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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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晨光熹微,透過殿外窗欞投進來,劃開了一夜漆黑幽冷的暗色。

楚宥整個人陷在柔軟溫暖的被褥中,卻沒有半分睡意,他翻了個身,悄悄探出頭去看盤膝坐在軟塌上的宴凜。

隔著道屏風看不真切,楚宥等了好一會,見宴凜一直沒動靜,便輕手輕腳掀開被褥下了床。

他只穿著單薄的白色裏衣,怕驚動宴凜,赤著腳往門邊走。

他惦記著兩個孩子,知道他們見不到自己肯定很擔心害怕,一晚沒睡安穩過。在這之前,他其實已經試著出去過幾次,每次都被宴凜抓住,又給強行按回了床上。

所以為確保萬無一失,這次行動前,楚宥已經耐著性子躺了一個多時辰,晨光都透進來了,才再次采取行動。

他踮起腳,盡可能不發出半點聲音,哪知快到門邊時,又聽見宴凜的聲音輕飄飄響起:“去哪?”

“天亮了。”楚宥默默嘆口氣:“我擔心孩子,想去看看他們。”

宴凜冷哼一聲,明顯很不滿:“都四歲了,哪那麽嬌氣,不就是分開睡個覺,有什麽好擔心的?還有,你裝睡也裝得像點,誰睡覺直挺挺躺著連身都不翻,尤其你呼吸還那麽穩。”

他說著已經走到楚宥面前,近距離打量著他,眸中神色悄然變化著,像是在琢磨什麽壞事。

楚宥暗道我擔心還不是拜你所賜,要不是你給兩個小孩留下的心理陰影太大,自己也用不著這麽牽掛。

他張張嘴想說什麽,話還沒說出口,就見宴凜眸底劃過道亮光,唇邊也勾起個不懷好意的笑。

楚宥立刻警惕起來,往後退了兩步問:“你想幹什麽?”

宴凜笑意更深,沒回答楚宥,而是用實際行動表明了他究竟想幹什麽。

他伸手將楚宥披散著的長發弄亂,兩只手掌心貼上他臉頰揉了揉,又輕輕捏了下對方下頜、脖頸處。楚宥皮膚又白又嫩,稍微一揉就露出個紅印,經過宴凜這一番動作,他此時頭發淩亂,臉頰泛紅,斑駁的紅印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脖頸,看著儼然一副被蹂躪狠了的模樣。

宴凜退後兩步,想著昨晚對兩個小孩說要欺負他們爹爹的話,又打量著眼前紅著臉、滿身斑駁,看著飽受摧殘的美人,心中很是滿意,連帶著心情都好上許多。

“可以了。”宴凜笑著道:“走吧,跟我一起出去。”

楚宥被宴凜這番動作弄得一頭霧水,他沒感覺到疼,所以也沒太在意,見宴凜總算不攔著他去找孩子,連忙跟在他身後一塊走了出去。

寢殿門剛打開,一早過來守在外邊的辛與和皓皓立刻站起身沖了過來。

兩人遠遠繞開前面的宴凜,帶著欣喜和不安撲進楚宥懷抱。

撲進爹爹懷裏的同時,兩個小孩也看清了他此時的模樣。爹爹衣衫淩亂,臉頰緋紅,脖頸還落滿奇怪暧昧的紅色印記。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麽,但也明白爹爹昨晚的確是被大壞蛋魔尊給欺負了。

眼見爹爹被欺負得這麽慘,還受了傷,兩個小孩立刻氣呼呼扭頭去看魔尊。

嗚嗚,魔尊太壞了!

宴凜對上兩個小孩兇巴巴的眼神,挑釁似的一笑,將他們氣得更加炸毛,這才心滿意足離開。

楚宥將這幕看在眼底,這才明白宴凜之前那番動作是在幹什麽。

想明白後,他表情微詫,眸光染上些微妙和覆雜。

宴凜這分明是在故意氣兩個小孩。他真想欺負自己大可以來真的,自己又沒辦法反抗。但他偏偏沒有,而是用了這麽幼稚的手段。

這實在不符合魔尊大人兇惡殘忍的作風,楚宥匪夷所思又大開眼界,覺得對宴凜的了解似乎又多了那麽一點點。

他收起看向宴凜的視線,牽著兩個小孩的手往寢殿內走,邊安慰道:“沒事,沒事,爹爹好好的,一點也不疼。”

辛與和皓皓顯然不信,心疼地看著爹爹,在心裏又將大壞蛋魔尊爆毆了幾遍。

宴凜被兩個小孩渾身炸毛、又氣又急的模樣愉悅到,一路心情都很好。

葉雪從來到漫雲峰,正好撞見心情大好的宗主。

“宗主今日心情很好啊,可是有什麽喜事?”他噙著笑問。

自從將夫人那兩個小公子接來漫雲峰後,宗主這些天心情都很糟糕,陰沈著臉,見什麽都不耐煩。對此葉雪從倒也能理解,換成他知道心上人另結道侶還有了兩個孩子,現在那兩個孩子還成日在自己面前晃,他怕是還不如宗主度量大。

所以見宗主難得有這麽好的興致,他才覺得驚奇。

“不是什麽大事。”宴凜稍稍收斂起情緒,但眉梢還是帶著喜色的。

他目光看向葉雪從身旁那名身著紅衣、嬌俏可愛的女子。女子身上並無靈力波動,明顯是凡人,她此時也正好奇打量宴凜,眼睛很大很亮,滿臉透著天真無邪。

宴凜從那張臉上感知到久違的熟悉,微斂眸,問葉雪從:“這位是?”

葉雪從目光溫柔看了眼那女子,笑道:“她叫方筠,是我前段時間偶然遇見的。我今天來漫雲峰,也是想見她見見宗主,她日後便留在雲回峰了。”

方筠臉頰泛紅,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大大方方道:“方筠見過宗主,還請宗主能允我留在雲回峰。我……我本是隨爹娘去蘭州投靠親戚的,哪知道途中遇到劫匪,爹娘都被劫匪殺害,他們還想將我抓回寨中,我不願受辱,本是想自盡的,沒想到葉哥出手救了我,更殺了劫匪為我爹娘報仇。我如今已無親人,在這世上孤苦伶仃,只想跟著葉哥,盡我所能報答他的救命之恩。”

她話是這麽說,但每次看向葉雪從的眼神都含羞帶澀,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想的不是什麽報答救命之恩,而是喜歡上葉雪從了,想和他在一起。

宴凜覺得挺有趣:“葉雪從願意留你就行,此事不必問我。”

他說完瞥了眼旁邊笑吟吟也不知道在想什麽的葉雪從,又忽然想起什麽般開口道:“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帶女子來見我,你們當真沒別的關系?我看雪從倒是很重視你的樣子。”

方筠明白宴凜這話是在暗示葉雪從待她與其他人不同,她心中歡喜,情緒也毫無掩飾地表現在了臉上,羞澀低著頭,宛若情竇初開的少女。

葉雪從看了眼方筠,又很快移開視線,像是不好意思多看。他並未否認宴凜的話,而是無奈笑了笑:“宗主就別打趣屬下了。”

“哪是打趣,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你這的確是第一次帶女子來見我。”

“是是是,宗主我錯了,您就饒了我吧。”

“真奇了怪了,你還有不好意思的時候。你是不是喜歡上方筠了?若是喜歡那就大膽表白,藏著掖著可不像是你一貫風格。”

兩人一唱一和,對話頗為自然。葉雪從像是被宴凜逼得無從招架,連連討饒,之後都沒敢再看方筠。

“小筠,你、你別聽宗主的。”葉雪從有些不知所措道:“那什麽,我先送你回雲回峰吧?”

方筠點點頭,通過宴凜這些話,算是明白了葉雪從對她的心意,只是並未表露出來。

“宗主,方筠先告辭了。”她臉還紅著,行了一禮道。

宴凜看著她,釋放的全都是善意,頷首道:“今後在雲回峰若是無聊,便多來漫雲峰走走,我家夫人在這也是孤身一人,你可以多陪他說說話。今後沒準要在雲回峰長住下去,還是早日習慣為好。”

他言外之意,是指方筠和葉雪從沒準很快便能終成眷屬了。

方筠聞言顯然也是期待的,只是女子到底要矜持些,只是淺笑著道了聲“好”。

葉雪從一臉無所適從,又像是被宗主戳中了心中所想,沒再解釋什麽,告辭後帶著方筠幾乎是落荒而逃的。

兩人離開後,宴凜臉上刻意表露出的友善和笑意頃刻收斂,化為凜冽冰冷的寒意。

他往前走了幾步,站在山峰邊緣眺望遠處層層疊疊、連綿起伏的高山,眸色深沈,不知在想什麽。

沒過多久,葉雪從去而又返,旁邊還跟著一臉沈默的荀瑋。

他晃了晃手裏提的兩壇美酒,笑道:“我親手釀的‘桂花酒’,宴哥,一起喝點?”

漫雲峰山巔,宴凜、葉雪從、荀瑋三人落座於石桌旁。

這裏視野開闊,能將整個漫雲峰盡收眼底,烈烈的風從遠處席卷而來,刮得周圍樹木搖曳不止,三人卻穩穩坐著,連衣角都未被狂風拂動。

葉雪從往三人杯中添酒,笑意盈盈,一副風流多情的模樣,哪還有方才半分羞惱和難為情。

“演戲可真累,尤其是演被戳中心思又因為不確定對方心意只能藏著掖著這種戲。”葉雪從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托著下頜笑看宴凜:“不過宴哥真是出乎我意料,沒想到你竟演得這麽好,說真的,我當時差點以為你真信了。”

宴凜端起酒杯,聞言動作微頓,瞥了他一眼:“什麽意思,難道我演技很差?”

葉雪從笑而不語,運起靈力彈了下荀瑋胳膊,示意他發表點意見。

迎著宴凜和葉雪從齊齊投過來的視線,荀瑋沈思片刻,選擇了默默飲酒。

宴凜輕嗤了聲,懶得搭理他們:“方筠怎麽回事?”

“誰知道呢,我碰巧去了趟蘭城,又碰巧在蘭城外救了她,她又碰巧孤身一人,還口口聲聲說要報答我,我只能先將人帶回來了。”他說著話音又陡然一轉,夾著些懾人的寒意:“而且你們沒發現,她長得很像一個人嗎?”

宴凜想了想,道:“的確很像。”但只是神似,若是細看的話,她們其實有很大的差別。

葉雪從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人,神情都變得柔和了很多,只是轉瞬即逝,很快又被黯然和憂傷籠罩。

“天靈根魔修失蹤一事還未查明,我就碰巧救了個和阿音如此相像的人,我不信這是巧合。幕後之人明顯知道我們的舊事,更很了解阿音,我想知道他是誰。所以他想玩,我自然得奉陪到底。我倒要看看,他想耍什麽花招,正好也可以打發打發時間,反正歲月漫長,閑著也挺無聊的。”

這才是他願意陪方筠演戲的原因。

提起阿音,宴凜和荀瑋一時都沈默下來。

當年墨荼收的那些弟子中,阿音也是其一。在墨荼尚未開始讓他們自相殘殺前,他們和阿音曾是很好的朋友,葉雪從更是偷偷暗戀著阿音,只是直到阿音隕落,他也沒能向對方表白。

阿音人很好,她比宴凜、葉雪從幾人都年長,平時對他們頗為照顧,偶爾下山買了好吃的,也是先讓他們選。

她是個很溫暖善良的人,臉上總是帶著笑,只是她太過悲憫了,根本不適合卷入這場殘忍的廝殺之中。她忘了你不殺人,人就會殺你。

宴凜還記得阿音被殺時的場景。當時他們被另一隊人聯手襲擊,那些人修為都比他們高,他們只能專心對戰、無瑕分心。阿音從沒殺過人,直到最後也沒有,宴凜覺得與其說她是被殺,不如說她是自己選擇死亡的。

她明明舉起了劍,卻沒有將其刺入敵人體內,而是任由對方的劍將自己刺穿。她那瞬間的表情很平靜釋然,好像自己終於得到了解脫一般。

宴凜將她最後的表情看在眼底,甚至不知道該難過還是該為她高興。

他視線掠過重巒疊嶂的大山,落在寢殿外那寬闊的廣場上。

沒有他的打擾,楚宥和兩個孩子明顯放松很多。

楚宥手裏拿著個圓錐形的東西,體積並不大。他在兩個孩子滿懷期待的目光註視下,將那圓錐形物體丟在地上,神奇的是,那圓錐形物體並沒有倒地,而是滴溜溜迅速轉動起來。

兩個小孩見狀特別激動,目光一直追隨著圓錐形物體,又蹦又跳的,滿眼都是新奇。

楚宥這麽做明顯是為了逗小孩高興,他在那圓錐形物體轉動越來越慢時,忽然揚起手中細細的鞭子,一鞭抽在圓錐形物體上,連著抽了兩三下後,那圓錐形物體又飛速轉動起來。

或許是見兩個小孩很喜歡,他開始教他們自己動手,讓那圓錐形物體一直轉動不停。

兩個小孩學得不亦樂乎,隔著這麽遠,不用神識探查,宴凜都能感受到他們滿心的歡喜。

這天陽光很好,金燦燦的光芒籠罩在他們三人身上,氛圍格外溫馨美好,那是由血脈建立起來的,任何外人都無法割斷的溫情。

宴凜忽然覺得眼睛有些刺痛,心裏更是一陣堵得慌,連忙轉過頭,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剛才好上許多的心情也隨之變得更加煩躁。

他羨慕楚宥和兩個孩子相處時的美好,可這份美好終究不屬於他。

宴凜心煩意亂喝悶酒時,葉雪從和荀瑋也在不動聲色觀察楚宥和兩個孩子。

半晌,葉雪從率先收起視線,他問出了個這段時間一直縈繞在宴凜心中的困惑:“宴哥,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楚皓和你長得也太像了。我當初第一眼見到他,險些以為你返老還童了。”

宴凜當然奇怪,他每次見到楚皓,心中那份疑惑都會不由加深。

“他不會說的。”

宴凜了解楚宥,對方不想說的事,怎麽問都沒用。

葉雪從“唔”了聲,也意識到這事要探個究竟十分棘手。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寡言,猶如背景板存在的荀瑋忽然開口了:“有兩個可能。”

葉雪從興致勃勃:“哪兩個可能?”

“一,楚皓其實就是宗主親生的。”

他這話說完就被宴凜直接否決了,他只和楚宥做過,孩子總不能是楚宥給他生的吧,這種事聞所未聞,也太離譜了。

葉雪從見宴凜否決得這麽快,忍不住笑道:“宗主,你不多考慮會嗎?別漏掉哪位紅顏知己……”

宴凜涼颼颼睨了眼他,眼底隱隱湧動著殺氣。

葉雪從見狀連忙閉嘴,表示自己什麽都不說了。

荀瑋頓了頓,不知想到什麽,目光帶上了幾分同情:“那就只剩一種可能了,夫人那位道侶和宗主您相貌很相似。”

這話不由地讓他們想到了阿音和方筠。方筠之所以會被送到葉雪從身邊,不正是因為她跟阿音長得像。

宴凜腦海思緒翻滾,像是想到了某種可能性,臉色瞬間變得陰沈可怕。

葉雪從和荀瑋見此情況,一個仰頭望天,一個默默看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去招惹此刻看起來非常暴躁憤怒的宗主。

宴凜越想越氣,臉色也更加難看,這酒是徹底喝不下去了,他身影轉瞬消失在原地。

寢殿外的廣場上,楚宥挽著袖子,正站在旁邊看辛與玩陀螺。

他玩得還不是很熟練,但進步很快,地上那陀螺一直滴溜溜轉動著。

“辛與,別急著揮鞭,先看準再動手。”他笑著提點。

辛與道了聲好,不再急著揮鞭,而是認真盯著轉動的陀螺,等到有把握了再出手,如此一來,陀螺果真轉動得又穩又快了。

“爹爹,我可以了!”

“哥哥,換我來,我也想玩。”皓皓這時在旁邊開口。

辛與自然不會拒絕,將細細的鞭子交給他,還邊指導他該怎麽下手。

皓皓認真學著,不笑不說話時,模樣看起來更像宴凜了。

楚宥看著心中唏噓,他起初還很擔心宴凜會不會懷疑皓皓的身世,後來見對方只字未提此事,也就不再多想,反正想也沒用。

哪知道正這麽想著,他忽然察覺一道人影出現在自己身旁,他甚至沒看清楚那人是誰,對方便攬著他腰將他帶回了寢殿。

寢殿的門被風蕩開,又“嘭”地一聲猛然砸上。

楚宥背抵著寢殿房門,被身前的人困在手臂之間。

他不必擡頭也知道對方是誰,只是被其滿身的戾氣和憤怒驚了下。

還沒反應過來,忽然聽宴凜咬牙切齒地寒聲問:“當初在幽林秘境,你究竟把我當成了誰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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