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關燈
楚宥第一次清楚感知到自己的渺小,他不確定,這頭神階蛟龍會不會兇性大發,將他直接碾死。

蛟龍冰冷的瞳眸毫無半點溫度,俯視楚宥半晌,像是對他沒什麽興趣,接著重新鉆回了靈泉底。

楚宥屏氣凝息,身體僵硬,在被蛟龍瞳眸盯著時,連動都不敢動一下,身體血液封凍,跳動的心臟似要撞碎肋骨,極致的恐懼將他團團包圍。

他能感覺到,自己離死亡僅有一步之遙。

蛟龍離開後,楚宥長松口氣,腿一軟險些跪倒下去。

他打起精神,從儲物袋取出竹筒往靈泉邊走。

他走得很小心,只要有半點異動,便會立刻退回來。好在那頭蛟龍似乎接受了他打的招呼,並沒有現身驅逐。

楚宥蹲在靈泉邊,往竹筒裏裝滿了靈泉水。

他低頭看著水中的倒影,這才發現自己臉色慘白,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將靈泉水帶回洞穴,楚宥給宴凜喝了一大半,剩下的自己喝了。

靈泉水效果奇佳,的確能壓制宴凜體內的毒。連著兩日宴凜都沒再發作過,楚宥的激動欣喜幾乎肉眼可見。

遺憾的是,對他並沒有什麽用處。

那之後,楚宥隔幾日就要去趟靈泉。

他也不白取靈泉水,每次取之前,都會吹簫給蛟龍聽,算是取靈泉水的酬勞。

除了第一次,後面蛟龍都沒再現身過,楚宥對此也不在意,每次自顧自吹完簫,便取了靈泉水離開。

這一日,楚宥又來取靈泉水,他照例站在竹林邊,先取出簫吹了首曲子。

簫聲悠揚,泉水在明媚陽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毗鄰靈泉的高山覆蓋著厚厚積雪,周遭靜謐而安寧。

一曲終了,楚宥收起簫,徑直拿著竹筒準備去取靈泉水。

然而就在這時,靈泉中央忽然卷起層層浪花。

蛟龍於浪花中再度現身,頭顱上短角堅硬,折射出冷冷的光,猩紅色瞳眸緊盯著楚宥,忽然開口道:“你快死了。”

他聲音生澀僵硬,語調也透著怪異,像是很久沒開口說過話,以致忘了該怎麽使用這項功能。

楚宥也嚇了一跳,沒想到蛟龍會突然現身,更沒想到對方竟能口吐人言。

不過想想也正常,這頭蛟龍畢竟已是神階,連人形都能化成,更何況說句話。

楚宥姿態表現得恭敬且順從:“是。我受心法反噬,的確活不了多久了。”

蛟龍道:“靈泉水只能暫緩,救不了你。”

“我知道。”

“我已經近千年沒見過修士了。是入口又打開了?”

“是的。我也是兩個多月前,誤打誤撞進來的。”

蛟龍盯著楚宥又看了半晌,像在仔細審視觀察,隨後由衷讚賞道:“你的簫聲很好聽,我很喜歡。”

楚宥笑了:“謝謝。”

“我也很喜歡你。”蛟龍說話直白,沒有半點拐彎抹角,倒讓楚宥楞了下,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好在蛟龍也沒期望他給出什麽答案,繼續冷冷開口:“我還想聽,你再吹一曲吧。作為回禮,我可以送你個禮物。”

楚宥沒理由拒絕,這並不是什麽過分的要求,於他而言不過舉手之勞。

他重新取出簫,在蛟龍的註視下,緩緩吹奏起來。

簫聲回蕩於幽谷,空靈美妙。

蛟龍沈浸其中,頗為享受地闔上了瞳眸,聽得開心時,還會輕輕擺動尾巴尖,蕩起陣陣波浪。

一曲結束,蛟龍似乎還不太盡興,但也沒繼續要求楚宥吹奏。

一株裹著靈光的靈草被淩空送到楚宥面前。

“這是玄冰草。”蛟龍身影轉瞬消失於湖面,聲音從靈泉底悠悠傳來:“服下它,可暫保你性命。”

楚宥接過玄冰草,能感受到靈草上湧動的磅礴靈力,這對他來說無異意外之喜。

他連道了好幾聲謝,沒猶疑地用靈力將玄冰草揉成珠子大小,迅速服下。

楚宥沒懷疑蛟龍說的話,他沒必要針對自己,而且他這樣的神階妖獸,怕也不屑說謊。

服下玄冰草後,楚宥當即盤膝運轉周身靈力,他能感受到冰涼的靈力絲絲縷縷湧入丹田,將他原本躁動不安的靈氣安撫下來。

再睜開眼時,楚宥感覺舒服多了,那股近來一直蠢蠢欲動作亂的反噬之力,也暫時蟄伏下來。

他取了靈泉水往回走,只覺腳步都輕快許多。

但走進洞穴,他臉上的笑意又瞬間消弭,因為宴凜又一次毒發了。

現在的宴凜就像踩在鋼絲繩上,每次毒發都在消耗他的生命,讓他隨時有可能從鋼絲繩上掉下去,永墜深淵。

二人親密過後,洞穴內充滿暧昧氣息,他們身上以及石床皆是一片狼藉,明眼人一看,便知道發生過什麽。

楚宥已經習慣了被宴凜摟在懷裏,這個姿勢他也很舒服,就懶得動彈了。

宴凜攬著楚宥的那只手,邊去勾他頭發,聲音很輕,隱隱夾雜著點不甘,喟嘆道:“要是能早些遇見你多好。”

楚宥沒說話,聞言有些心虛,暗道宴凜恐怕還不知道,他們其實早見過了。

而且他要是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怕是拼著最後一口氣,怕也會不顧一切殺了自己。

兩人安靜躺著,靜靜享受時光的流逝。

或許是旁邊的火堆太溫暖,也或許是這些天的陪伴太溫情,宴凜忽然破天荒地感性起來。

他問楚宥:“我要是死了,你會一直記得我嗎?”

這個問題不像是他會問出來的,至少在此之前,宴凜從未想過,他有天也會希望被一個人記住。

楚宥很久沒應聲,像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宴凜忽然又嘲諷似的笑了聲:“你還有很漫長的歲月,當然不可能一直記得我。其實死都死了,也沒必要非讓誰記住。”

“你不會死。”楚宥的聲音很輕,但又很堅定。

宴凜沒當回事,覺得他不過是在安慰自己:“我清楚自己的情況,我撐不了多久。”

楚宥又認真重覆了遍:“你不會死。”

宴凜好笑問:“你怎麽知道?”

“我就是知道。”楚宥擡起頭,望著他的眼眸燦如星辰:“你相信我。我說你不會死,你就一定不會死。”

他語氣那麽真誠堅定,以致宴凜不知該怎麽回答。

半晌,他才疑惑開口:“林幽,你很奇怪。你不像魔,倒很像那些正派修士。你好像有很多秘密、知道很多事情,我有時候覺得你一眼就能看透,有時候又發覺無論如何也看不透你。”

楚宥沈默,他的確有很多秘密,畢竟他根本不是真正的楚宥,也不屬於這個世界。

但這些沒辦法跟宴凜解釋,好在對方也沒想過要個答案,聽見楚宥打哈欠的聲音,便拍拍他的背,讓他先歇息。

次日宴凜醒來,楚宥已經不在洞穴。

近來楚宥每隔兩天就會出去趟,到很晚才帶著靈泉水回來。

那些靈泉水都是給他準備的,能壓制他體內的毒,但靈泉水不是神藥,只能壓制毒性,沒辦法讓毒消失。

宴凜不知道楚宥是從哪取的靈泉水,但他取靈泉水的時間越來越長。

以前只需一個時辰便能取回,現在卻要耽擱一整天,尤其每次回來時,身上還帶著股陌生的氣息。

那股氣息宴凜很不喜歡,帶著強烈的挑釁和危險感。

之前他都是耐心等楚宥回來,這會不知為何,心情卻無端煩躁起來。

他坐在輪椅上,繞著洞穴轉了好幾圈。最後還是按捺不住,決定循著足跡去找楚宥。

他想知道楚宥在哪取的靈泉水,想知道耽擱的時間為什麽越來越長,也想知道那股充滿危險的陌生氣息究竟來源於何處。

離開洞穴前,宴凜帶上了楚宥給他做的弩.箭。

弩.箭是用來防身的,威力不錯,對付普通妖獸足夠,好在附近也沒有太強大的妖獸。

輪椅行走在山林間很不方便,宴凜不得不放緩行程,以致本來半個時辰的路,最終走了一個時辰才到。

他抵達了一片竹林,目光沿著竹林地上延伸的足跡,往盡頭處看去。

在竹林盡頭,隱約可以窺見一片遼闊寬廣的湖。

湖邊遠遠傳來空靈悅耳的簫聲。

宴凜盯著足跡、聽著簫聲,神情平靜,心卻往下狠狠一沈。

他推著輪椅往竹林裏走,在快走出竹林時,卻突然拐了個彎,往旁邊的小道走去。

小道有截往上綿延的小坡,看似很不起眼,卻給宴凜制造了很多麻煩。

他抓著輪子的手肌肉鼓起,一圈一圈往前,費了很大力氣才走上去。

上了小坡,再往前走一段路,眼前視野瞬間開闊起來,足以讓宴凜看清靈泉邊的景象。

他看到靈泉旁,楚宥動作隨意站在竹林下吹簫。

遠遠傳來的簫聲美妙悅耳動聽,與這周遭美景仿若融為一體、極其協調。

而在他身旁,還站著個身穿黑袍的男人。

男人身形勻稱,頭發隨意攏起,手輕搖著把扇子,身上滿滿的書卷氣,看著溫和而無害。

但宴凜能感覺到,這些只是看起來。本能提醒他,眼前這個人很危險,比他曾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危險。

而且很明顯,楚宥身上那道陌生的氣息,正是對方的。

宴凜微楞了下。

偏偏這時,黑袍男人忽然朝著楚宥靠近。

從宴凜的方向,只能看到黑袍男人的背影和楚宥的側臉。

他們此時的姿勢尤為親昵,黑袍男人微低下頭,就像是在親吻楚宥。

而楚宥仍淡定吹著簫,絲毫沒準備躲開。

乍然看到這幕,宴凜雙目猩紅,胸膛劇烈起伏。甚至沒察覺到,自己手掌早已被緊握的箭矢割裂出血。

他在剎那想了很多很多,可直到最後,也什麽都沒做,而是陰沈著臉,滿身煞氣地推著輪椅走開了。

宴凜知道,楚宥忍辱負重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靈泉旁,蛟龍微傾過身,動作暧昧地拿掉楚宥耳旁的落葉,輕飄飄扔到地上。

楚宥手持長簫,頓了片刻,眼角餘光瞥了眼身後竹林,迅速收起視線。

之後轉向身旁若無其事,好像什麽都沒做過的蛟龍,言之鑿鑿:“你剛剛是故意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