下了他還不安分,一個勁兒往詹一燁碗裏瞅:“燁姐,今天咱爸媽沒給你帶飯啊?”

詹一燁壓根不想理他,繼續跟冉喻說話:“不管怎麽樣,婁越要是敢欺負你,或者你在督察隊過得不開心,你就跟我們說,我去看看怎麽把你盡快要回來。”

何榮晟接過話頭,問道:“對了,你聯系上你那個筆友了沒?我記得上次你說他就住在督察隊在的那條路上?”

“沒有,”冉喻扒完碗裏最後一口飯,說,“我還沒去正式報道,也沒收到回信。”

黎樹修試圖加入聊天:“你們說的是風信子路嗎?我熟啊,我家就住那附近,你要找誰,我幫你問。”

黎樹修家住一環,是被他的副城主老爹塞進三環警衛局鍍金歷練的。這小子平時絕不掖著自己的家世,甚至還四處招搖顯擺,平時極盡偷懶耍滑、拈花惹草之能事,這在單位裏是個公開的秘密。也是因為這樣,他跟婁越從小就認識,並單方面認為自己跟婁越關系不錯。

“不用了,謝謝,我還是自己聯系他吧。”冉喻說。

詹一燁沒忍住笑了一下:“我怎麽覺得你說話這麽乖呢?平時做事也是,人家說什麽你就做什麽,一點也不像個特能打的人。”

“哦,因為沒有必要。”冉喻回想了一下進城以來的生活,還真是。不過他並不在意這些。只要是不危及生存的事情,他都不會很在意。至於別人說什麽做什麽有什麽看法,基本上與他無關,他就更不在意。

何榮晟點頭笑道:“燁姐你以後會知道的,冉喻平時基本上都是待機省電模式,只有在涉及食物武器和戰鬥這些問題時,他才能完全開機。所以平時很容易欺……很容易溝通。”

詹一燁忍不住提醒道:“那你以後萬一要去見筆友可要多註意,別被壞人騙了。”

“筆友?”黎樹修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但他的大腦不能理解過於純潔的關系,下意識地認為這是某種新型play的稱呼。於是他來了精神,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冉喻,擠眉弄眼地問:“你說的筆友跟炮友是一個意思嗎?”

何榮晟被一口湯嗆住,咳得死去活來,還不忘告誡黎樹修:“咳咳咳你不要咳咳帶壞他……”

冉喻一臉迷茫:“泡友是什麽?”

詹一燁拿起一個大饅頭往黎樹修嘴裏惡狠狠一塞,把黎樹修塞得直翻白眼險些窒息。然後她轉頭朝冉喻慈愛地笑道:“沒什麽,吃好了就快去寫報告吧。”

吃飽喝足,冉喻去寫報告了,婁越則早已坐在警衛局的大會議室,繼續之前暫停的會議。

上午的會議開了近三個小時,沒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警衛總局的魏局長和城防軍的艾伯特軍長都出席了會議,與上午不同的是,與會人員裏多了不少警衛局三環分局和城防所的人。

這些人員都是魏局長和艾伯特軍長的直接下屬,於是上午的會議主題明裏是“找出三環防衛漏洞,排查安全隱患”,暗裏則是在相互推卸責任。

艾伯特軍長態度強硬地認為,建城以來的職能劃分,一直是軍對外警對內。此次突發性群體暴動事件屬於對內問題,是警衛局沒有做好日常巡邏工作導致的。

魏局長則拐彎抹角地表示,警衛局沒有配備足夠的武器資源,無力幹預不在職責範圍內的大型公共事件。此次事件的定性應該至少達到第二安全級別,是城防軍的預警機制不完善,延誤了最佳控制時機,才導致暴動的規模擴大到險些控制不住的地步。

督察隊雖然也負責安全事務,但主要任務是對相關部門和長官在大方向上的督導,並不涉及具體執行。因此,婁越一上午只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地聽他們言語下的暗流湧動,互相甩鍋。

這口大鍋甩到中午也沒甩出個所以然來,婁越原本還算比較有耐心地聽著,腰背挺直,甚至還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兩筆。到了將近中午時,他才把背部靠在椅背上,甚至翹起了二郎腿,坐姿變得松弛起來。

魏局長最先註意到婁越的變化,他知道平時婁越行走坐立都規整,只有心情很不好或者憋著一肚子壞水想整人玩的時候,才會顯得姿態很放松。他知道這種事,是因為去年婁越就是以這種姿態罷免了他手底下的一位辦事不利的高官。那位官員疑似結黨營私,造成公共財物受損嚴重,被押進督察隊的審訊室呆了一下午,人就沒了。

魏局長心裏咯噔一跳,立刻調轉話題,提議午間休息一段時間,下午繼續。

下午重新開始的會議議題讓婁越重新坐直了身體。魏局長見狀,在心裏暗暗松了口氣。同時他又在心中憤懣,他當官近二十年,竟還要看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的臉色,只能說是人家會投胎,官大一級壓死人,何其悲哀。

“這場暴動的疑點很多。首先,初期組織很嚴密,可以發現有集體標識的藍色長袍和黑色面具,還有人發放衣物和武器,有專門的口號。但發展到後期,他們的訴求就變得非常模糊,只是一味地制造混亂,甚至有一種為了掀起暴動而暴動的意思。”艾伯特軍長說。

“第二,聚集和解散都過於|迅速。我跟婁隊長事前估計過,這套誘降策略也許有用,但按照以往經驗預估,最多只能分流20%-35%的人,可結果這次卻達到了90%以上。可見大多數參與者的信念非常不堅定,完全是一時沖動參與進去,缺乏前期洗腦。這不像是一個有預謀的組織該做的事。”

“第三,如果暴動是由言教授所說的病毒大規模感染引起的,他們的觀念是被後天徹底更改掉的,這就與第二點違背,因為他們太不堅定,不像被洗腦成功或者說改變成功的人。至於病毒是否會中途失效,我中午抽空跟言教授討論過,可能性極低。而且這種RNA病毒造成的觀念改造幾乎是不可逆的,只能阻止其在體內的擴散,不能逆向還原。如果不是因為病毒感染,又無法解釋他們過於快速的聚集和想法的轉變。畢竟,我記得三環居民每年的思想道德考核分都高於主城平均數,治安很好,社區學校的教育宣傳也很到位,之前從未發現過異常跡象。”

“另外,如果是一小部分人感染而其他大部分人只是從眾,同樣無法解釋幕後黑手的動機。因為如果他們想達到廢除某種制度或者其他未知的目的,又掌握了研制這種病毒的能力,只要悄悄大規模擴散病毒就可以,沒必要聚集暴力行為,反而引人註目,讓我們趁早能研制疫苗。這不是打草驚蛇嗎?”

魏局長適時問道:“那有沒有可能,他們的目的就是制造混亂?這只是一種做給我們看的假象?”

婁越正往本子上寫些什麽,聞言筆尖一頓,擡眼道:“那就說明,也許這場暴動只是個煙|霧彈,背後還有大動作。”

會議結束後,婁越去醫院找言艾又了解了一些情況,期間通訊器不斷響起,城主找過他,考試園區隔離處的負責人也找過他。等他忙完了一通,回到十隊的辦公室時,天已經黑了。他忽然想起跟冉喻提了一句等自己,不知道冉喻忘了沒。

冉喻剛寫好一份長長的報告,大腦放空,坐在小沙發上目光呆滯地檢查錯別字。

婁越走進來時,正看見冉喻這一副身體被掏空了的樣子。可憐見的,但又有點好笑。婁越忍住沒笑,走到他跟前說:“走吧。給你安排了新住處,先帶你回去收拾東西。”

“新住處?”冉喻問,“我原來的……”

話音未落,婁越的通訊器響了起來。

婁越說了聲抱歉,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接起電話。

“嗯,好,知道了,明天繼續。”

他面容嚴肅地掛斷電話後,對冉喻說:“今天第一批人的病毒檢測結果出來了,想知道嗎?”

“大多數都被感染了吧?”冉喻猜測,“至少70%?”

婁越搖頭,覆述了一遍剛才電話那頭的報告:“今天接受病毒測試的3257人中,查出134人被感染,占比4%。”

冉喻徹底聽糊塗了。那些參與暴動的人群完全像是失智一樣,做事極端而瘋狂,不是因為病毒還能是什麽?

婁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似乎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

“也許不需要病毒,”婁越擡眼看向窗外來往的行人和倒塌的磚塊木梁,說,“完全融入並信服某個群體,這就足夠使人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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