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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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方向,他記起了自己此時應該做的事,他抹了把眼淚,向校門口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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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38、回家

在成群結隊、進進出出的學生中,崔祎信一眼就看到了謝成。因為那麽多學生,只有謝成一個人……

在成群結隊、進進出出的學生中,崔祎信一眼就看到了謝成。

因為那麽多學生,只有謝成一個人臉上布滿了陰霾和恐懼。

他的成兒在一群興高采烈,自信昂揚的人中間顯得那麽格格不入和……無助。

向他跑來的這個孩子能否經受住這次打擊?

當失去唯一的時,這個孩子能否有勇氣去面對生活中無法避免的汙垢齟齬?他的未來,又在哪裏呢?能否再回來……

“哥。”

謝成在他面前停下,叫了他一聲。崔祎信看他濕漉漉的眼睛、緊緊抿住的嘴唇和他悲傷、感激痛苦交雜的眼神,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這個可憐的孩子啊,他在心裏暗嘆一聲,說:“上車吧。”

他們十點十五從學校出發的,路上他開得飛快,但即使這樣,還是用了五個半小時,他們才到了謝成家裏。

路上他為了提神,抽掉了一包煙,謝成坐了五個半小時,卻連迷瞪都沒打一下。

他們到的時候將近淩晨四點,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大門口掛的兩只白燈籠發出的沙沙聲。

謝成走上前去,拿出鑰匙準備開門,大門卻從裏邊打開了。

一個中年男人出現在兩個人的視野中,他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大衣,大衣裏是一身白色的孝服,頭上系著孝子戴的白布做成的帽子,正一臉沈重地看著謝成,說:“等你很久了,進來吧。”

隨後又把視線放在他身上,問:“這位朋友是?我記得你上午也去了醫院?”

“關你什麽事?”

“崔祎信。”

中年人忽略謝成無禮的回答,把目光放在崔祎信身上,朝他點點頭,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崔祎信的心裏湧起一股怪異的感覺,他隱隱覺得事情有些不對,但馬上又找不到頭緒,連續十一個小時的車程並不輕松,他現在腦中一片混沌,根本無法思考。

“謝謝你帶他回來。不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謝成站在一邊看著崔祎信,想讓他留下來歇一歇,但他又知道現在提這個要求不合時宜,所以他默默站在一邊,用一種覆雜的眼光盯著崔祎信看。

“成兒,走了,我明天再過來!”崔祎信向他們擺擺手,開著車走了。

剛看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謝成恨不得馬上就能飛回來,但是現在站在家門口,他卻忽然不想進去了。

他覺得只要他沒進去,只要他沒還沒看到謝老頭的屍體,那謝老頭就還仍舊活著。

謝老頭只是去了他不知道的某個地方,某個他不認識的老友家,或者某個他見也沒見過的狗販子家,像他初中時一樣,他只需要坐在門口等,不論早晚,謝老頭總會回來的,會帶著笑臉,問他:

“小成,冷不冷啊?”或者“小成,餓不餓啊?”最後,爺爺總會說:“走,我們回家。”

謝成抱緊書包靠著大門坐下。準備走進大門的中年人察覺到他的動作停下腳步看他,問:

“不進去看看?你爺爺之前一直念叨著你。”

謝成驚恐得瞥了中年人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同時把手中的書包抱得更緊後挪動身體,把背對著中年人,似乎在用這種方式宣告他現在不願意同別人講話。

中年人無奈得嘆口氣,說;“你爺爺最疼你,好好和他告個別吧。”

謝成心裏泛起酸,最疼他?是不是謝老頭現在對他好,所有人都忘記了以前謝老頭是怎樣殘暴得對待他的?

他只要亂動一下就會飛過來一把掃帚;

多花五毛錢就被打到全身青紫,好幾天才能變好;

哥哥妹妹犯了什麽錯,問都不問全都怪到他身上,暴打他一頓,不讓他吃飯;有次逃學還差點被打死;

讓他找什麽東西他找不見就破口大罵:你是豬嗎?長眼睛是出氣用的;

讓他做什麽事他做不好,就會被罵:要你有什麽用,還不如一條狗;

吃年夜飯的時候從來不讓他一起;發紅包也沒有他的……

是從什麽時候好起來的?大概是他成績慢慢變好之後吧,謝老頭雖然還是會罵他,但已經不會動手了,年夜飯也讓他上桌吃飯,也會給他紅包……

謝成拼命討好謝老頭,努力表現,謝老頭對他也越來越好,如果不是這個人提醒他,他也一直認為謝老頭是疼他的,畢竟花錢供他上學,給他買衣服穿,尤其是前些天給他置辦上學用的東西,他記得那時候回家的路上,他還說以後有錢了要給謝老頭最好的。

他願意原諒,他願意忘記之前的所有,他也已經不再記恨了,為什麽?為什麽?連僅有的一點點幸福,也要被剝奪?

他打算給謝老頭養老的,他想要給他買許多許多衣服,想要給他買許多許多吃的,他還想好如果他工作穩定後,就把謝老頭接過去,每天吃完晚飯,陪謝老頭溜溜彎,說說話……

可現在,都沒了,再也沒可能了。他不願意相信。

他覺得,爺爺會回來的!像之前每一次一樣。他還是有家的,家裏有爺爺、他、還有金刀和一群羊,一個都不會少的。

他坐在門口等呀等,等呀等,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他也沒等到一個老頭子,佝僂著腰,牽著一條德牧,向他走過來。

他等來的是第一個前來吊唁的人。

那人步履匆匆,面色沈重,從他身邊走過,看都沒看他一眼。

那人進去不久後,客廳裏就傳來女人的哭聲,聲音淒厲,像是一把刀,劈在謝成心上,又像一架絞肉機,將他的心變成碎渣,那一瞬間,他才真正認清事實:爺爺不會回來了,他以後沒有家了。

可現在所有正在進行著的一切,和他無關,和爺爺無關,只是客廳裏的一群人的「熱鬧」罷了。

謝成失魂落魄得走進客廳,略過那些正在哭泣的女人和將焚著的香遞給吊唁者的男人,掀開格擋的一側白布,徑直走向遺像後的棺木。

他趴在棺木邊沿仔仔細細看爺爺:爺爺的臉慘白慘白的,搭在胸前的雙手卻黝黑,身體已經瘦得不成樣子,穿在身上的壽衣空蕩蕩的,像是套在一個衣架上。

謝成伸出手去撫平壽衣上的皺紋,碰到掩在壽衣下的身體,硬邦邦的,像石塊一樣。

謝成又去拉爺爺的手,手也是一樣硬邦邦的,就像是凍僵了一般,謝成用雙手把把爺爺的手包住,輕輕揉搓起來,企圖用這點溫暖,讓表皮下的血液重新流動起來。

記憶中,他很少會去握爺爺的手。融入血液中的自卑、讓生活逼出來的審時度勢都不允許他像別的孩子那樣去親近爺爺,拉著爺爺的手撒嬌:爺爺,我要這個,你給我買這個。他從來都在爺爺面前表現得很乖,爺爺也從來沒有給他像給其他兩個孫子孫女的縱容和寵溺。

他也從未說起過他多想像其他人一樣抱著爺爺開玩笑,或者背一背爺爺,調皮得對他說一句:老頑童,玩得開心麽?就像他名義上的「哥哥」「妹妹」做得一樣。

老頑童啊,你看,我先回來啊,你看,你偏愛的那兩個人都在我後面呢。

值得麽?沒有偏愛我,覺得後悔麽?明明我願意給的那麽多。但是你總是圍著他們倆轉。

就這麽忍心,拋下我一個人。他們有自己的爸爸媽媽,我有什麽?

你和他們沒有什麽區別,都一樣不要我了。

忽然,前面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聲和「撲通」的跪地聲,沈悶響亮。

“爺爺!”

謝成立馬抽回自己的手,像是動了別人的東西怕被發現一樣。

他手扶棺木,站正立穩,聽前面傳來的陣陣嚎哭,其中一個女聲,哭地尤其淒慘,在場的人無不為之動容。謝成的心裏卻一片冰涼。

“你的孫子孫女回來了,他們哭得很厲害。你的努力沒有白費。”謝成面帶微笑,輕聲對那個永遠也不能開口說話的人說。

前面的哭聲停止了,謝成聽見沈重的腳步聲向這邊走來,他緊張得握住拳頭,心裏不斷想著自己該怎麽面對那兩個人,應該說什麽才能讓自己看起來有底氣一點,應該怎麽表現才能讓自己看起來是爺爺的孫子?

然而預想中的碰面沒有發生,謝成輕輕呼出一口氣的同時又有點遺憾,雖然自己知道自己在他們面前肯定很狼狽,但他還是存了比一比的心裏,他非常迫切得想像自己證明自己比他們兩個人強,想證明那麽多人的選擇都是錯誤的,想證明那兩個人其實什麽都不是!

謝成擦掉手心中的汗。他決定走出去,看看那兩個人現在是什麽表情,他們的傷心是不是真的。

他剛邁出第一步,就有兩個人掀開簾子,通紅著眼睛走了進來。

兩個人走到棺木旁邊,滿臉悲痛得看著一動不動躺在裏邊的老人。

誰都沒有看他一眼,就像他是空氣一樣。但他的目光放在那兩個人的身上,沒有離開過。

女生一張臉長得非常精致,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黑色牛仔褲以及一雙黑色的皮鞋,正俯身拉住老人的手,泣不成聲得說著什麽,男生的變現含蓄得多,但也能看得出來他很傷心,即使他沒有像女生那樣流淚。

看著眼前這副場景,謝成心裏半是淒涼、半是絕望。

他一無是處,就連人沒了,也輪不上他的傷心的份。

他默默離開了那個傷心地。上樓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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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39、胃癌

他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大概是他上三年級的時候,他在課間休;

他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大概是他上三年級的時候,他在課間休息時間被郭浩他們堵在廁所打了一頓,不敢回去上課,就偷偷溜回了家。

他沒敢走大門,從後院的墻上翻了進去,那時候家裏還沒有羊,後院裏養了一院子的狗,看到他進來,大部分狗開始狂吠,恐懼驅使他又快速爬上了墻頭。

還沒來得及翻過去,爺爺就走了過來,呵斥道:“叫什麽叫!乖乖待著!”

緊隨爺爺其後的是經常和爺爺來往的一個老頭,老頭問爺爺發生了什麽事,爺爺說沒什麽。

那個老頭指著爺爺提在手裏的東西問:“你拿這個幹什麽?”

爺爺笑呵呵回答道:“拿去市裏給我那兩個孫子吃,他們平時裏吃不著!”

老頭撇撇嘴:“我昨天可是看見了,小成想吃,你可是一個沒給!”

爺爺搖搖頭,嘆口氣,說:“你知道,我也是逼不得已。我不養他,他就去要飯了!唉,這孩子長得醜,看著他,就是喜歡不起來,也沒有個機靈勁,以後上學肯定也是個墊底的!”

後面他們說了什麽他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唯一記得的就是第二天那個老頭見到他時,給了他一個香梨,那是他和爺爺一起去新疆旅行帶回來的特產。

就從那時候開始,他開始覺得自己像一個寄人籬下的外來者,他更加小心翼翼,看著爺爺臉色行事。

上五年級時,有次他感冒頭疼,但因為爺爺那時候因為一條狗生病的事情而心煩,他就沒有說出來,硬生生抗了過去,自那以後,他的頭就經常疼,但他從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初中,爺爺對他的態度變了,雖然還是會因為一件事他沒做好就對他吼,但是比以前好很多了,會主動給他買一些東西,會多給他零花錢,給那兩個孫子的零食、特產也會給他留一份,平時對他說話也越來越慈祥,也開始會坐下來和他交談一會。

但他心裏,始終有根刺,每次他想拋卻自己的防備,和爺爺真正親近起來時,這根刺就會豎起來,擋在他們兩個人面前。

現在這根刺又被撩撥起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堅固得擋在他和爺爺面前。

在他看來,那兩個人一來,爺爺就是他們的,他就得走到一邊去,甚至連哭都變得可笑。

因為爺爺自始至終愛的都是他們倆個人,自己算什麽呢?

有他們在,他傷心不傷心、悲痛不悲痛、有沒有不舍一點都不重要!

就像現在,他坐在這裏,沒有人上來找他。對他說你應該做什麽怎麽做。沒有人來,就像他無足輕重一樣。

也確實是,他什麽也不是。

謝成慢慢閉上眼睛,疲憊感瞬間席卷了他,沒過多久,他就睡了過去,睫毛上的水珠在時間的流逝中慢慢蒸發在空中,就像已經消逝了的應該對已去之人懷有的悲痛之情。

崔祎信回家囫圇睡了一會,就匆匆趕到謝成家。像之前所有的吊唁者一樣,他緩步進入客廳,向擺在靈桌上的遺像拜了拜,然後接過家屬遞過來的香,引燃,插進香爐裏。但是,在靠墻坐著的一眾家屬裏,他並沒有看到謝成。

謝成這時候能在哪裏呢?崔祎信走出客廳,環顧四周,卻發現哪都沒有謝成的影子。

忽然,手機鈴聲大作,崔祎信接起電話,但眼神仍在人群中尋找謝成的身影。

“阿信。”

聽到手機裏傳來的聲音時,崔祎信整個人猛地一震,他沒想到孫孜竟然會給他打電話!

在面對劉鏡時,他表現得滿不在乎,但真正聽到孫孜的聲音時,他根本無法真正平靜下來。

一想起孫孜對他的背叛、算計和很久之前一起打拼的歲月,他胸中就泛起陣陣憤怒與仇恨以及裹挾在其中的不易察覺的憐憫。

孫孜聽到這邊的沈默,有點躊躇,囁嚅了兩句,好像不知道該怎麽對崔祎信說接下來的話。

以崔祎信對孫孜的了解,當然沒有放過孫孜這一個細小的變化:剝掉財富環繞的光環後,孫孜又變回那個不善言辭、自卑懦弱的小孩了。

崔祎信故意沈默著。

“阿信,我實在走投無路了!我打電話找他們借錢,他們要不就是不接,要不就是找個借口搪塞過去,有的……有的竟然還會破口大罵!”說到這兒,孫孜的聲音突然急促起來,

“阿信,現在只有你肯幫我了!你幫幫我吧!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孫孜說著說著,竟然哭了起來。

崔祎信冷哼一聲,任由他在那邊發洩。

等孫孜停止哭泣,難堪的沈默在手機那邊蔓延時,崔祎信說:“我已經對劉鏡說得很清楚了,只有那兩萬,多餘的沒有!別再想了!”

崔祎信語氣之堅決,讓孫孜的心一下子變得冰涼。崔祎信一向說到做到,孫孜像小時候一樣不敢再提要求。

但讓孫孜這樣放棄,他又很不甘心。所以他在哼唧著,希冀崔祎信會改變主意。

“還有什麽要說的就快說!”崔祎信不耐煩得說道。

“沒……沒了。”孫孜小聲說道。

“那我掛了!”崔祎信放下手機後,繼續在人群中尋找謝成的身影,然而仍舊一無所獲。

崔祎信要找的人,此刻正倚在窗臺前,看著院子裏的人頭攢動。

他一眼就看到了崔祎信。崔祎信穿著一件黑色夾克,裏面是一件同樣顏色的薄款毛衣,下身是一條黑色的休閑褲,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運動鞋,和他平時的打扮相去無幾。

崔祎信喜歡簡單的東西,所以他的衣服幾乎都是純色的,很少有花紋或者裝飾的東西。

但即使這樣簡單的衣服,他也能穿出自己的風格:冷冽、幹凈、又可靠。

崔祎信一出現,謝成就覺得非常安全,認為所有的問題全都會迎刃而解。

比如昨天晚及時的出現,再比如現在。當他睡醒睜開眼睛的一剎那,聽著樓下的吵吵嚷嚷和混合在其中的哭聲時,他深切得體會到那句話:“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麽也沒有。”

毫無疑問,他在自己家裏被一群人排除在外了,他站在他們的對立面,他必須和樓下的所有人戰鬥,但他毫無勝算,甚至在那群人侵入到這個家的時候,他就已經敗了,現在他最好躲起來,避免讓別人看他的笑話。

他慢慢踱步至窗臺,看著院子裏形形色色的人,那些人面上戴著冷漠的面具,有時會朝他的房間投來一瞥,像是殺手在觀察自己的獵物,他躲在窗簾後面,避免與他們的視線接觸。

忽然,他看到了崔祎信,崔祎信舉著電話從走廊走到院子的一個角落,同時目光在院子裏的人群中逡巡。

謝成的恐懼不安在那一眼中迅速消散了,他覺得自己無所畏懼,即使要和一屋子人戰鬥又如何,只要崔祎信站在身邊,事情總會解決。

謝成嘴角牽出一絲淺笑,打開窗戶,準備向樓下的人打招呼,剛探出頭,崔祎信就接起一個電話,匆匆穿過院子,直奔大門而出了。

謝成迅速收斂自己的微笑,關緊窗戶,重新躺回床上。現在,不安、恐懼重新爬回他的心上,仿佛進入了一個陰暗的古堡,門外的任何一處都站滿要吸他血的吸血鬼,他失去了下樓去坦坦蕩蕩站在那些家屬裏面的勇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崔祎信沒有來,那些「吸血鬼」也沒有進來,謝成當然也沒有下去。

天色漸晚,院子裏的人陸陸續續離開了,戲子還在門外搭的戲臺上唱著不仔細聽就無法知其意的選段,不過很快,嗩吶、二胡的聲音也消失在夜色中。

謝成靜靜聽著樓下的聲音,一點過後,響起了開關房門的聲音。

這時,謝成才在衣櫃中拿出他找好的白色上衣和白色褲子套到身上,踮著腳尖走到客廳。

不出所料,客廳此刻空無一人。謝成走到白天「家屬」坐過的草墊子上,盯著遺像看。

照片上的爺爺滿面笑容,但臉頰瘦削慘白,沒有一點血色,應該是不久之前拍的照片,難道爺爺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要……所以提前準備好了這張照片?

還有壽衣,他昨天趕回來時壽衣應該就穿在爺爺身上了,很明顯也是很早就準備好的!

爺爺到底是怎麽去……謝成想起那條短信上寫的爺爺病逝四個字。

病逝?什麽病?爺爺身體一向好得很,什麽病這麽突然,一點征兆……

一陣風從門外吹進來,謝成打了個冷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拉緊外套,雙手環胸靠在墻上。

他和爺爺的房間僅一墻之隔,對面是爺爺給他兩個孫子孫女留出的兩間房,兒子兒媳則住在最東邊的那間房裏。

謝成從來不被允許進入那兩間房,他只能在爺爺的房間、廚房、後院以及他住的樓上活動。

當謝成理智思考自己的處境時,他從不誇大爺爺對他的養育之恩,當然也不一味指責爺爺的偏心和對他的傷害。

這時的他沒有任何感情上的束縛,思維異常活躍,他能列舉出爺爺對他做的「好事情」,對他做的「壞事情」,以及一些「中性的事情」,來判斷他應該給予怎樣的回報,他怎樣做才能在爺爺給的關心和傷害中找到一個平衡點。

經過平衡,坐在這為爺爺守靈,就是他應該做的事情,扒開披著「孝順」外衣的動作,能看到的不過是謝成精心的計較。

這些動作有多少表演的成分,謝成自己無比清楚。他現在甚至沒有一點興趣去了解爺爺病逝的原因。

但他無法控制自己活躍的大腦,他想到了剛放暑假那天在爺爺抽屜裏看到的那張診斷書。

謝成拿起手機,找到自己在慌亂中拍的那張照片,仔細辨認其中的字,他看到許多潦草寫就的專業名詞,聞所未聞,他將照片傳在網上,回答幾乎都是兩個字:胃癌。

他打了個寒顫,想起崔祎信有次提醒他帶爺爺去醫院檢查一下,連崔祎信都發現的癥狀他竟然視而不見,爺爺該有多心寒?

理智霎那間從他的腦海中抽離,情感又一次占據了上風。他想到暑假時爺爺時不時的就往市裏跑,他想起他名義上的「爸媽」和爺爺的爭吵,很可能就是因為爺爺的病,而他竟然將盡孝當做不堪!

到頭來他才是那個最不堪的人,在爺爺和病魔作鬥爭的時候,他在哪裏?

在網吧玩游戲,在閑逛,在為一些根本不值得的渣滓浪費時間!他也為自己剛才的冷漠而羞愧。

謝成懊悔地敲打著自己的頭,無聲得哭起來。他好像又覺得這樣不足以消除自己犯下的錯誤,他跪了下來,雙膝並行到靈桌前,「咚」磕下了他自從回來以後的第一個頭,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一個比一個響亮,很快,額頭處有鮮血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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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40、卡

這樣激烈的動作吵醒了旁邊房間裏睡覺的兩個人,他們跑出來,發現謝成瘋狂的舉動。

……

這樣激烈的動作吵醒了旁邊房間裏睡覺的兩個人,他們跑出來,發現謝成瘋狂的舉動。

“你在幹嘛呢!”男生喝止道,邊向謝成身邊走去,“起來!”

女生也回過神來,幫著男生去拉謝成,嘴裏說著:“成成哥!起來!起來!”

謝成卻像沒有註意到他們兩個人一樣,甩開兩個人的胳膊,繼續自己的動作,好像不把地板磕出一個洞不會罷休。

“你起來!你知道這樣沒有用!”男生雙手從謝成的腋下穿過把謝成拉起來,動作有些粗暴。

謝成再沒有力氣去將男生的手拂開,他哭著乞求他一生的「敵人」:“你放開我,求你了,你放開我!”

女生在一邊哭著叫:“成成哥!”

謝成置若罔聞,用自己最後的力氣掙紮,邊說:“放開我!你放開我!”

男生不耐煩得躲過謝成胡亂揮舞的胳膊,盡管他很註意了,但還是不可避免得被掃到面頰,男生嫌惡得皺皺眉頭,如謝成的願放開了桎梏著謝成的雙臂。

謝成恢覆自由後立馬深深弓起腰,在地板上磕出響亮的一聲。

在謝成擡起頭準備繼續磕下去的時候,誰知男生一個跨步走到謝成面前,提起謝成衣服的前領,開始質問:“謝成!你現在知道磕頭了?爺爺化療的時候你在哪?爺爺痛得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你在哪?我他媽一次都沒見著你!你也好意思過來這磕頭?你演給誰看呢?”

驀得被戳中心事,謝成慌亂得躲過男生的視線,不敢再去看,面男生的指責,他也沒有理由去反駁,他更沒有什麽勇氣說出要再磕頭的話來。

“懦夫!”男生松開放在謝成衣領上的手,說道,“爺爺為了照顧你費勁心力,你怎麽就是這個樣子?”

謝成癱軟在地上,不知如何回答。

“哥!”女生叫了一聲,“別說了,走吧!”

“你應該找塊鏡子,好好看看自己的樣子,對不對得起爺爺的……”

“哥,別說了!”女生打斷男生要說的話,伸手把男生拉走了。

走之前,看也沒看他一眼,好像她雖然阻止男生說的話,但她卻認為男生說的話無比正確。

客廳裏又剩下謝成一個人。懦夫?謝成不止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詞語了,上次郭浩也是這麽評價他的。

呵呵,謝成笑了兩聲,別人都認為他是懦夫,爺爺,你是不是也這樣認為?謝成翻身爬起來,盯著遺像中的老人。

他怎麽是這個樣子?說得好像他應該多麽偉大,品德多麽高尚一樣。

謝成的理智開始回歸,感情此刻對他來說變得無關緊要,他把所有思緒都用來思考一個問題:他怎麽是這個樣子。

謝成在腦海中列出他的成長環境:爸媽拋棄,爺爺不愛,同學欺辱,老師忽視,還應該再加上一條:長相醜陋。

每一個條件,對他來說都是壓制,他的童年灰暗,從根上就腐爛掉了,能指望他長成什麽樣子?畢竟,沒有樹會在澆灌毒藥中成長。

他在腦海中構想出一個畫面,在那個畫面中,時間倒退回幾秒鐘之前,在男生問出:“你怎麽是這個樣子”的時候。

他寒起臉反問男生:“你以為我是什麽樣子?我被人像垃圾一樣扔走,那一刻起,我就是個垃圾!你指望個垃圾變成什麽樣?

你們把我當做垃圾看,反過來卻質問我怎麽像個垃圾!不覺得可笑嗎!

告訴你,我要是和你一樣沒有被當做一個垃圾長大,我會比你優秀很多!不要在我這發揮你的優越感!只會讓我覺得滑稽!”

說完後,他會指著女生說:“不要叫我哥,我不是你哥!”

他在自己的腦海中又將時間往回撥了幾分,停留在男生提起他的領子質問他的時候。

他理直氣壯地反駁道:“爺爺一句話都沒有告訴我!沒有告訴我他的病,沒有告訴我他去化療,也沒有告訴我他疼得睡不著覺。

他告訴了你們所有人,就是沒有告訴我!

他拿我當外人看,你們家人都拿我當外人看!

你們根本就認為我不應該去,不應該打擾你們一家人同舟共濟!你們認為我就應該滾出這個家,對吧!那你憑什麽過來質問我?”他會冷笑兩聲,扔下兄妹兩個人回了自己房間。

謝成的想象結束了,但他並沒有因為這樣做而好受一點,無力感深深束縛著他,禁錮著他,讓他無法掙脫,只能與它一起沈淪。

謝成懷抱雙膝又坐回剛才的位置,直至天明。

今天一天謝成都待在下面,看著他們把棺材擡到走廊裏停放,看他們在棺材上覆上一層黑白相間的布,看他們將棺材擡到靈車上,看他們在門口在一個鋁盆裏點燃一捆草席。

接下來他就被一個不知道是誰的人推搡著進了送葬的隊伍。

他跟在靈車後面,隨著身邊人的腳步麻木得走著,有時會踩到撒下的紙錢,他就想起曹大牙,想起曹大牙的葬禮。

那些日子回想起來已經不那麽真實,像是發生在幾年之前的事情。

他甚至想起了自己給自己的「諾言」:待功成名就之後,就了結自己的性命,來彌補他間接造成曹大力死亡的罪孽。

現在看起來多麽可笑。他還等什麽功成名就?

垃圾一堆,談什麽功成名就?他就應該在今天葬禮結束後自我了斷,好過茍活於世,被人瞧不起!

人群走了很長時間才走到陵園,然後穿過一抔抔黃土,來到新造的墳前。

靈車將棺材緩緩放入打好的墓穴中,他名義上的「爸爸」下到棺材蓋上,手上拿著什麽東西,從東向西膝行而過,才在別人的攙扶下上到地面。

謝成清晰看到男人通紅的眼眶,男人從墓穴中上來以後,就沈默得站在一邊看著其他人用鐵鍬往棺材上填土。

過來幫忙的人很多,一撥人填了填,就換另一波人上來繼續填。

不多時,就填好一座新墳。有人用磚頭搭建起一個簡易的平臺,在上面放上吃食與酒。

這時,花圈與紙糊的小人、房子、紙錢等被拿了過來,花圈覆蓋在新墳上,其他的歸攏在一起,點火燒掉了。

當燃燒只餘灰燼時,前來送葬的人一齊跪下,給死者磕頭,隨後圍著新墳走兩圈,就步行出陵園,整個送葬儀式就此結束。

回到家裏後,他無視那些吃席面的人,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到現在,謝成還是有一種不真實感,他無法相信爺爺已經去世了,不論是幼時對爺爺的怨恨還是對自己的痛恨統統都從他心底消失了,他感覺不到事情的存在,甚至懷疑自己的存在。

他從來沒考慮過未來是怎麽樣子,因為在潛意識裏,他仍舊把這幾天看做他休的一個假期,下次他學校裏回來,還是能看到爺爺,一切都會在正軌上有條不紊得進行著。

他龜縮在自己房間裏,不願意走出房間一步。到現在為止,謝成已經兩天沒有吃過一頓飯了,但他感覺不到餓。這不是夢又是什麽?他堅信,及至夢醒,一切當如初。

謝成又睡了過去。

醒來時屋裏一片漆黑,院子裏已經沒有了嘈雜聲。他輕笑一聲,自言自語道:“可不就是場夢嘛!”說著趿著拖鞋就朝樓下走。

當看到四個人圍坐一周坐在客廳中央的一個木桌上吃飯時,謝成停在最後一個臺階上,不敢向下走了。確實是大夢一場,不過是自己的夢,與別人不相幹!

五個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謝成處在夢碎的失落中,其餘四個人則是尷尬,不知道如何開口。

一陣難言的沈默過後,中年男人開口了:“過來吃飯吧。”

“不……”謝成幾乎是立馬拒絕,但一張嘴,發出來的聲音幾若蚊蠅,他咳嗽兩聲,繼續說:“不用了,我不餓。”

“吃點吧,吃完了有事情和你談。”中年人溫和得說道。

謝成的心突然狂跳起來,他立馬想到了一種可能性:夫婦兩個人要把自己接回市裏去住,和他們生活在一個屋檐之下。

不能去!謝成在心裏對自己說,即使在街頭要飯也不會去!

“不吃了,要談的時候叫我。”不知什麽原因,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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